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彈指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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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9-4 22:45:55 字數:2706

時光如白馬過隙,彈指一揮間,十二年就過去了。來時白雪皚皚,走時春花燦爛。

江欣妍站在當初爬上來的山口,望著那片茅草屋和一群來為她送行的尼姑,感慨萬千。當初來的時候,只有明凈師太來接她,而今走了,倒是有這麽多女尼難分難舍。當中那不茍言笑、面目莊嚴的就是那時接自己的明靜師太,這些年早摸清了她是個面冷心熱的人,歲月並沒有在明靜師太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依然是清清瘦瘦的樣子,那雙手依然骨節分明。還有主持師太明慈師太,人如其名,總是給人一種菩薩降臨的溫暖感,無論有什麽心結,在她那兒總是能得到釋然,一雙洞察世事的慧眼,總是能看進人的心底,撫平那些俗世紅塵中的累累傷痕。還有廚房裏的清凈小師傅,嗚嗚,再也不能跟她學好吃的素齋了。還有…

江欣妍一一望過去,都是她無法忘卻的熟悉的面孔。十二年了,自己在這兒整整生活了十二年,早把這兒當成了家,原以為可以就這樣生活一輩子。卻不成想還有回去的一天,應了來時明慈師太的那句“紅塵中人,紅塵中去”。

踮起腳尖,視線穿過那片茅草屋,那裏敞開的大門裏觀音菩薩氣象莊嚴、盤膝而坐、雙手合掌、慈眉善目,其餘的什麽都沒有,江欣妍眼底閃過一絲失望,雙手合十向前一禮到底。

眾尼齊齊唱喏,有幾個平日裏一塊玩鬧的小尼姑已經開始哭泣起來。

明慈師太慈祥的念了一句:“一切皆有緣法,隨緣去,隨緣去吧”

江欣妍吸吸鼻子,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朝眾尼揮揮手,帶著穗兒大步向山下跑去。

一路小跑,路邊的野草掛欠著裙裾,惹得江欣妍走一陣兒停一陣兒,直嘆還是僧袍舒服啊。穗兒在後面追著江欣妍“小姐,你慢些,慢些,我快跟不上了”

江欣妍拋卻心中的不快,大口的呼吸著自由的空氣,能多吸幾口就多吸幾口吧,誰知道突然來接她回府是福是禍呢。

遠遠的,看見芝蘭玉樹的江澤棟站在環廊邊上的八角亭裏,江家男人一貫的愛月白色,竹枝銹花月白色長袍,袖口袍邊暗鑲銀色雲紋,腳上穿著雲頭錦靴,江欣妍往他跟前一站,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的自己只到了他肩膀。看見江欣妍朝他飛奔而來,江澤棟無奈搖頭,俊逸的五官微微皺著,英氣的濃眉笑意盈盈,明亮的眼神一直隨著江欣妍的身影晃動。

江澤棟站在八角亭裏,遠遠的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蹦跳著飛奔而來。她今日沒再穿僧袍,身上穿著一件碧綠青竹衫,下著一件淡綠長紗裙,頭上僧帽摘下,如絲如墨的長發梳著兩個包包頭,頭上系著鵝黃色的長絲帶,隨著她的跑動迎風飄舞,宛如一個遺落凡間的精靈跳脫在繁花從中,嘴角咧開,大笑著朝他張凱雙臂,那笑容比這三月的陽光還要燦爛。

江澤棟心中暗嘆一口氣,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容上前抱住自己這個可憐的二妹妹,這才發現二妹妹個子真不算矮了,都到他肩膀了,竟比大妹妹還高呢。只是她真的太瘦了,所以才讓他有嬌小的錯覺吧。

捏了一把江欣妍沒有多少肉的臉頰,揉揉她的包包頭“走吧,馬車在外面”,江澤棟拉起江欣妍的小手,太瘦了,捏在手裏還有一些粗糲。

江欣妍笑嘻嘻的跟著江澤棟穿過回廊,在邁出那朱紅色大門的一瞬回頭望了望山頂,依稀似乎好像看見了一個清清瘦瘦、傲然挺著背脊、穿著緇衣芒鞋的女尼立在山頭,又仿佛有個穿著青竹儒裙的女子,面色淡漠的說“莫回頭,選擇就是抉擇”。淚水如泉湧,想著那個風霜不倒的女子,淚流滿面。

一只大手伸過來攬住她的肩膀“你要是想她們了,今後時常回來看看便是,走吧,再晚就進不了城了”,江澤棟望著淚流滿面的江欣妍,一時也感慨萬千,離開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任誰都舍不得。

一路上無話,江澤棟好幾次張嘴要說些什麽,江欣妍都搖搖頭示意他什麽也不要說。說了又如何,一個早就被放棄了的庶女,一個啞巴,若不是還有利用價值,他們定是不會想起還有她的存在。可她一個啞巴庶女,即算是沒有啞都不會有好姻緣,更何況一個開罪了皇室公主而被放遣到戒庵堂那種地方清修的庶女。

進去後才知道,所謂的‘不宜’留在府中的女子都是些什麽人。犯了重錯的主母、得勢而又失勢的姨娘、私相授受的閨閣小姐、心灰意冷的失意人…,不一而足,都是為這個世間所不容的不遵從‘三從四德’的女人。

江欣妍永遠也忘不了,自己剛走進庵堂飯廳時,那一片片錯愕、詫異的目光,片刻後就是一串爆破的狂笑聲,笑得那群女人眼淚都出來了,一個女人尖聲怪笑道“怎麽?你這麽小,不會也偷人了吧?”,說完她又哭起來,飯堂裏又是一片痛哭聲,那片悲泣聲,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出現在她噩夢中。那是唯一一次明凈師太沒有厲聲斥責她們犯戒。以後她明白了,這裏是一群清白‘已毀’的女人,而她的‘清白’從決定來這兒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

一個沒有了清白、啞巴、庶女的女子,不知他們要怎樣利用她,估計會很悲慘吧。可她能怎麽樣,不能怎麽樣,她只想好好活著。看多了、聽多了那些女人的故事,江欣妍把自己的心藏得更密實了,只要自己的心活得開開心心的,其他的管他呢。

江澤棟望著怔怔出神的江欣妍,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怎麽說。十二年來,只有他一年會偷偷來看這個妹妹一次,江欣妍每次看見他都喜笑顏開的。當年自己並不知道戒庵堂是個什麽樣的地方,以為‘庵堂’就跟佛堂一樣,只是個祈禱納福的寺廟而已。後來知道是那種進去了家人不去接就不得出來的苦修之所,江澤棟震的慌了神。

江澤棟去求母親王氏接二妹妹回來,王氏說的那番話至今還猶言在耳“你個孽障,枉你讀那麽多聖賢書,她禍害的是誰?是當朝公主,還是當今皇上最疼愛的嘉怡小公主。祖宗保佑,嘉怡小公主貴體無恙,若是她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你知道會是什麽結果嗎?當年前朝長平公主在前廉親王府落馬受傷,手臂擦傷見血了,驚馬的廉親王側妃當場就被斬首。她一個小小的庶女,哪兒頂的過這樣大的罪過,那是要禍害整個慕松侯府的。我沒命人一頓板子打死她,已經是天大的仁慈了。你一個七尺男兒,不多用心在課業上,整日裏關心這後院內宅之事作甚麽?成何體統!你不必再說,也不許去看她,知道嗎?”

嫡庶之別!哎,同樣是好顏色的女兒,差別卻是這麽大,明明算是大妹妹的過錯,只因大妹妹是嫡女,江婧媛三過只罰閉門思過;庶女二妹妹則背了所有的過錯,到戒庵堂那種大人也難熬的山上清修苦挨。每次見她卻都是笑靨如花、心滿意足。都是一家人,卻又等而劃之,是不是每家有嫡有庶的府上都會有這種煩惱?除了父親,長輩們都沒有納妾,是不是也早早看清了這點。這些年自己冷眼旁觀,母親應該是很傷心的吧,要不然也不會這般痛恨這些庶子庶女了。其他府上的情況也大不離都是這麽個境況,庶子庶女拼搏一生也只是為嫡子嫡女做‘嫁衣’罷了。哎,自己一定不要納妾,只要一個妻子就行了。

想著想著,江澤棟心中不其然浮起一個倩麗的身影,心道若是能與她攜手一生,此生無憾已。擡眼望著正看向窗外的江欣妍,又不禁嘆了口氣,希望二妹妹能想開些。可是嫁給那樣一個男人,真有女人能想開麽?是福是禍又有幾人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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