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惟聞素棘與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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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3-25 18:00:14 字數:2218

——————————————開禧二年五月二十五|晴|(三)——————————————

開禧二年五月二十五,我在開山第一組的工棚裏十分忙碌。切一片姜,撚一小撮艾絨搓緊,放在姜片上,再置於神闕穴點燃作隔姜灸;或是在足三裏作溫針灸,也就是截一段艾條插在針上,銀針刺入穴位,再點燃艾條……腹瀉之癥,巧用艾灸確實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用,只是一則用灸費事,二者艾絨的味道不好聞,因此喜歡用艾的人不多。

我偏用這些不常見的手法,卻自有深意。一是炫技,把這些鄉下人震住,待被震住後的新鮮感褪卻,他們便會對我生出信任和懈憊;二則,艾灸需要的時間長,醫者多以三數計之,如要用三炷、六炷,每炷之間還要時間留空,如此一來,時間便過得快了許多。

不知不覺,折騰了大半天,卻還有幾個人依然拉著水樣稀便,動彈不得。我強調說,這些人若無人護理,怕是會出人命,主動要求留在此地,再行施治。工頭無法可想,只得同意。

待得忙完,病人們早躺得橫七豎八地了——本就是幹體力活的,消耗太大,兼之又被腹瀉折磨了大半天,身體再好,也支撐不住。

我在一片打鼾聲中直起身來,走出工棚。月朗星稀,清冽的空氣讓我昏沈沈的頭腦清醒了一下,但,這絕非一個做事的好夜晚。巡夜的工友向我這裏看過來,我伸了個懶腰,以示無他;他憨憨地笑笑,又將頭轉到別處。

我返身回到工棚,輕輕地推了推沈峰。那臉色蒼白的孩子睡得迷迷糊糊:“娘,娘親……俺還,還要睡……”

我輕聲道:“是我。符大哥。沈小哥,你幫我個忙好不?”

誰人在鼾聲翻了個身。我知這是冒險,然而事到臨頭,卻也無法再求十拿九穩了。

沈峰嘟囔地道:“符,符大哥。什,什麽事?”

“我這裏不熟。這個嘛……說來不好意思。怕黑。陪我出去那個……那個……好不?”

居然還有人比他還膽小!沈峰終於是醒了過來:“好……好!”

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工棚,巡夜的工友又看了過來,沈峰呵呵笑著,做了個去茅房的手勢,那工友點點頭,便沒再理我們。

茅房比之工棚,又離工地近了點。工地簡陋,所謂的茅房,也就是在林邊挖個化糞池,上面架兩塊條石,再搭個半墻遮羞。

我跟在沈峰後面,忽然說道:“沈小哥,你知道崔大娘死了麽?”

沈峰的肩膀一聳,打了個踉蹌:“什,什麽?死,死了?”轉過身來,驚恐地看我。

果然,崔大娘的死訊沒有這麽快地傳到這,不,至少是沒有傳得很廣。我說道:“死了……啊!你……你看,那大個子是誰!”我一指他身後,他慌忙轉身。

山石寂寂,雲影樹影輕動,哪裏有人?

我又仿著崔大娘的語氣道:“我兒死得好慘……好慘啊……”

這下沈峰真的跳了三丈高,先是一頭碰在樹桿上,吃疼一呼,摔下地去。我忙上去扶:“沈小哥,小心啊!”

沈峰神經錯亂地看我:“你……你是誰?你,你剛才,說,說什麽?”

我伸手向他,無辜地道:“我是符大哥啊!我剛沒說什麽啊。你怎麽了?你看到什麽了嗎?”

沈峰慌亂地四下張望,一陣風吹來,山風清涼,直鉆入脖子裏,說不出的詭異。他突然爬起來,“啊”地尖叫著向前狂奔。一邊奔,一邊聽到後面傳來幽幽的聲音:“我兒……還我兒子……”

人在逃跑時,都會主動地避開自己害怕的東西,怕東邊,就會跑西邊,這是種本能。所以,我跟在他後面,貌似是他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追,實際上,卻是我在引導他跑向我想探求的地方。

終於,我們一前一後跑到了巨石群中。

終於,我看到了那個深深的,深深的不知通向何處的洞口。洞口工具羅列,土質與傳遞出去修橋的土並無二樣。看來果然是挖了地道,卻用修橋打掩護,把挖出的土神不知鬼不覺地清理掉。

沈峰連滾帶爬地躲了進去。我緊跟其上,不料突地眼前亮光一閃,一把長刀擋在我面前:“施工重地,閑人免進!”

我對此地的布防心中無底,不敢容易露出武功,便裝作嚇到的樣子,臉剎白,指著洞裏吞吞吐吐地道:“沈小哥他……”

沈峰蜷在門邊,喃喃地道:“不關我,不關我事。崔,崔崔……”

那守洞之人喝道:“崔什麽崔,你遇到催命鬼了麽?”手起掌落,打在沈峰頸沿,沈峰雙眼翻白,暈了過去。

我驚疑不定地抱頭大叫:“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那守洞人踹了我一腳,說道:“給你個教訓!此地豈是你來得了?”

我咬牙受了這一腳,痛得內臟都擠成一團,心中不知罵了多少粗口,手上嘴上卻沒停,啰裏八嗦地說了我是緣何來到此地,又是作揖,又是賠罪,一面又去扶沈峰……袖中事物悄沒聲息地滾了出去,滾向地道深處。

認識千奇百怪的人是有好處的,每個人的法寶都整一點兒來玩,就能把世間掀半個底。這事物,嘿嘿,來自於尼傑克和蠍美人。

正說得熱鬧,洞外喧鬧聲起,巡夜的工友帶著陳益和那蠟黃臉色名叫沈志達的中年人過來了。搞明白了怎麽回事後,幾個人一起把沈峰擡了回去。

一夜無話。第二天天一亮,我便被打發回了擡土第十八小組。因為他們從城裏請來的醫生到了,用不著我了。離開前,沈峰還沒清醒。而陳益和沈志達看我的眼光卻有點奇奇怪怪。不過到底沒有再問什麽。

我早知接近真相不可能一次功成。此番前來,就是摸個底、探個路、挖個坑,並不沮喪,依舊乖乖地回去做我的苦工。

吳六斤極為歡喜地迎上前來:“符兄弟!你可回來了!你瞧誰來看你了!”

我一怔:“誰啊?”卻見一個高大漢子一臉憔悴地在山的轉角向我招招手,不是柳毅然是誰?

我先是一喜,又是一黯;喜的是確實有點想他,黯的自然是擔心那生了誤會的愛情會令他一蹶不振。

我沒有意識到,我更應該擔心自己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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