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狂歌痛飲雁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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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7-31 20:14:06 字數:2642

——————————————開禧二年十二月初六|晴|——————————————

年紀大了以後回頭去看自己如何一步步地走到這年歲,會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現象,生命的前十五年過得很慢很慢,而第二個十五年卻過得很快很快。那是因為,前十五年包含了很多個成長的階段,你從嬰兒,到孩童,到少年,到青年;經歷的事情愈多,就愈是覺得時間慢。而第二個十五年,你的生活幾乎恒定,每一天仿佛和昨天、和明天,都差不多,如此一來,日子便如飛也似的,眨眼即逝。

我的開禧二年,就呈現這種由慢及快的狀態。開初的兩月,在懞懂、毫無記憶中過去,然後我經歷許多事,再而後,冬天來了,我的身體、我的思維、我的精神、我的人生,都進入了冬眠,眼睛一睜一閉,一天過去,忽忽地,開禧二年就快過去了。

達瓦族人寨子的新駐地在一個半封閉的山谷裏,群山擋住了風,雪又蓋住了群山,高原的中的小山坳,相對溫暖而安全。當然都是“相對”,我這輩子沒有像這樣被冷過。若非有一點武功底子在,真不知要如何過冬。

我在寨子裏安頓下來,達瓦熱情地邀我住在他家。我雖覺得太麻煩他,但也沒有拒絕。他是我與塵世相連的救命稻草,若離開了他的幫助,我不知該向哪去。為不吃白食,平時亦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初來時,幾乎每過一兩個時辰,都有人來達瓦家裏借口這借口那的探頭探腦,看看我到底長什麽樣子。這樣的遭遇我有過一次,那回是在畢再遇軍中,此刻卻是因為陸聽寒。

不厭其煩了好幾天,終是接受達瓦的建議:和他一起去參加他們的晚會。點一堆火,大家圍住柴火,手牽著手,載歌載舞,旋轉跳躍。

熊熊的火焰在人群中燃燒,我從未見過這麽多人一同起舞,一時傻了。直到達瓦的妹妹梅朵強強把我拉下場。

好多人,好多人……他們在我身邊歡笑,說著我不懂的語言,跳著大致相同、卻又各有發揮的舞步。有時候有人起哄,那是因為相愛的男女拉起了手;或是誰人做了個高難度的動作;又或者,是最受歡迎的舞者到來……

他們怎麽能這麽開心?我不會跳舞,我依然地不斷踩到別人的腳。曾與畢再遇於萬千人前城門一舞,又是傷心又是孤獨又是惶恐,可在這些人中,我從生疏笨拙到揮汗自如,漸漸忘我。是,動一動,就不再這麽冷;在人群中,才會知道自己原來活著。

跳了幾曲,人群散開圍坐,自有族裏最會唱歌、最會跳舞的人表演他們的拿手節目。我坐下來,依然不斷有人向我投來好奇目光。

這樣不行。

我望望達瓦,他回我微笑。

我很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想太過引人註目,但我的到來,註定是引人註目的。帶我來此,便是要我習慣大家的目光,也讓大家習慣我的存在。如果我能過了今晚的關,那麽此後,就再也不會覺得不自在。

我回想了一下從前在解語軒的大場合中是如何應對,之後端起馬奶酒站起身。

達瓦會意一笑,亦站了起來。雙手虛按,讓大家安靜。一邊拉住我,走到了火堆之前。我頭皮發麻,亦不多話,團團打了個四方揖,默默地端起酒,連喝三碗。

吐蕃人最愛豪爽之人,見我頗有酒量,又落落大方,四下裏叫了聲好。

不知是那三碗酒的緣故,還是叫好聲的緣故,我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朗聲說道:“小女子客居於此,還請各位多多照顧,謝謝了!”

他們依然叫好,我喝了三碗又是三碗。恍惚間聽見達瓦咕嚕咕嚕地說了些什麽,然後便被他扶了回來。我對他傻笑,他搖搖頭,又點點頭,把我交給梅朵後。轉身走進人群,繼續起舞,身影紛亂。

這天過後,人們果然不再以奇怪眼光看我。好似我一直生活在他們之中。

令我吃驚的是,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陸聽寒口中那個他深愛的女子;我更為吃驚的是,他們談論起陸聽寒,根本就不像在談論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他們說,他和我一樣,用九碗馬奶酒贏得了他們的心。

他們說,他說要帶我來與他們一起生活。

他們說,他甚至聲稱要和我生四個孩子,一個屋角一個。

…………

我不能想像溫柔自持的他,會說出這些情感外露的話。他們來與我說這些,說得眉飛色舞,可我的心裏卻愈加苦澀。我走在寨子裏,就像進入了他毫無遮攔的內心世界……可惜一切都遲了。可惜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我無法對他們說出心中的苦,也無法理解他們歡欣的樣子。

我無數次地站在山口,天高雲低,仰望蒼穹,宏闊浩瀚的藍天下,五彩的風馬旗在雪山半腰獵獵飄動。偶然有鷹隼在藍天下飛過,我都覺得它是落單的孤雁。

“雪光反射厲害,當心壞了眼睛。”達瓦總在我情緒處於崩潰邊緣的時候把我叫回來。

“想起了一首詞。”

“念來聽聽。”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你看,那只雁,可也是失了伴侶?”

“若說這首,我也聽過。是兩年前金國元好問寫的,在金國和宋金邊境傳誦極廣。說的是他赴並州應試時,道逢捕雁者雲:‘今旦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者悲鳴不能去,竟自投地死。’他以為奇事便買下兩只雁子,葬之汾水之上,累石為識,取名為雁邱。”

我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

“陸兄弟說的。不然我這粗人哪裏會懂。”

“哦。”

“我不大記得下半闕是如何了?你也念念。”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邱處。”

“啊,正是如此。你不覺得,有後人千秋萬古傳誦,也是件好事麽?”

“千秋萬古傳誦,何如好好活著?”

“原來你也知道。”他抓了抓頭,說。

我不語,半晌問道:“達瓦,如果是你的親人,你就會理解我。”

“我理解你。但不認同你。”他指著天空下的鷹隼:“其實,那不是你以為的雁,而是我們的神鳥。我們死了以後,就要被送到山的最高處,讓神鳥來吃我們身體。如果神鳥不吃,就說明你身前罪孳深重,它覺得太臟,不屑吃你的肉。”

他盯著我眼睛:“我們認為,死不是死,而是涅磐的通道,不經此路,不躍輪回。我們不悲傷,不是因為他不是我們的親人,而是我們相信他去了一個遠比人間更好的地方。人間,不過是六道輪回的其中一道。像他這樣好的人,定能脫開輪回,平安喜樂。”

我的心顫抖起來,我不太明白他說的,至少這個時刻不能理解。

他指了指雪山,又說:“你以為那只是雪山麽?你知道麽,雪山中有許多洞穴,是苦修人閉關之所,他們在那裏一住數年不出來;來年開初,你會看到無數的人匍匐轉山;你以為那是為什麽?那都是在尋找解脫輪回之道……”

“我不想他脫離輪回!我……我想他能轉世為人……我……”

“好吧。”他無可奈何地道,“卡博山上有位活佛還在閉關之中,來年春天就該出關,他能預知逝者是否轉世、轉世何方,到時,我陪你去問問。”

我轉頭看那座傳說中的神山,雲朵飄浮在峰頂上,好似給它圍上了美麗的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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