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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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打在身上的感覺很舒服,我醒了,死面癱躺在我旁邊,合衣睡著,手搭在我腰上,死沈。

我估計是被他壓醒的。

我也不想發瘋了,我就開始亂想。想他,想李總,想以後怎麽辦,偶爾還想想戴令德。

李總並不是我當年抑郁的原因。

我覺得我的抑郁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我自己。

我對於世界太過敏感,對於傷害太過脆弱。同樣被拍一巴掌,有的人皮厚,連個紅印都不會留,哈哈哈就過去了,我就會覺得疼得死去活來,還一直記得這巴掌,試圖給它找找存在的意義。

巴掌就是個比喻。大概可以同世界上所有旁人覺得輕微的刺激相類比。

一個不滿意的分數,一句不小心說錯的話,一個作怪的眼神,一句無惡意的玩笑,對我來說都是被放大了的東西。到後來,遙遠的死亡,與我無關的社會現象,甚至不令我滿意的哲學概念,都會令我感同身受,然後痛苦萬分。

旁人無法理解,大概於他們我很是矯情。

可我的痛苦是真實的。

所有的爆發大概都有積累,然後一下子炸掉。量變引起質變,這是科學原理。

我覺得小時候李總在傷害我,只是因為她是最初推了我一下的人。

她沒有傷害我。

她就是輕輕推了我一下。

她不知道我站在懸崖邊上。

她沒去了解,我也沒去說過。

怨誰呢?把自己放到懸崖邊去站著的人,是我自己。

戴令德當初告訴我,能離開那個懸崖的,也只有我自己。

戴令德給我當過一段時間心理醫生,我們就是那麽認識的,他是我的醫生裏第一個沒有被我用詭辯和概念繞暈,而堅持把我從溝裏帶出來的,學術水平很是過關。

可惜並不是德才兼備。

他人品不行。

死面癱醒了。他看著我,我看著他,他先說話:“要不要煎蛋?”

我搖搖頭:“又沒做愛。”

他那麽笑了一下,就是在勾引我,他說:“小沈,煎蛋又不是嫖資。”

我撇嘴:“我以為我們是地位平等的偷情,你卻拿煎蛋買我,我好傷心。”

我也給他笑一笑。

我坐起來一點,扯了個抱枕一靠,說:“哥哥,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我都沒和別人講過。”

他說好。

“我大學的時候,有段時間想不開,吃飯喝水走路都難受,然後難受了我就換女朋友,身邊人沒斷過,”我故意這樣說,看看他吃不吃醋。他表情很穩,我覺得沒意思,開始跳情節,“然後我自殺,沒有成功,我爸媽搞不明白,但是也知道我病了,我就一邊繼續自殺,一邊看醫生。”

我仔細想了想,其實我當年可能也沒那麽想死,搞來搞去,我現在身上都沒留疤。

很不敬業。

“那些醫生都不行,拿大道理哄我,被我懟回去了,”我扯扯他頭發,“我覺得我特聰明,還挺驕傲的。”

其實我傻。

後來來了個行的。

戴令德,留學歸來文質彬彬,話語習慣中不中洋不洋,自我介紹都用Cleavant。一句中文裏一半是讓人聽不懂的外語單詞就算了,中文語序也不整理,簡直是個行走的翻譯腔。

翻譯腔是什麽?

語病!

這孫子比我都矯情。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真的把我帶出來了。大概是他在變態的路上走得太遠太遠,於是很輕松就能把我從路口拎出去。

他不僅把我帶出來了,還把我帶進去了。

另一條人生歧路。

我筆直筆直的性向拐了個彎。

我想看死面癱吃醋,於是繼續故意渲染:“我之前沒和男人好過,克裏夫連哄帶騙地弄我,說要教我情欲。我女友比他男友都多,他還要教我,我一開始覺得很可笑。”

然後就栽了。

“他寫情書酸得很,用比喻都是‘你的吻如同砂海裏纏綿又倏爾退散的風聲的喘息’。還喜歡演,是個戲精。趣味倒是很高雅,我用手在他背後畫個圈,他就引用名著‘誰教你畫風,畫空間,畫感情的?’”

聽這些死面癱顯然不太開心,我有些小得意,滿足了,就移開話題。

說實話,那個時期我想的還不是很開,但是我覺得,有這個人陪著,我可以再慢慢想清楚。

大約可以叫小沈的粉色時期。

我其實不明白他最後那麽做的目的,但我最後想開了還真的是因為這個人的做法。

他不一定愛我,但一定愛玩弄我的思維和情緒。可能就是有人喜歡這樣折磨人,讓人不開心,他們就開心。

他一點一點加壓,如溫水煮青蛙,我還不自知。

“克裏夫寫情書那個調調,寫遺書也酸得很,他在遺書中言明覺得我性格壓抑,又不想離開我,於是想要以死殉情。我當時死法試過許多,都覺得配不上他,沒有新意,於是一時腦抽,把杜政騙出去,到他家偷了把槍,就往克裏夫信裏自殺的地方去了。”

我不太會用槍。

我看到戴令德躺在那裏,心中只有死志,但是一時半會兒擺弄不好槍,倒是被反應賊快的杜政找上來了。

“我就在那裏哭,杜政那小子沒見過我這樣,直接懵了,”我戳戳死面癱,“你猜然後怎麽了?”

死面癱說:“不知道。”

“你猜一下。”

死面癱實在,就猜:“你哭暈了。”

我咳嗽兩聲,繼續講故事:“小沈沒有哭暈,但是杜政被我哭暈了。”

哭暈的杜政習慣性地踹了一腳戴令德的屍體。

杜政叫我:“君葉。”

我淚眼婆娑看他。

杜政問:“你就為這玩意兒哭得死去活來還偷我槍?”

我說了一堆死者為大的廢話和哲學概念,說杜政沒有良心。

杜政說:“這小子他媽喘著氣兒呢!”

“然後克裏夫蹦起來說了一堆術語,還沖我笑,他可能還提到了類似鳳凰浴火或者涅槃之類的宗教學概念,說實話,我沒怎麽聽懂,我整個人都是懵的。他和杜政解釋,這是一種實驗性的新療法。”

杜政大概和我一樣只聽懂了一點點,所以至今他代指戴令德都是“那個邪教玩意兒”。

我摸摸死面癱的臉,死面癱就親親我的手指。

“我覺得克裏夫不是想給我治病,他很可能就是想搞我玩,或者太喜歡玩弄人心,那個人自己本身就有很深的問題,是我當局者迷。不過我當時還沒有發覺。杜政倒是發覺了,我不會用槍,但是杜政會,他直接給克裏夫膝蓋上來了兩槍,叫了個人把他帶走了。”

不過這之後我覺得我病真的好了。

開玩笑。

我一直覺得我沒有生病,只是因為對於世界過度敏感所以感到痛苦。

我又過早明白這種痛苦將纏綿我一生,如堅貞的愛侶,如跗骨之蛆。

不過這之後我真的不想死了。

戴令德那種變態都能堅持活著給我寄恐嚇信,我有什麽理由不堅強下去?

說到這裏,死面癱問我:“恐嚇信?”

其實還有錄像帶。

這個我沒說,還是怪不好意思的,畢竟那玩意兒還是我要求錄的。

最後我自己沒看,很可能辣了杜政的眼,兄弟受苦了。

戴令德的恐嚇信其實也不算恐嚇信。

就是分析我性格的報告,大概率說我以後喜歡人還是會喜歡變態,因為我自身的傷痛和性格加成,我會不自主地被帶著傷痕的人吸引,即使我和一個所謂“平常人”生活,我也會因為內心深處有些東西無法滿足而過不下去。

他說他會一直影響我的生活,他說我們的‘愛’將會永恒。

我告訴死面癱:“克裏夫寫,‘沈,你是畸形的,所以你的另一半註定只有同樣畸形才能配合你。’”

死面癱問:“你有回信嗎?”

“有。”

我其實是驚恐了一段時間的,因為我覺得我沒這個人變態,玩不過他。但是那段時間有杜政陪我,杜政執行力強又果斷,直言要找人崩了那小子一了百了。

我就不怕了。

我戳戳死面癱,問:“你不問我寫了什麽嗎?你這樣子我很沒有講故事的興致了。”

他說:“我有點心疼。”

我就自己公布答案:“我回他,‘我找變態也要找個更好看的’。然後他再沒回信,我也不知道是被我的邏輯打退了,還是杜政真的給他一槍眼子崩了。我不想讓這個人再出現到我的生活裏,就沒問。之後我就出國了,小方他們那時候都還在留學,我過去就和他們混一混,專業課不好好上,倒是選修的哲學文化之類的課成績都不錯。”

之後畢業了,我就回來了。

我可能是失去了鬥志,天天混吃等死,但這樣至少好過主動找死,也算是一回事情。家裏不再施壓,對我的培養方案也變成了好好找個對象就行。

我就開始追米寶。

我爸媽很同意,米寶和我青梅竹馬知根知底,肯定不是個神經病。

可她是我妹。

不過所幸我也沒多喜歡她,她也沒多喜歡我。

我喜歡上死面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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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岳《別子才司令》,原詩“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語人無二三”。這章有點狗血,但是不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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