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送君走馬歸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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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 是在馬車上。

頭有些暈,不像是單純的醉酒。候在一旁的九真見我醒了,扶著?我起來。我打量了一下周圍, 馬車內部空間很大, 很像我從定平城坐到鏡湖城的那輛。但那輛沾了血汙,已經洗不幹凈了。

我挑簾往外看去, 風雪呼嘯,山路崎嶇。

我問九真:“我為何在車中?”

九真婉婉跪地:“姑爺恕罪, 奴婢遵小姐之命帶您回京。”

我不解道:“回京?”

祝公爺和大公子?留在京城,為何要我再去闖那龍潭虎穴?

“小姐說,昨日?已與姑爺講明白,姑爺自然懂得。”

我不由哼笑一聲,昨日?匆忙,我滿腹疑問都沒來及問出口, 就?被祝長舟下了藥,哪裏懂得。

她說已與我說明白, 我思來想去,關鍵多半出在我答應她的那三件啞謎般的事上。

我閉目沈思,心中有了些計較, 只是不知?是否與她意相合。

“戰事吃緊,我是怎樣出城來?”

“回姑爺, 從府內小書房地道。”原來如此。

“還有幾日?到京?”

九真道:“還有十餘日?。”

來時?註意力全在臀腿的傷痛處了,倒不覺得什麽。如今身體還算康健, 反倒覺得馬車顛簸難熬了。

想來每次坐車都遇不上什麽好事。萬幸一路上平安順遂,十八日?之後, 我們順利抵達京城。

京城在成朝偏北的位置,入了城, 放眼是滿街的綾羅綢緞、香車寶馬,哪裏有半點旱災的樣子?。

祝家在京城也有宅邸,不如定平城堅固氣派,只是尋常的三進?小院。我下了馬車,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今時?不同往日?,我與祝長舟成了親,是轉了正的祝府姑爺了。

沒來由一陣心虛,我佯裝淡定去見祝公爺,拜道:“小婿見過岳父。”

祝公爺似乎永遠樂樂呵呵:“長舟書信比你先到幾日?,我已經知?曉了。休管旁人說的閑言碎語,換了婚書又有將軍證婚,便是我大成合律的夫妻。”

我知?道他說的閑言碎語是什麽,無非是說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實在封建王朝,這種流言的攻擊對象多半是祝長舟,但祝長舟自己和她爹爹都不在意,想來是別有計較。

我垂手道:“是。公爺可知?子?昭為何叫我回京?”

“長舟未曾與你言明?你小兩口的心事,我這糟老頭子?哪裏曉得呦。”

“一衡一路辛苦,去歇息洗漱罷,”祝公爺又說,“晚間我幾個老友都想來看看我的乘龍快婿,這接風宴一衡可要來啊。”

我心下了然,這是為我鋪路:“一衡明白。”

小丫鬟引我去了西廂,月麟九真她們已經在整理行李。我見西廂雅致,墻上懸著?琴劍,生聞還有經年不散的龍腦香,心下已經確認了大半。但還是張口問道:“這是小姐閨房?”

九真笑道:“不錯。”

祝長舟不在此處,但又處處留有她的痕跡。我沒有什麽旖念,更多的是鳩占鵲巢的不知?所措。性別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在這個祝府,我有些不知?該如何自處。

洗去一身風塵,屋內屋外也點了燈,公爺早差人送來了今日?賓客花名冊,名諱官位一一標得清註得明。我將名冊記在心,不多時?,祝公爺的小廝掌著?燈來請我,我隨他穿過風雨連廊,往膳廳去。

祝公爺和大公子?已經在了,我忙行禮告罪來遲,又是一番寒暄。少頃,賓客也紛紛而至,客席從上首到下首分?別是黎王林煜鴻、杳伯公裘學?真、兵部尚書程丘、鄆麾將軍公儀良、兵部侍郎蔣飛沈。

膳廳不大,這些人一坐,也算坐得滿了,個個分?量都不輕。

正如祝公爺所說,這些個既是老友,除了蔣飛沈是個少年人,餘下的都三十往上,年歲最大的程丘已鬢發雙白。

他五人與我賀喜,我一一敬酒。

酒過三巡,程丘道:“這天?愈發寒涼了,昨夜那場雪,壓壞了我那枝照水梅,本還說今年花開,便移一兩枝送予諸位大人,恐怕沒這個緣法嘍。”

大公子?祝長風道:“我聽說妹夫對梅樹有些研究?”

我吃了一驚,哪裏來的謠言!

我正想講個什麽話把這頁揭過,我的岳父泰山和他兒子?一唱一和:“我這女婿今年可是催發了一枝梅花,讓一衡改日?也給你催催。”

程丘慈祥地看著?我:“賢侄還有這等妙處?明日?定要去寒舍救救我那病梅。”

我又敬了程丘一杯:“不敢,倘若僥幸花開,定是程大人的梅好。”

這機鋒打的,哪裏是在說梅花,分?明是給我走後門?。今日?這五人一來,明日?我再往程家一去,滿京城都曉得我要進?兵部了。

蔣飛沈也附和道:“浚之得日?也去我府上降降神通?我那梅樹也是‘渴病急須救’啊。”

我揶揄道:“蔣大人看書涉獵得廣啊。”這句“渴病急須救”在我那個時?空出自《桃花扇》中“秀才渴病急須救”,在這裏也是一話本裏的香艷之語。蔣飛沈又是喊我的字,又是說些年輕人喜聞樂見的話題,結交之意不言而喻。因此,我也不吝暗示自己也看過這種書,與他做個心照不宣便了。

蔣飛沈果然笑道:“下官不勝酒力,在諸位大人面前信口胡沁,見笑了。”

林煜鴻也笑道:“有道是‘人不輕狂枉少年’,你三人青春有為、後生可畏,本王可是艷羨得緊。”

這是講大公子?、蔣飛沈和我三個年輕人。

“王爺此言差矣,”我一本正經地道,“人說‘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諸位大人哪個不正當壯年?合該我等小輩仰慕才是。”

林煜鴻拊掌而笑,對祝公爺說:“令婿果真是個妙人,公爺好福氣。”

他轉而又對我道:“好一個‘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可是賢侄所作?”

這裏居然沒有這句詩?我當然不能李代桃僵:“非是小生所作,乃是一前輩的先生。”

“哦?”林煜鴻來了精神,“哪位先生有此大才?”

我拱手道:“先生姓劉,上禹下錫。”也不知?這裏是否有劉公其人?

林煜鴻道:“想必是位隱士高人,賢侄何處識得?”

我心中暗道“語文?書中識得”,信口開河道:“乃是逃難途中所遇。”

林煜鴻許是愛才,窮追不舍:“先生現在何處?”

我心中對劉公說了許多聲“對不住”,搖頭道:“已然作古了。”

林煜鴻道了兩聲“可惜”,便不再提。

反倒是公儀良多問了句:“賢侄先前說逃難,是從何處而來?”

我答道:“小生自磐綏郡輿延城斷雲縣而來。”這句話的句式熟悉的很,我轉念一想,可不是“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麽。

公儀良點了點頭,對祝公爺說道:“二哥,五弟現正在輿延城。”

我從今日?宴前的花名冊上知?道,公儀良是祝公爺的八拜之交,只是不知?他們把兄弟共有幾人。

祝公爺道:“改日?他進?京述職,再來看看我這女婿罷。”

這兩句話看似尋常,其實不然。實際上,公儀良說:二哥,老五就?在輿延城當官,讓女婿衣錦還鄉鍍鍍金唄。

祝公爺推拒了:我女婿在京城發展更好。

裘學?真席間一直話不多,此時?開口道:“我怎麽聽說老五往北邊去了。”

公儀良大聲道:“大哥,你也信那些渾話麽?”

“你嚷嚷什麽。”裘學?真皺眉道,“哪個會?信,老五就?算真去了朔荇,也是去探軍情?。”

林煜鴻語氣有些意味深長:“提起你們五弟,我倒想起一件事來,陸夏山是不是有個義?子?,也叫陸一衡?”

這句話信息量好大,我一時?懵住了,腦海裏回蕩得全是“陸夏山的義?子?陸一衡”。

是了,一切似乎有跡可循。朔荇營中,我聽見朔荇士兵跟啞娘說話時?提及了一個名字,就?是“陸突屯”,這個“突屯”原來不是人名,恐怕是朔荇那邊的官名。我當時?得知?義?父和啞娘是一夥的,那這“陸突屯”應當就?是指義?父——由此可以?得出義?父也姓陸。但是我卻?沒有線索可以?推斷出義?父名叫夏山。

公儀良楞了一下,道:“是啊,只不過五弟寶貝他得很,說是送山裏學?藝去了,都不給我們見見。”

原來如此,這便能解釋他們為何不認識我了。但我不相信林煜鴻一個王爺能記住一個地方官義?子?的名字,定然是來前找人查了我。義?父把陸一衡護得那麽緊,他是怎麽查到的?

我這個身體不是海量,此時?已經有些酒醉發懵,但剛被這個爆炸性的消息震醒,一時?福至心靈:婚書!

婚書送到官府,天?下這麽多叫“陸一衡”的,衙門?就?要查究竟是哪個陸一衡和祝長舟成的親,估計是祝長舟和他們說了我家在斷雲縣,這一對麽,便和陸夏山的義?子?對上了。

所以?新的疑問產生了,斷雲縣是我隨口說的,我的籍貫可能不在斷雲縣,原主真的是陸夏山的義?子?嗎?

若真的是,祝公爺允許我和祝長舟成親便說得通了。把兄弟的孩子?,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但若是祝公爺知?道我是陸夏山的義?子?,我豈不處處是破綻?第一次和他見面時?,先問我認不認識陸夏山,我說不認識,又問我父母何在,我說走散了。怎麽看怎麽矛盾。

幸虧我又說了自己失憶,恐怕是祝公爺見我失憶忘了親人可憐,沒有強行往我記憶裏塞個義?父。

我想通此節,腦中緊繃的弦松了下來,才發現自己冷汗涔涔,十指冰涼。

然後,我聽得祝公爺道:“老五確實把他義?子?托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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