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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罰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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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6-15 19:34:04 字數:4771

夏枳攜了楊槐的手走去夏沈的書房,一推門,只看見滿地的紙團頹靡地躺在地上,或卷或舒,好不淒涼。夏枳拾起一個紙團,展開,只見躍然紙上的只有一句話“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那龍飛鳳舞的字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夏枳心下冷笑,揚聲道,“謫仙這句詩本是為了抒發屢遭排擠的悲憤,怎到了大哥這就用來感慨兒女情長了呢。”

夏沈也不擡眼看她,仍在宣紙上飛揚筆墨,只道,“緣由不同,心情卻相似,我與謫仙不過都是徘徊在世俗與內心的罅隙中茍延殘喘罷了。”

夏枳不去理睬他話中的深意,而是淺笑著將身旁的人推上前去,“相似不相似的我可不管,你只看我帶了誰來。”

夏沈擡頭,眼中又驚又喜,他急忙放下筆,三步並作兩步地到了楊槐身前,“你怎的來了?”

楊槐看到他如此,還未張口,眼圈已紅了。夏枳看他們兩人感情深篤,只想用心幫他們,再不想別的。

楊槐仍囁嚅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夏枳心中焦急,便說,“槐姐姐,你先出去,我先和大哥說幾句話。”楊槐便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到了門口還不忘回望一眼。

夏枳目送她出去後,回身問道,“大哥打算如何處理此事?”

夏沈一咬牙,堅定地說,“我縱是與夏家決裂也絕不負她。”

夏枳心中暗笑,大哥的性子與大半年前離家上任時別無二致,骨子裏甚至更多了幾分股寧折不彎的性子,這樣不懂圓滑變通的人,如何能扛得起夏家,又如何鬥得過哥哥呢。

“大哥,阿枳這裏倒是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你可想一試?”

“你且說來聽聽,”夏沈貌似謹慎,眼中卻放出異樣的光彩,頗有幾分將夏枳看成救命稻草的樣子。

“父親看不上槐姐姐,不僅是因為槐姐姐出身不明,更因為你為了她不惜與家中鬧翻,這樣的女子留在身邊就只能是禍水。可如若她不是禍水,反而與你大有裨益,父親便不會再反對你們的婚事了。”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大哥在山東做郡丞,必定有人有求於您,只是苦於不能投其所好,你不妨在其中挑一個家室清白的,讓他收了槐姐姐做義女,對外只說他是槐姐姐父母的舊交,因著她家中橫生巨變,才收她做義女,讓她風光出嫁,只是這名分便不能強求了。”

“那怎麽行,”夏沈脫口而出,“我答應了阿槐,今生只娶她一人。”

夏枳搖頭,孺子怎的如此不可教也,“你只先娶她做妾,又沒叫你娶別人。這樣也是給父親母親一個臺階下,等到你和她有了孩子再將她扶正也不是不可以的。”

聞言,夏沈才放下心來。

“只是,這還不夠。要讓父親真正認可她還需要一個機會,而這機會,就是父親的壽宴。”夏枳的腦海中忽然電光火石般地閃出一個念頭“有了,如若此計可成,你的正妻之位槐姐姐也是可求的了。”

“真的麽?”夏沈的眼中忽然大放異彩,胸中湧起了無盡的喜悅,“三妹,若真如此,你就是大哥我的恩人。”

夏枳微微一笑,仿佛胸有成竹一般。她環顧四周,害怕隔墻有耳,便說,“你附耳過來……”

語畢,夏沈有些遲疑地看著她,“這能行嗎?”

“怕什麽?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你若是不肯,幹脆帶著楊槐一起亡命天涯,我也不再摻和你倆的事。”此時夏枳心中竟隱隱地生出了幾分忐忑,如若他不信她,而是扭頭把她們談話的內容告訴大夫人,那她可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只是她賭,賭夏沈沒有那樣的膽量。

“好,我信你。三妹,從前大哥看錯了你,不管此事成與不成,大哥都不會忘記你對我和阿槐的恩德。”夏沈拱手道,言語中滿是敬意。

夏枳大度地一揮手,“大哥不必客氣。”沒想到他竟如此直爽,許是因為大夫人將他保護得太好,竟讓他不懂得人心險惡,波譎雲詭。她忽然隱隱地羨慕起了他來,只是這想法剛一冒出頭,又被她強壓了回去。

為了掩飾尷尬,她伸手推門去找楊槐,剛一開門,就看見楊槐垂手站著。面前的大夫人一手掐腰,一手指著她的鼻子,激動的說著什麽,而楊槐卻始終沈默著。

許是被這沈默激怒了,大夫人忽地高揚起手,狠狠地落了下去,楊槐也不躲閃,生生地受了這一掌,臉上頓時高腫起一團欲滴血的紅色。

這一巴掌揮下,夏枳與夏沈都吃驚不小,夏沈更是焦急心痛,拔腿就要沖出門去。夏枳眼疾,不動聲色地伸手攔住他,目光冷峻如若冰霜,令人不寒而栗。

夏沈微微一楞,還是收回了腿,只靜靜站在原地,目光卻仍然緊隨楊槐,那雙眸中糾纏著悲憤愴涼,令見者皆為之心痛,欣長的身影在料峭的風中更顯蕭瑟。

夏枳款款上前,姿態聘婷,大夫人見她上前,鼻中微小卻清楚地發出一聲冷哼,眼神中也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夏枳只當沒註意,仍盈盈一拜,“母親不要動怒,別沒的氣壞了身子。更何況府中人多眼雜,若是哪個多心的人把今天這事添油加醋地說了出去,敗壞了您的名聲,讓人以為我堂堂侍郎府大夫人竟是個睚眥必報,苛待客人之人,父親在朝中又如何立足呢。”

這話不過是為了告訴大夫人,做事前要想清楚後果,免得徒惹是非。然大夫人的眼中卻突然迸出怨毒的火焰,她上前兩步,一耳光狠狠地甩在夏枳臉上,夏枳吃不住力,一下被掄倒在地上,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大夫人,而後者此刻正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她,臉上還帶著森然的笑意。

“大膽楊槐,你勾引大少爺在先,讓他對父親不敬。又挑唆三小姐,竟讓她對本夫人出言不遜,居心何其歹毒。本夫人念你年少,不加以重罰,只依家法命你與三小姐在這攬月湖跪上整兩個時辰,跪完了便收拾東西,滾出我的飲雨齋,日後如若再犯,便幹脆滾出我夏府。”大夫人原本華貴雍容的臉上,此刻是說不出的猙獰,大紅的衣裙隨著她的動作在風中搖擺,竟也顯得氣焰囂張起來。

“嫣雪,你在這守著,不到時辰不準她們起來,”她見夏枳忿然欲辯,又道,“你若不服,就不光要罰你桀驁不馴,更要罰你母親不懂如何管教子女,可憐她常年臥病,教出來的子女竟皆是如此叛逆。”

夏枳狠狠咬牙,眼睛紅得仿若要滴下血來。她心中狠毒了大夫人,卻再不能多言,終究是被大夫人狠狠擺了一道,只得拉著楊槐跪下。雖然才入秋,湖邊的風卻異常凜冽,她瘦弱的身軀如若枯葉搖擺,卻倔強著始終不肯倒下。

夏沈見此情景,再是忍不住,忙沖了出來欲為她二人求情。卻被夏枳一眼瞪回去,那眼神似是在說,“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咬著牙,仿佛要將牙齒咬碎,口中擠出的聲音甚至不像他自己的聲音。

他拱手道,“母親走好。”待大夫人走遠,他才慌忙想要扶楊槐起來。

楊槐卻向他淒迷一笑,只道,“你快回去,”眼光無限溫柔。

夏沈喉頭滾動,竟似要落下淚來,停駐了許久,他才終於下定決心,頭也不回地奔回書房。楊槐輕聲嘆息,嘴角卻牽起一絲微笑。

夏枳幾欲落淚,道,“姐姐,我本想幫你,不想連累了你。”

“你怎的這樣說,明明是我連累了你,”楊槐窘迫地說,心中的歉意更深了幾分。

夏枳並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握緊了她的手,兩人相視一笑,對方想說的話此刻都了然於胸。夏枳自此更相信楊槐,對大夫人的恨也更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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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依舊輕拂著葉,撥動起一陣陣窸窣的聲響,與遠處漸漸逼近的環佩鳴響交織在一起,竟難以分辨。

那珠釵的主人在夏枳的面前停駐了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夏枳緩緩擡起頭,視線從緋紅的裙擺漸漸上移至她俊俏的容顏,只是那原本應當和善美麗的臉頰上如今染上一層戾氣,眼角眉梢盡是幸災樂禍的氣息。

“大姐是來看看妹妹好不好嗎?您不必勞心,妹妹非常好,好得不得了。”夏枳扭過頭去,甚至不屑於看她。

“妹妹的確是太好了,”夏晴霜忽然張狂地笑起來,眼底滑過一絲狡黠和快意,“好得姐姐都嫉妒了。”

一只翠綠的繡花鞋狠狠踏在她的膝上,冰冷的玉石來回碾壓著她嬌嫩的腿。夏枳死咬住嘴唇,掙紮著要站起身來。楊槐驚呼出聲,幾乎要撲上來,滿眼盡是疼惜。

“慢著,”夏晴霜嘴角微微挑起一個弧度,瞟向惶恐佇立在一旁的侍女,目光倨傲而冰冷。“嫣雪,若是有人不膽敢接受懲罰,違背家長,要如何處置?”

“這……”嫣雪低垂著臉,不敢答話。

“快說!”夏晴霜喝道。

嫣雪略一沈吟,道,“要處以家法,既是用帶著細密小刺的荊條抽打腿部,打下去有錐心之痛,但傷口細密難以分辨。為防徇私,家法並無定量,直至將荊條打斷為止。”

“那若是庶出子女,又要如何處置?”

“母不母,子不子,子女犯錯,姨娘要處以相同懲罰。”嫣雪頓了一頓,又說,“大小姐,您這樣做,恐怕不妥吧。”

“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奴婢置喙。”嫣雪是大夫人身邊的大丫頭,從來也沒幾個人敢這般和她說話,她臉上掛不住,只道了聲是便退下了。

夏晴霜冷眼看著夏枳,“乖乖地跪著受罰,或是連累你母親受罪,你自己選吧。”

夏枳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夏晴霜,雙目圓睜,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

“夏晴霜,你當真要如此嗎?”

“你打我那一耳光的時候,就沒想到要今天嗎?”她放肆大笑,鞋在夏枳的膝蓋上肆意碾壓。“你可知道,這鞋是我為了你特意挑的。”

夏枳記得,那鞋是皇後在新年時送給夏府的禮物,最精巧之處就在於鞋底是由玉石制成,夏日穿著涼爽宜人,且走起路來有股異香,如走在蓮花之上,美其名曰步步生蓮。她初次見大姐穿這雙鞋的樣子時就十分羨慕,她甚至偷偷地跑進大姐的房間穿上那雙鞋,只是美夢在那一瞬間就輕易破碎,她被夏晴霜發現,夏晴霜硬說她來是為偷走那鞋,將她帶到大夫人房中狠狠地打了一頓,荊條抽打在腿上細密而深濃的痛楚是她一生都不想回憶起的痛。她如何能讓久病孱弱的母親忍受這樣的折磨。

眼淚一下子沖到眼眶,到最後竟被她生生吞咽,化成笑容凝在臉上。

夏晴霜被她笑得發慌,“你笑什麽?”

夏枳不理她,只是仍兀自笑著,仿佛越笑,痛楚就越少,夏晴霜一怒,又發狠踩下去。

夏枳終於忍不住,呻吟出聲,雙手無力地扶在地上,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夏晴霜心下一動,又狠狠踩向她的手掌。

十指連心,夏枳疼得幾乎昏厥,眼淚終於簌簌滑落。楊槐跪爬著過來拉住夏晴霜的腳,亦是淚水漣漣,“大小姐,我求求你,放過三小姐吧。”

“小姐?她算哪門子的小姐,”她的狠狠瞪了一眼楊槐,“還有你,你這狐媚子,若不是你勾引我大哥,他如何能被父親責罵?”她擡起腿,又要踏向楊槐的手掌。

“不要,”夏枳死死地抱住夏晴霜的腿,“你我的恩怨你我解決,別牽涉到旁人身上。”

“你這賤人!”夏晴霜掙脫幾次不成,氣急敗壞,右手又高高揚起。夏枳閉上眼,生生地就要受這一掌,她心中冷笑,這一對母女,當真只有這一點本事。

忽地,一個疑惑閃現在她腦海中,這般蠢鈍粗俗的夏晴霜,怎麽能想出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折磨她。

來不及細想,一聲脆響就如期想起,臉上卻沒有想象之中的疼痛。她緩緩睜眼,倒吸了一口冷氣。

楊槐的左臉高高腫起,眼淚滑過滲血的嘴角,讓疼痛更加劇了幾分。

夏晴霜狠狠啐了一口在楊槐臉上,“果然是賤皮賤肉,”作勢又要打夏枳。

“住手!”不遠處倏然傳來一個清脆如黃鸝的女聲,夏枳定睛一看,正是大夫人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頭翠雨攜了嫣雪一同過來,“夫人仁慈,念在三小姐年少不懂事,再加上受人挑唆,就不再多罰你們,起來回去吧。

夏晴霜聞言,連忙道,“這怎麽可以呢?明明罰了又要收回,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

翠雨冷笑,“大小姐覺得這他人是誰?您違逆夫人的意思就不算滅自己威風了嗎?”

夏晴霜咬咬牙,還是收回了腳,旋身離去,緋色的裙擺依舊飛揚,臨走時還不忘狠狠瞪她二人一眼。

翠雨連忙走過來,與嫣雪一同扶起她們。夏枳心中暗服翠雨,她是如此了解夏晴霜懼怕大夫人的心理,一句話就能切中要害,堵得她啞口無言。

夏枳的膝蓋又痛又麻,剛一起來就又跌倒在地,她又勉強著站了起來,若非那酸麻的觸感從腳心不斷傳上來,她幾乎要以為雙腿已不再屬於自己。

楊槐雙腿卻仍自如,看她如此情景,連忙過來攙扶她,眼中盡是擔憂,“你還好嗎?”

夏枳勉強一笑,輕點點頭,心中卻是不住冷笑。好你個大夫人,打個巴掌還要揉三揉,以為一點小恩小惠她就會感激她嗎?轉念一想,許是怕罰得太重,她與夏沈母子二人關系更加惡劣吧。夏枳扶著膝蓋的右手手指深深嵌入腫脹的皮膚之中,疼得她一激靈,腦袋卻是清醒了不少,心中也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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