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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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了眼落在我腳邊的咬了半塊的糕點,又擡頭,只見楚回面色鐵青地瞪著我。

我張了張嘴,沒有出聲,對著他作了個口型示意:“救人要緊。”

他洩氣似地撇過頭。

“夫君,”那女子兩眼淚汪汪,牽著我的手不肯放開,“快救救我。”

那群彪形大漢圍了上來,罵罵咧咧地伸手要將紅衣女子抓走。我正要出手,楚回卻已先我一步上前阻止,他一掌劈在帶頭那漢子的胸口,只聽得似是骨頭斷裂的聲音,細細碎碎如猛蛇吐芯,震得那漢子連連後退,不堪負荷地摔倒在地,痛苦地捂著胸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驀地吐出幾口鮮血,緊緊捂著胸口慘叫,另外幾個跟隨的大漢早被此情此景嚇得呆在原地不敢再動。

“你又是誰?切莫壞了我們的乩童大人的大計!”那男子躺在地上還不安分地大喊大叫,“不把那女子獻去祭海,我們哪還有安生之日?”

這話聽得我一頭霧水,東海黑蛟應該已被鎏明上神鏟除幹凈,鎏明神性無情,必然不會放過黑蛟,斬草除根才是他的行事風格,黑蛟必定難以再生才對。

早些年黑蛟在海上作亂時,確有百姓聽信乩童假扮龍神上身的庸言,將一些適齡的女子綁在無人的小船上,在順水順風之夜送入大海獻祭,想要借此來平息黑蛟的憤怒。但其實,那些被獻祭女子的恐懼與哭喊只會讓海中那只黑蛟更為興奮,怨念與恐懼更是讓它滋長的養料。有時有些船隊出海,遇上作亂的黑蛟,船員還會將買來或抓來的女子綁在小船上拋入大海,讓女人的哭喊與恐懼引開黑蛟。只是黑蛟已除,東海太平了許多年,這項殘忍的人祭應該已經消失了才對。

那些漢子不甘心地看著我們,責備我們壞了這件事,黑蛟的憤怒只會殃及全城百姓。周圍圍觀的人群似乎有被他們的胡言亂語說服,黑蛟之亂,始終是紮在這邊百姓心中的一根刺。

“這女子是我們乩童大人選中的獻祭者,不管你是何人,來了這地盤就得聽我們的!”

“把這女子交出來,不然黑蛟卷土重來,害的是全城的百姓。”

“這位乩童又是何人?昔年獻祭這麽多女子,東海就太平了嗎?”我出聲斥責,“還有,你們所說的乩童現在何處?我倒要看看誰敢在我的地盤幹出這番勾當。”

“乩童大人可是龍神座前之賓,我們此番便是奉了龍神的旨意,你們這般阻止,又是存了什麽心思?”

聽得這話,我愈發疑惑,這幾年父親與我皆在龍島上閉關修行,少來人間巡視。但聽得這些人的講述,黑蛟重現,應該已有一段時日,那段時間負責巡察的人,可曾知曉此事?若是知曉了卻不上報,那便是龍族之中,出了心懷鬼胎的叛徒。

我繼續發問:“那乩童有何能耐?我倒是想要親眼見見這位龍神的座上賓,是有什麽能耐敢重啟活人祭祀。”

那幾個漢子還不老實,繼續挑釁:“你們既有此實力,那便學學鎏明上神,去殺了東海作亂的黑蛟!看公子細皮嫩肉,扔到海裏倒是能叫黑蛟美餐一頓。”

躲在我身後的女子大聲反駁:“怎得不見你們去會會黑蛟,抓來這麽多女子,欺淩弱小,誰管你們太不太平!都是躲在巫師背後的懦夫罷了!”

那幾個漢子被戳了痛點,忌憚著楚回不敢上前,作勢便要與那女子隔空對罵起來。

楚回提腳準備上前,打算卸了這幾人亂說的嘴。我連忙伸手拉住了他,他無聲回眸,全身氣壓低沈得可怕。

他目光沈沈,眼神寒涼,輕輕掃在那幾人身上時卻帶有不可阻擋的殺氣。若殺意能有實質,這幾人應該已經被他當作案板上的魚狠狠剁去了頭。

那幾個漢子嚇得互相攙扶著逃跑,嘴裏卻還不住地念叨著:

“有本事,就去龍神廟旁問問乩童大人!看他怎麽教訓你們這些不敬神明的家夥!”

我笑著朝他們喊道:“好啊!我們等著。”

紅衣少女不安地扯了扯我的衣角,楚回殺意未退的目光又掃了過來,我稍微側頭問這女子:“敢問姑娘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我們也好送您回去。”

紅衣少女真與楚回有幾分相似,只是她的相貌更多了幾分柔和,如水般靈動,楚回卻是春水結了冰,如寒冰泛著冷。

“小女阿珂,本是東海之極的島上之人。”她笑著答覆我,嘴邊漾著一個小小梨渦,一副鄰家少女的姿態。楚回也和她在這個位置有著相似的梨渦,只是他總不愛笑,要笑也是不懷好意地笑,倒叫這梨渦生在此處也白白埋沒。

“前些日子出海,遇上黑蛟作亂,大船被風浪打翻。或許是我命不該絕,抱著一塊浮木漂流了兩天兩夜,飄到了這邊的沙灘上,被海邊撿牡蠣的老人所救,但是村裏人聽說我見了黑蛟,又是從海上逃難而來,便去問了這兒的乩童該如何處置我。”

“說來也是奇怪,東海黑蛟再生也就罷了,這龍神廟居然會收留奉行巫術乩童,”她哀嘆一聲,“乩童胡鬧一通,說我命該絕於海上,要村民把我當作祭品將我獻給黑蛟,否則大海之怒,難以平息。”

“無稽之談。”一旁沈默許久的楚回出聲。

“確實是無稽之談。”我與他四目相對,心中對此事大概都有了些眉目,黑蛟再生的原因暫時不得而知,但這妖言惑眾的乩童,必定是哪位大逆不道的人,趁著羽族與龍族鬥爭激烈無暇顧及人間之時到此作亂,而龍族之中,必定也出了個與這人勾結包庇的叛徒。

“阿珂姑娘不必擔心,我們自然會幫助您回家,只是現在還要麻煩您與我們去龍神廟一趟,指認出那妖言惑眾的乩童,杜絕這慘無人道的活祭。”

“小女子自然願意,公子之恩無以為報,”阿珂笑得燦爛,卻又話鋒一轉,“敢問公子可否給些吃食,或是給予些錢,那幫人把我抓去,可沒給過一餐飽飯吃。”

我忍不住大笑,怎麽每一個人都要找我要吃的。

我從袖中拿出先前買的糕點,無視楚回瞪我的目光,遞給阿珂。

她一邊走一邊吃,我指了指唇邊示意她有點心碎,感覺背後那人瞪我的目光更兇了。

她胡亂地用手擦了擦,歡欣地問我這是什麽糕點。

我回頭看了看跟在身後一步之遙的楚回,笑著回應:“就是普通的點心罷了。”

楚回聽了也不出聲,卻是偷偷牽住我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我順勢回握,冰涼的指尖在我手心如小貓爪子一樣撓了撓。

我們仨走到龍王廟時天色已晚,圓月高懸,大部分香客都已離開,不覆白日的喧囂,更是冷清。我找來主持,詢問他乩童之事。

主持支支吾吾問不出個所以然,我見天色已晚,索性便讓他給我們安排兩間房收拾著住下,等明日再從長計議。

阿珂一間,我與楚回一間。

沐浴過後我回了廂房,推開門,只見楚回安靜地端坐於床榻,聽得聲響,回眸與我對望,半晌後又不著痕跡地錯開眼。

我從白日的衣服口袋中掏出最後一包點心,走到床邊遞給他。他雙眼驀地發亮,唇邊梨渦若隱若現。

“小心點吃,可別掉在床上。”

他打開包裝紙,拿出一塊小圓餅細細地吃了起來,還不忘記向我問話:

“怎麽找出那乩童,殿下可有頭緒?可猜出是誰人在縱容此事了嗎?”

“龍島上養的大多是好大喜功的家夥,巡視人間這種苦差他們都不大願意幹,年年派出的人應該都不相同,要麽是巡察的人根本敷衍了事,要麽就是有人故意包庇,隱瞞了黑蛟再生作亂的事。”

我沈思許久,久違的不安感湧上心頭,或許冥冥之中,有什麽事情即將要被顛覆,只等我掀開覆在表面略做遮掩的面紗。

“明日在此堵那乩童不就了事,殿下順便再去海上看看那黑蛟,到底是真的黑蛟覆生,還是哪些有心之人假借黑蛟之亂行事,不也未可知嗎?”楚回將最後一塊糕點吃完,淺淺舔了舔指尖,似還在回味。

“今日這糕點也好吃。”他終於心情愉悅地評價。

“老公餅,這糕點叫老公餅,吃了我這餅,我便是你丈夫。”

我順勢躺在床上,打了個響指熄了燈準備睡覺。楚回楞了片刻,見我躺下後才反應過來又被我調戲,隨即惡狠狠地撲了上來,開始東拉西扯我的衣服。

“這裏是寺廟!”我連忙出聲制止。

他面無表情,月光透過未關好的窗戶落在床沿,照得他一片幽藍,眉眼如刀削玉琢,不似凡俗之人,無端地泛著冷意。

“我不敬神明。”他冷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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