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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最難消受金鑾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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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車, 我便楞住了。

朱墻金瓦,五鳳樓高九丈,樓闕如飛, 又似神鳥下降, 飛撲逼人。我在故宮見過,這種形制一般用作宮城正?門, 想來剛才是穿過皇城,如今到了宮城, 便不得?乘車入內了。按說在皇城正?門一般都有?下馬碑,那時候就得?靠雙腿這11路行走,想來我是托了耿鶴禎的福,到宮城門才下轎。

我卻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喜悅,因為我清楚地記得?,故宮宮城正?門, 就叫做午門,那些“拖出午門斬首”的故事霎時充斥心頭。

我試探道:“耿大人, 我們還進去嗎?”

耿鶴禎睨了我一眼,沒有?答話,徑直往前走去。我松了一口氣, 也跟在他身後。

五鳳樓前小內侍來迎耿鶴禎,說道:“耿大人, 聖上宣您去中裕殿。”

耿鶴禎客氣道:“有?勞趙公公帶路。”

我不由多看了那小黃門幾眼,能讓耿鶴禎這麽客氣, 可?見其年紀雖不大,卻在皇帝面?前是個紅人。

那趙公公笑道:“大人客氣了, 請。”

又穿過一個廣場、一門,到了朝會?的大廣場, 再往北行,繞過太充殿,就到了四角攢尖的中裕殿,我暗暗想:這布置倒與故宮相似,只不過故宮外三?殿叫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是了,皇權建築都有?馴化臣子、彰顯權勢之用,既然追求空間分割的心理?暗示,設計相似也無?可?厚非。

我隨他二人從禦路旁的踏跺而上,趙公公報門道:“陛下,耿鶴禎耿大人求見。”

好麽,待罪之身就沒人權麽,連我的名字都不提。

殿內一個年輕的聲音道:“進來。”

趙公公幫推了門,耿鶴禎和我低頭而進,我隨耿鶴禎拜道:“卑職武選主事陸一衡參見陛下。”

皇帝道:“平身。富貴怎不為陸卿報門?”叫我陸卿,想來不是要問罪,還好還好。只是這聲音,似乎有?些耳熟。

趙富貴公公在門外跪地俯身:“奴婢知錯。”

“下次不可?。”皇帝道,“賜坐。”

我忙隨耿鶴禎道:“謝陛下。”

我坐下之後,眼觀鼻、鼻觀心,實際上對皇帝長什麽樣子好奇死了。

只聽皇帝問道:“朕聽聞陸卿曾在堂上喊冤?”

耿鶴禎搶答:“回陛下,這等小事,怎好勞動陛下費神,微臣無?能,回去立時徹查此事。”

“這是祝卿家事,朕本不該過問,實在是朕在宮中,都聽得?京城內傳得?沸沸揚揚,秉天府尹原卿也遞了奏折,朕想這禦前了結了也好,省得?旁人說朕不體恤老臣。”

這話說得?看似寡淡,實則誅心,先?說祝公爺不該將家門不幸鬧得?滿城皆知,又說經?手的官員辦事不力,還得?他來擦屁股。涉案的原告、被告和法官都被罵了個遍。

耿鶴禎聽明白?了,立時俯地道:“臣知罪。”

我猶猶豫豫,要不要跟這個風請罪?感覺有?拍馬屁之嫌。正?不決,趙富貴又報門道:“陛下,定國公求見。”

皇帝道:“請公爺進來。”

祝公爺進得?殿來,又是一番行禮,皇帝道:“國公不必多禮,快坐。”

問了一番公爺身體可?好,皇帝才進入正?題:“朕聽聞國公近日為家事發愁,朕多管一回閑事,便在今日結了案罷。祝卿可?否將原委與朕講一番?”

祝公爺便講了一遍我如何?如何?行為不端、不守夫德。

皇帝聽罷,轉而問我:“陸卿怎講?”

我只好跪地陳情,將我那套說辭又說了一遍。

皇帝沈吟道:“你二人皆有?道理?,朕倒有?些明白?了,祝卿克己覆禮,陸卿性情率真,倒沒有?對錯之分。這樣罷,朕往鏡湖城修書一封,問問寧平侯的意?見。”

我心想,好狠的一招,年紀不大,心眼倒不少,直接把爛攤子丟給祝長舟,但誰不知祝長舟身陷朔荇?這是要懸而不決啊。

不過若真是讓祝長舟定奪,我多半慘了。一頂“孝道”的帽子壓下來,她就不可?能忤逆父親。

祝公爺道:“陛下擡舉小女了。”

皇帝又道:“那朕今天當個和事佬,富貴差人將朕私庫裏東海的珊瑚送一支到國公府上,陸卿在朕跟前盟誓,從此不再見那小姐便是。二位愛卿意?下如何??”

我心知皇帝厭惡因為這種事敗壞了朝廷命官的名聲,便就坡下驢道:“多謝皇上,卑職陸一衡起誓,此生不再與良家女子獨處一室,如違此誓,天打雷劈!”

祝公爺也道:“勞陛下費心了。”

皇帝笑道:“你翁婿二人和好如初,朕便算沒白?操這份心。耿卿為陸卿解了拷罷。時日不早了,恐怕晚間寒涼,朕便不留諸位愛卿用膳了。”

我隨祝公爺、耿鶴禎又拜別了一回,不料那皇帝道:“朕今日見陸卿甚是面?善,陸卿留下陪朕講兩句話罷。”

我被這節外生枝搞得?一楞,只好道:“是卑職之幸。”

祝公爺、耿鶴禎退出殿去,皇帝又出言讓我坐,趙富貴添了回茶,我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樣子,訥訥不語。

皇帝開口道:“陸卿四個月前可?在定平城?”

這是查過我?我答道:“回陛下,是。”

皇帝道:“朕四月前也曾喬裝去往定平城微服私訪,說來也是緣分使?然,與陸卿有?一面?之緣。”

我萬萬沒想到他會?是這句話,怔楞著就要擡頭:“卑職鬥膽——”

“朕當時與陸卿見面?時,用了易形之術。”

我聽明白?了言外之意?,便不再做欲直視聖顏的逾越之舉。只是,皇帝當時喬裝的是誰?我把記憶一點點往回倒帶,在定平城,除了祝家人,我見過灑掃道人、周永英、王槐、剔牙大哥三?人,都不似皇帝喬裝。

我再往更遠的時日想,霎時明白?了——我來到這個時空所見的第一人、被我視為難兄難弟的林充!

從事後諸葛亮的角度想來,林充十七歲,皇帝也十七歲,這一點他倒沒有?騙我。林是國姓,但這個姓很常見,我從沒有?往這個角度想。再加上,那時他說他叫林充,字裕和,而外朝三?殿的名字就是太充殿、中裕殿和守和殿。

一切似乎都有?跡可?循。

我想通此節,立時翻身跪地:“卑職冒犯聖上,求聖上責罰。”

哪裏有?什麽冒犯之舉,不過是和他稱兄道弟。我背後冒了些冷汗,開始回想自己當時有?沒有?說什麽不該說的話。

糟了,當時和林充討論過皇帝為什麽容忍祝家做大,若是他追究起來,我多少要擔個揣測上意?的罪名!

“罷了,朕不追究,”皇帝道,“如今正?是用人的時候,朕見陸卿才思過人,朕賜你尚方寶劍,代?朕徹查落璮城炸山一案,望卿不負朕的重望。”

我只好行禮道:“謝陛下隆恩,卑職領命。”

皇帝下位托住我的臂膀虛虛一扶,笑道:“還自稱‘卑職’麽?”

我聞弦歌而知雅意?:“臣多謝陛下。”

真是可?惡的封建等級制度,連稱臣都不是誰都有?資格的。

皇帝道:“朕給你撥兩個人做左右手,一位是都察臺右都禦史宮崢明,一位是兵部?侍郎邛禮。他二人雖然官在你上,但陸卿有?欽差劍,不必怵他們。”

我又是一通謝恩,皇帝便言說乏了,我心領神會?地告退。

出殿來,趙富貴送我出宮,那小子慣是個捧高踩低的,一路陪笑,指望我“大人不記小人過”。

我犯不著開罪他,還十分上道地塞了一塊銀子:“我本是待罪之身,身無?長物,公公別嫌棄。”

趙富貴笑著收了,說了些吉祥話。

我聽得?無?趣,往遠處看,天色由紅轉黑,用小說裏用爛的一句話說就是“要變天了”。

在殿中未及細想,皇帝這番安排別有?深意?。先?是提及舊日緣分,一是告誡我他知曉我曾經?談論聖君的錯處,二是點明他的立場正?如他當時提的那樣,就是削弱祝家勢力。我別無?選擇,要麽幫他打壓祝家,要麽死罪斬首。

然後讓我去落璮城查那樁案子,一是趁著馬上武選的時候把我調走,不讓我有?籠絡武選選手的機會?,完完全全做個“天子門生”。二是市恩於我,讓我親自報仇。當然,這也是個考較,試我忠不忠心。

怎樣表達自己的忠心呢?提示就在那兩個左右手人選裏。都察臺類似我那邊的都察院,掌管監察彈劾,而兵部?掌管武官任免。我本以?為會?有?個吏部?官員,畢竟這個時空的吏部?通掌全國官吏,我當時任職武選主事都要他們批準。但我好歹也在兵部?待了一些時日,知道武官任免本是完全屬於兵部?,當今皇帝繼位時,為了分權剛劃到吏部?。因此吏部?實際上還沒有?完全掌握這塊的權力,兵部?呈報的任免基本都會?批。

派給我這兩個人,皇帝這是要對武官下手了啊,甚至不惜承認吏部?現在還管不了武官,這是志在必得?。

只是,他要拿哪家開刀?祝家還是周家?還是,兼而有?之?

我不由笑了一下,皇帝暗示我他不喜人揣測上意?,這不還是讓我猜?可?見,他不喜的是對他有?威脅的揣摩打量,討他歡心的自然全盤接受。

思想著,到了宮城大門前,有?一輛車在等我,這待遇真是今時不同往日。我欣然領情,面?北謝了一回恩,又與趙富貴點頭致意?,乘車回祝府。

月麟、九真出來哭了一回,只說我受苦了。我好說歹說哄好了,一夜無?話。

翌日,聖旨一下,我便捧寶劍登程,除了那兩個左右手,還給我撥了一隊侍從,個個都是京畿衛中的好手。我知曉皇帝的意?思,祝家的丫鬟小廝一個不帶,在月麟九真哀求的目光中狠心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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