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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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往常,他絕對不會輕易的去調伏這種來歷不明的咒靈,畢竟那存在一定的危險性。可在那一天,夏油傑卻鬼使神差地對著那個咒靈伸出了手。

力量在他的手指中匯聚,術式發動。就是靈濃縮成了一顆漆黑的球狀物體,穢物正源源不斷從那其上流淌而下。

夏油傑身體晃動了兩下。世界天旋地轉,他勉強維系著自己的意志,按捺下不屬於自己的殺意。

命運在那一刻發出了嘆息,而這一切的盡頭,命運之輪忽然又緩緩轉動了起來,於是命運在那一刻露出了笑容。

這是一生僅有一次、改變未來的契機。

形似大腦的咒靈凝聚成丸,夏油傑仰頭吞下。恍惚中他看到有另一個自己在對他打招呼,對方額上有著縫合線,笑容扭曲而詭異。

通常來說,被調伏之後的咒靈,仍舊會保留一些最基礎的意志,用以執行夏油傑為他們下達的命令。

當然,完全剝離他們的意志也是可以做到的。但畢竟低級的咒靈本身已經夠笨了,要是剝奪了他們僅存的大腦,恐怕連正常戰鬥都做不到了。

如果是等級更高一些的咒靈,在被調伏之後,他們自我意識的保留程度,則會按照他們能力的高低來決定。

總而言之就是,不會背叛。

所以夏油傑從來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時間退回到他剛剛調伏咒靈的時候。

被單獨委派前去完成任務的他,遇到了正體不明的咒靈。那咒靈意外地容易調伏。他將咒靈凝聚為丸,仰頭吞下。

令人作嘔的味道充斥全身,夏油傑痛苦地睜大眼睛。

全身的不適感在瞬間擴散,這次的後遺癥來得比平常更加強烈一些,仿佛靈魂都在顫抖著。

雖然往常在進行這樣調伏咒靈的儀式時候,他也會因為咒靈的味道太過讓人作嘔而感到反胃,但是讓他痛苦到這種程度,這還是第一次。

佛教中有種說法叫“明覺”,窺見本我,洞察四肢百骸,以明自我、知所以、知一切,是為明覺。

而他在這一刻也洞察了自身,他看到自己仿佛變成了另一種生物,像是人類,又像是惡鬼。

流淌在靈魂中的痛苦在那一瞬間爆發開來。

遙遠的寺廟之中,寺廟的檀香繚繞,煙霧直直升入天空,佛像在煙霧之中的表情也不甚明晰,佛像似喜似悲,似怒似哀,只一言不發地眺望遠處。

佛陀無言,他亦無言。

極端痛苦之中,夏油傑想到的是那張屬於戀人的、明艷的臉。

他在午夜夢醒時分想過那張臉,他少年時代旖旎的夢中是這人的身影,然後夢想照進現實,他們互相戀慕,彼此交換著自己全部的愛意。

可年少心動最難忘也最不值一提,如朝露蓬勃,也似朝露易散。朝露雖美卻會隨著日出而消失,再無蹤跡。

夏油傑嘴唇蠕動想說出那個名字,可他又說不出口。

夏油傑感覺到自己身體中開始溢出不屬於自己的意志,這個人在反覆對他呢喃著說:“殺了他們吧,弱肉強食乃是天理,你是超越了他們的高等生物,無需為了蟲子的死活而感到悲傷。”

如果咒靈足夠強大的話,會反過來吞噬宿主,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如今他遇到的正是這樣的情況,這個咒靈不知道是什麽來歷,他的等級很低,低到夏油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調伏他,將他納為己用。

但它的汙染性又是如此之強,夏油傑忍著劇烈的頭痛,想要撥通同伴的號碼。

但在痛苦之中,他的手機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兩半。

記憶宛如在被翻動著一般。

夏油傑腦袋中的聲音笑得更加的放肆了:“低等生物徘徊仿徨不前,人類的終局就是進化,他那種未進化完全的生物,和螻蟻又有什麽區別?”

不是這樣的。

夏油傑覺得自己的腦子嗡嗡作響。他仿佛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是陰魔羅剎,而另一半則沈湎於對戀人的無限愛意之中。

他的記憶仍舊在被翻動著。

少年人的記憶大多平淡無奇,但若有了心愛的人,那記憶就會宛如鉆石般熠熠生輝。有學者將“愛”平淡無奇地總結為人生存之必須,也有咒術師為愛所困,喃喃道愛乃最深切之詛咒。

詩裏歌詠過,夢裏追尋過。

從夏油傑的記憶中,逐漸浮現了各種人的輪廓,他們的表情充滿欲望,明明是人類,卻醜惡如同咒靈。

他下意識開始嘔吐,惡心透頂。

夏油傑站在咒靈一般人群之中,逆著人群的方向一直朝前走,恍然無措。

最後他在人群的盡頭見到了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的額頭上有著縫合線般的紋路,表情慈悲如佛陀,又陰狠如同厲鬼。

他說:“你想知曉未來嗎?”

鬼使神差地,他對另一個自己說:“好。”

於是,他看到了煉獄一般的景象。

那段記憶看起來已經相當模糊了,他的樣子比現在更加年長些,也更消瘦一點,他臉頰微微凹陷,眼下帶著黑眼圈,表情陰鷙而麻木。

他牽著身邊兩個小女孩的手,於是陰森森的表情也在那一刻帶上了一絲溫柔。這本該是溫馨的場景,可在那一刻,夏油傑卻越過自己的身體,看到了他身後的情景。

——那是咒靈們的樂園。

咒靈不計其數,他們念叨著簡單的詞匯,重覆著生前的遺憾,游蕩在小小的村莊裏。

空氣滿是人類的尖叫和哀嚎,在這樣的聲音中,這個普通的村子,顯得如同人間煉獄。

他認出來了,那些咒靈其中一部分是他現在擁有的。而另一部分咒靈他不認得,大約是未來的他所調伏的。

不知有誰點了一把火,於是村莊裏木質的建築物燃燒了起來,火焰仿佛要連天空一起點燃,隱約有誰的尖叫聲傳來。

空氣裏傳來了焦臭的氣味,混合著尖叫縈繞於耳邊。

於是那個消瘦又陰鷙的他,就伸出手,捂住了那兩個小女孩一側的耳朵。

那兩個小女孩對視了一眼,不必等人來說,就乖乖地自己伸手捂住了另一只耳朵,又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既看不到,又聽不到,那就是從未發生過、不存在、虛假的事情了。

兩個小女孩發出了怪異的笑聲,仿佛被她們愉悅的情緒感染了似的,在她們的笑聲中,那個男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忽然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一樣,他回頭。

在火焰的盡頭,明艷漂亮的少年異常悲哀地看著他。他沈默不語,眼睛上有血液順著眼眶流下,這只眼睛大概已經看不見了,他沒有祓除咒靈的工具和能力,勉強站到現在已經是極限,就連其中一只眼睛也被咒靈破壞了。

血液染紅了他的衣服。鮮血劃過他的臉頰,像流淌過的淚痕。

那是光司。

關於未來的記憶到這裏變得異常難以分辨,到後來幾乎就成了一閃而過的碎片。有人憎惡地在喊著他的名字,他冷酷地走在屍體之中。

不斷跳動的記憶碎片讓他有些反胃,盡管已經是特級咒術師了,可要說看到這麽多血,那是一次都不曾有過的。

戀人渾身是血的模樣在他的眼前跳動著,夏油傑開始劇烈嘔吐了起來。

扭曲的肢體中,夏油傑看到記憶中的自己忽然回頭,對方額上的縫合線無比顯眼,仿佛若有所指一般,對方忽然指著自己的額頭,問:“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負面情緒和咒力一起在他的身體中翻湧著,夏油傑咬牙切齒道:“閉嘴。”

然而意識裏這個未來的自己卻笑了,他說:“你那所謂的戀人,他可瞞著你不少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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