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那天的氣溫像是夏季的一次反撲, 四周蟬鳴聲陣陣，轟的人心煩氣躁，甚至出現了好似耳鳴的幻覺。

今天高中開學, 裴向陽坐在裴子江的車裏, 旁邊坐著的是高考失利的裴訣明。

裴訣明的成績從小就挺好, 但是這次高考卻因為三分之差與一本線失之交臂。面對裴訣明的高考成績, 全家人都很震驚。裴訣明和方雅蘭愁的好幾天都沒睡好, 裴子江想幹脆托關系送裴訣明出國留學。可是裴訣明相當倔強。就算是出國他也要體面的出去, 而不是像個逃兵一樣, 拿著落考的高考成績單，靠著走關系無聲無息地去國外。

裴訣明選擇了覆讀。

車裏的氛圍過分凝重了些, 裴訣明的廣播也不放了, 裴向陽更是大氣都不敢吭一聲。整個車內除了震天響的蟬鳴聲，一時半會兒什麽都聽不到。

裴向陽拿手機偷偷給賀笙發短信，問問賀笙是不是已經到一中了，可是他的消息剛剛編輯好, 手機又自動關機了。

一直看著車窗外沒講話的裴訣明不知道什麽時候在看裴向陽，問了一句, “手機又沒電了？”

裴向陽也很奇怪, 他明明昨天晚上充滿了電的。

裴訣明說，“可能電池壞了，換一個吧。”

裴子江的車開進五中的校園, 陵南五中是陵南有名的私立中學。也是師資唯一可以和公立一中媲美的學校。去年學校跟隨改革開放的步伐, 又設立了國際班。以至於, 這裏聚集了特別多有錢人家的孩子。

裴向陽上輩子既沒有考上一中，也沒有來五中，他最後去了普普通通的三中, 過了平凡的三年。後來毫無意外地高考失利，又覆讀了兩年。

裴子江原本打算在車裏等著，開學學校裏人很多，他不習慣這麽擁擠人多的場面。裴子江敲了敲他的車窗，讓他下車。

“把書包背上。”

裴向陽還奇怪，裴訣明來報名，他背書包幹什麽。但是這幾天家裏誰的心情都不好，裴向陽沒有敢多問，背著書包跟著一起下了車。

裴訣明去高三樓報名的時候，他原本的班主任是一個看上去六七十、戴眼鏡的老人。她拉著裴訣明的手一直長籲短嘆，裴訣明是她班裏最好的一批學生。誰也沒想到他的高考會考砸。

裴訣明原本就是在五中讀的，對學校再熟悉不過。報完名後，他就拎著行李去了宿舍樓。

裴向陽原本以為送了大哥他們就要走了，直到裴子江把他帶到了另一棟教學樓。教學樓門口一條寫著“歡迎03屆新同學”的大紅橫幅映入眼簾。

裴子江走的很快，裴向陽跟得很緊才能跟上。一個負責引導的學生志願者看到裴向陽，詫異了一下他的美貌。剛想上前去引導一下這位新同學，被人搶了先。

“裴叔叔，你們來了。”

男孩和裴子江打過招呼，目光落在了裴向陽的身上。裴向陽實在太招人眼了，少年骨骼清瘦，五官也是模糊性別的漂亮。一段時間沒見，裴向陽的皮膚好像更白了一些。在高溫的蒸騰下，白裏微微透著粉。從他出現的一刻，四周不知道多少人在偷看他。

面對裴向陽的時候，男孩顯得有那麽一些害羞，甚至連直視都不敢了，“裴向陽，你好。”

直到男生開口喊出他的名字，裴向陽才想起來，眼前的男生叫做韓煜，是裴子江其中一個合夥人的兒子，去年的時候，他們在飯桌上見過一次。

裴向陽也禮貌地和人打了個招呼，“你好。”

少年的音質清亮，但是和他濃麗的外貌不同，說起話來的時候有點綿綿的尾音。韓煜聽見他和自己打招呼，臉一下子就紅了。

韓煜有些倉促地轉身，“我帶你們去報名吧。”

等快走到新生報名處的時候，裴向陽才後知後覺，裴子江不是要給別人報名，而是給他。可是，他明明是要去一中的啊？暑期的時候，裴向陽還查了分數線，他的成績剛好上了一中的零班。他高興壞了，那天偷偷和賀笙打電話，吃了三桶冰淇淋慶祝。

裴子江轉身，“怎麽不跟上？”

裴向陽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我要去、一中。”

“一中和這裏一樣。”

“不、不一樣的。”一中有賀笙，這裏沒有。他和賀笙都約好了，現在，賀笙肯定還在一中等他呢。

“不一樣的。”裴向陽念念地重覆了兩次。可是站在這裏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知道，裴子江既然帶他來了，肯定是都安排好了。

他的心裏突然特別難受，好像他的意願對家裏人而言一點都不重要。他為了和賀笙的約定，起早貪黑拼命學習，可是根本沒人在意。裴鈺不在意，改了他的志願，裴子江也不在意，直接把他帶來了五中。

一瞬間，裴向陽的眼眶就紅了，他還在念叨著，“我、我要去、一中。”

在前面路的韓煜看到這一幕懵了，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了。

裴子江看到裴向陽哭，擰了擰眉頭，明顯顯得很不高興，也很不理解。在學習方面，裴子江很少插手三個孩子的學習。裴向陽從三年級那年，成績突然好起來了。小升初雖然表現不錯，可是升上初中後，成績又開始顯得平平。在裴向陽說要考一中的零班時，他和方雅蘭也就是聽聽，本身對這件事情並沒有報多大的希望。

他工作多，應酬也多，平時對家裏也缺乏關心。家裏的三個孩子也讓他省心。可是前兩個月，他最乖巧聽話，也付出最多關心的小兒子裴鈺，突然在別人店裏發瘋砸店。再加上最讓他驕傲的大兒子的這次高考失利，讓裴子江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他決定，以後除了工作，也要把更多的經歷放在家庭和培養三個孩子上。

裴向陽從小就比別的孩子遲鈍，能有現在的成績，裴子江已經很欣慰了。他作為一個父親，必須要為孩子的將來打算。他從沒想過裴向陽真的會考上一中的零班，在那之前，他就打聽好了五中的國際班。學費貴是貴了點，但是裏面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能交到好的人脈不說，畢業了不管成績怎麽樣都能出國留學。國際班是兩年前新開設的，裴訣明上高中的時候沒趕上，如果那時候就念的國際班，這次高考失利也不會這麽被動。裴子江覺得這是他為裴向陽做的最好的打算。

而且他記得，那時候，裴向陽填的志願單也是寫的五中，怎麽現在看上去不願意來這裏。

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裴子江接了個電話，讓他現在回公司開會，“陪孩子報名呢，馬上就去。”

他掛斷電話後，開始催促裴向陽。

裴向陽後退了兩步，嘴唇都被氣白了，四周的新生和家長人來人往，很多人都在看他們。

裴向陽有點人群恐懼癥，因為心裏的委屈和憤怒，更是一句完全的話都說不出來，“我、我、我要、去一中，我、我、我不來五.......”

四周這麽多人看著，裴子江被他結結巴巴說都說不清的話說的有些心煩，“耍什麽小孩子脾氣，爸爸還不是為了你好。你就算上了一中的零班又怎樣，你大哥當年成績那麽好，不也高考失利了。”

裴向陽終於傷心的哭起來，雖然他一點都不想在這裏哭，但是眼淚怎麽也止不住湧出眼眶。雖然他一早就知道，他在父母心裏比不上大哥和弟弟。但是他這麽努力考的一中零班，也還是會被拿來和大哥的失敗比較。

那一刻，四周的嘈雜似乎都被消了音。裴向陽覺得自己被關進了一個黑黢黢的盒子裏，被人無情地擲了出去。如果說之前只是感到些許的失望，這一刻，裴向陽簡直失望透頂。

因為他明白了，他的想法根本就不重要。無論他做什麽努力，永永遠遠都是父母眼中的傻子。是需要他的時候就誇一句、不需要的時候就做個提線木偶的傻子。他永遠不會像裴鈺那樣聰明伶俐討父母喜歡，也永遠不會像裴訣明那樣優秀有主見，全家人都尊重裴訣明的每一個決定。只有他，只有他這個夾在中間的老二。結巴、癡傻，對所有人而言都無關緊要。

最後裴向陽還是在五中報了名，因為裴子江事先做好了安排，他在一中零班的名額早就被劃去。

裴子江離開之後，裴向陽背著書包，拎著行李箱站在原地。巨大的蟬鳴聲讓他的耳膜陣陣發聵，明明站在九月驕陽下，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韓煜走上前來，替他拎過行李箱，看著裴向陽哭紅的眼皮，心裏也忍不住心疼，“以後在學校有什麽事就來高二九班找我，直接來宿舍樓也行。我就在三樓302。”

裴向陽哽咽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句，“謝、謝謝。”

在一場輸的徹底的反抗中，裴向陽的高中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高中會談戀愛的會談戀愛的，不敢說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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