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3-10 19:58:13 字數：2157

——————————————開禧二年五月二十日｜晴｜（一）——————————————

開禧二年五月十九日晚上，我最郁悶的是最終我依然不知道那女子是不是沈家小姐，還好接頭暗號對上了，想必不會出很大的錯。

不過，世事往往如此，有些事或人在你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被錯過，當你發現它曾經存在過時，你已經不知道多走了多少的彎路。我因忙著調戲姑娘未能註意到的，在開禧二年五月十八晚拜訪沈家老爺的貴客，就是這樣的存在。

開禧二年五月二十日早上，我被沈家大院子的哭喊聲吵醒。支起耳朵細聽了一會，聽明白了原委。原來是有家柏子戶的兒子在青龍五橋做工，竟然被炸山時飛出的石頭砸死了。

又一起爆頭案！南承裕那是偽裝成爆頭案的毒殺案，這是純屬意外吧？我一面想，一面起身收拾，一面還在聽外頭的動靜。

來的是死者的母親，哭得喘不過氣來，似乎是來要賠償、要公道的。作為雙方做保的中人，沈家老爺出人意料地沒有站在本鄉本土的鄉親這邊，而是強調他們簽訂的務工協議既然說定了死傷賠償數額，現在上門實屬無理取鬧等等。聽來挺有道理，卻也涼薄。不一會兒，便把那老婦人叉了出去，院子裏安靜下來。

我收拾妥當，想去拜訪主人，可是主人卻楞是不見！

這代表柳毅然在他沈大官人眼中，實在是不足一提。

我悻悻然告辭，心想看來要成就柳毅然和沈小姐的好事，光明正大的途徑是不成的了，還是依原計劃，慫恿他們私奔得了！

在柏子莊隨意走走，遇見人就聊兩句，很快探知了這莊園的大致情況。沈家是莊中最大戶，沈家家長叫沈崇信，總領柏子莊中大小事宜。家有獨女，名喚沈醉吟，今年一十六歲，從小養在家裏，極少有人見過她的長相。

除了要定人定期維護帝陵與外界有異，柏子戶的富貧不均並無不同，既有沈家這樣的大戶，也有像死了兒子的崔家那樣的寒戶。寒戶沒有土地，靠租種富戶的田為生，也有些人在農閑時打打零工。一個多月前，鏡湖水寨開工連修青龍十八橋，缺工嚴重，便以豐厚的酬金征得附近不少勞工，柏子戶中也有幾個年輕人去了。

建橋要炸山為石、運沙為土，山中河道，活重勞苦，故簽定的雇傭契約裏確有生死之言，且寫明要到橋建成之後，才能回家，到時一並支付工錢。

都是精壯農夫，渾身有的是勁，又常年在此、山水無忌，哪裏想得到生死契約會有用得著的一天？那崔姓勞工出事後，同村的人付出一定違約金的代價，才將他送回莊子。屍首一放，便回了工地。崔大娘去沈家哭鬧了一場，無果而去。

開禧二年五月二十，當我走到柏子莊最外圍的田頭，正看見這老婦人死死抱住兒子，跌坐路旁，如同死物；幹掉的淚水在滿是塵土的臉上留下橫七豎八的條條，眼睛盯住一個不知名的所在。她抱他頭在懷裏，仿佛依然是在抱個那個從她腹中落下的嬰兒，那個她又好氣又好笑的孩童，那個長得又高又壯、學會逗她開心的大小夥子……

突然覺得似曾相識。

幻覺之中，好像看見一個年輕婦人，一手抱住不過三兩歲的女兒，輕輕搖晃哄她入睡，一手將有些淩亂的頭發撥到耳後。她哼著一首好聽的歌，喃喃地像兒歌，又像是在思春……看不清婦人的臉，也看不清母女倆身處的環境。只有那首歌，幽幽地在腦海裏轉動……

我猛然間甩甩頭，好讓自己清醒一些，好讓自己回到現實中。陽光耀眼，我身子卻徹骨地冷！

是我呆立的時間太久麽？那老婦人擡起頭來問我：“為什麽？”

為什麽？

每個遭遇不幸的人，都會有此一問。為什麽偏偏是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是的，天道往往不公，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麽，所以是你；而是你遇到了，所以是你。

“為什麽？好不容易才找到安身的地方……我以為日子會好起來……”

我蹲下來聽她說。

原來崔家母子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柏子戶，而是年初軍事漸緊、從兩淮前線一路逃難來的難民。因著有個遠房親的關系，才在柏子莊安頓下來。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和其他村民相處也不錯。崔母身體不太好，做不得重活，還常常要抓藥，生活較為拮據。所以前兩月鏡湖水寨招工，崔家兒子也去了，不想卻是這樣結局。

事情不覆雜，老婦人卻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我也聽了很久。其他的我幫不了她，傾聽總是可以。

終於，我小心地問：“崔大娘，我們把崔大哥帶回家吧？”

許是情緒得到發洩，她變得理智了些，木然點了點頭。

我扮的是書生，不想引人註目，便也沒用內力，以本身的氣力，費了半天工夫，才幫崔大娘將兒子的屍體搬回家。

人生在世，在神的眼底不過一瞬。崔大娘一邊流眼淚，一邊為兒子清潔身體、換上最新最好的衣服。她不要我幫忙，一應親自動手，屍體早就僵直，不知花了幾多力氣才收拾停當。

我無父無母，成長過程中有十六姐亦師亦姐，然而她對我卻嚴厲多過愛護，始終帶了莫名的隔閡。而我對人也總是疏離，只有對方先遞來好意，我才會傾心回應。所以，從來就沒有體驗過親人間這種不需要任何緣由、也不會輕易消失的親密感。

心裏有些空落落地，耳邊是崔大娘聲聲呼喚：“兒啊兒啊，你家在紹興府柏子莊，你可不要走太遠，要記得回家的路，娘親在這，娘親在這……”

如果我死了，可也會有人為我叫魂？如此想著，不覺淚從眼中滑下。

崔家兒子的臉被清潔幹凈了，這是個長相憨厚的男子。只是……被石頭砸過的痕跡，有點奇怪……

活生生被砸中而死，與死後被砸，在皮膚在身體上造成的傷痕是不一樣的。

打個比方，人被刀割出口子，傷口處的皮膚會微微卷起，而切豬肉時，那豬皮卻能非常齊整。就是這種不同，就是這種奇怪。

崔家兒子……不是被石頭砸死的，而是死以後，才被石砸頭，偽裝成了爆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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