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桃花馬上石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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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潮水般的難民裹挾著往前撞去,忽聽身後傳來幾聲清叱厲喝,人潮便將我向道路兩旁擠。

幾匹駿馬馳過人群讓出的通道,打頭一匹桃花馬上坐著一位紅衣少女,眉眼帶著沒長開的稚嫩,卻目光如炬,凜然似刀。

霎時,我想起了《三看禦妹》裏的劉金定,可惜我沒有封加進的膽識,我只能問身旁的難兄:“老兄,那個紅衣少女是誰?”

老兄被我的話嚇了一激靈,手忙腳亂地按我的頭:“莫看!那可是祝家的千金,雖說此次進京多半能封個侯爺,但畢竟尚未出閣,咱們看了是要掉腦袋的!”

我心想,我又不是個真男子,看看無妨,但這話卻是萬萬不能說的。

我尚有閑情打趣道:“老兄不曾擡頭,怎知是祝家小姐?”

老哥正色道:“半月前,祝元帥被困團城,是祝小姐悍然領兵百裏馳援,拼殺三天三夜,救父兄於水火,此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方才聽到女子的聲音,想必是祝小姐手下的侍女兵,不然還有哪家女子能城中縱馬?”

“老哥大才,”我拱拱手道,“還不知兄臺尊姓大名?”

他想作個揖,無奈人群擁擠,只能擡手道:“鄙人姓林,單名一個充字,表字裕和,年十有七。閣下怎麽稱呼?”

林沖?我心下一驚,難不成我穿越進了《水滸傳》?但看他面黃肌瘦,五官柔和,沒有半分“豹子頭”的樣子,又聽見字裕和,想來是重名了。

我答道:“在下陸一衡,小字浚之,癡長一歲。”

林充道:“仁兄!”

我道:“賢弟!”

茫茫餓殍間,我二人襤褸相對,我竟生惺惺相惜之感。想來我來到這個時空一個多星期,每日不是趕路,就是為飽腹發愁,竟幾乎沒與人交流。

林充道:“祝小姐善名在外,此番既然入城了,必定施粥,你我有口福了。”

我隨口道:“災民盈道,哪有施粥的空當?城隍廟麽?也不怕哄搶之下,沖撞了木雕泥塑。”

林充略微蹙著眉,不讚同道:“陸仁兄,我大成百姓豈能類同蝗蟲?”

我微微一怔,才反應過來我已經穿越到了這個國號為“成”的朝代。十日的饑寒交迫讓我沒有空細想發生的一切,如今進了省城,貼著不知哪戶的墻根坐下,也算有了一席之地,惶惶然的情緒這才從心底浸潤出來。

十天前,我還在21世紀讀大二,我念的是歷史學,正是小半瓶子醋的水平,一覺醒來天翻地覆——並非誇張,我醒來時正睡在樹杈上,因是驚醒,身子一動便直楞楞地往下栽去——我腦中一個“完了”還沒想完,身體的核心一緊,一個空翻輕盈落地。

我立時發現兩件事情:一是這不是我那渾身軟肉的宅女身體,二是怪不得身體的原主人要睡在樹上——地上橫七豎八、密密麻麻、或坐或躺了許多難民。

意識到這兩件事情,我便知道我攤上麻煩了。當我發現我這副身體是個穿束胸、會偽音的男裝大佬時,我就知道我攤上大麻煩了。

沒有原主的記憶,更不知道原主的靈魂去了哪裏。還好逃難中,無人認識我。

更可怕的是,原主顯然把這副身體打理得很好——甚至還有力氣爬樹——而我來了之後,缺衣少食、頭暈眼花已經成了家常便飯。

為何我要橫遭此罪?我思緒飄遠,也不知父母如何了,我才是有家難回,什麽流落番邦的四郎、八郎,什麽風雪山神廟的林沖,都不如我淒淒慘慘戚戚……

想到林沖,我才發覺我剛剛發呆憶苦時,林充似乎絮絮叨叨說了些什麽,我略微含愧道:“賢弟方才說了甚麽?愚兄恍惚之間,沒有聽清。”

林充滿臉理解:“仁兄想必是餓壞了,適才祝府家下人張榜說,明早卯時城隍廟前施粥。城隍廟離這裏有一段距離,你我不如連夜擠過去?”

我本想打趣一句“那你我豈不斯文掃地”,可前胸貼後背的情況下,也端不住什麽氣度,便作罷了。

林充倒似乎看出了我的未盡之意,有些羞於啟齒地解釋道:“你我用智早得,不算哄搶。”

我於是正色道:“不錯,讀書人的事,怎麽能叫搶呢?”

林充深以為然。

可惜我倆的“智謀”太過粗淺,沒挪幾步就發現大家都在往城隍廟擠,於是又水洩不通了。

我多少磨練出了些“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性,走不動的時候,就從林充那裏旁敲側擊,以期套點消息:“你說,定平城裏只有祝家施粥,豈不樹大招風?”

“仁兄有所不知,”林充顯然對我先前說自己是鄉下來的這套說辭深信不疑,“祝家有朝廷的丹書鐵券,又戰功赫赫,這‘定平’的城名都是因祝家而改,誰敢與之爭鋒?”

我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道:“那豈不更‘樹大招風’?”

林充顯然明白我想說“功高蓋主”,也壓低聲音道:“我也覺得很奇怪,祝將軍行事太張揚了,兩兒子都參軍了,幾年戰功累積下職位都不低。如今祝小姐也算入了伍,手下還練了一隊侍女兵,簡直就是司空昭之心……”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司空昭之心”是個什麽鬼,這幾天我發覺這個地方的歷史有點詭異,和我熟知的華夏歷史像又不像,我還沒弄懂二者之間是什麽關系。恐怕這個“司空昭”就是我們那邊的“司馬昭”吧。

林充又道:“可祝將軍也不像少智之人,這麽做的用意我倒想不明白了。”

“上面什麽反應?”我問道。

“該封賞的一概不少,但聽說兵部尚書近年要榮養,上面那位有意提拔一位進士。”

林充只說“進士”,不說具體官職,我便明白那是位天子門生,由此推斷,目前的兵部尚書是祝家一系——不得不說,祝將軍真大膽,真敢往這種要命的位子上放人。

我不由咋舌:“你之前說祝小姐善名在外,那祝家上下忒得人心了。”

“可不是嘛,”林充連聲道佩服,“或許祝家想‘物極必反’?各方面都表現得要反,反而讓人覺得反不了?”

“也不是沒有道理。”我竟然覺得有些合理。

我倆說著悄悄話,天悄悄地亮了。城隍廟山門一開,兩個半人高的粥桶被擡出來。我本以為人聲此時會鼎沸起來,但許是餓得沒有力氣,整條街都靜悄悄的,只是每個人都死死盯著那兩個冒熱氣的桶。

有個小廝打扮的人站出來高聲道:“祝府施粥,每人一碗,不要擁擠!”

於是我又被推搡著往前擠,人一多,免不了挨挨碰碰,待等我領完了粥,還了碗,一轉頭卻發現林充不見了。

喝粥聲、說話聲、沖突聲灌耳而入,我喊了幾聲林充,卻被淹沒了。

罷了,五湖四海皆朋友,人生何處不相逢。

我找了個空隙坐下,旁邊有幾位中年大哥在侃大山。

絡腮胡大哥說:“祝小姐今年及笄,聽說定平的媒人沒一個說成的,如今祝小姐要封侯,眼光自然更高了,也不知哪家男子才配得上。”

“悍婦有什麽好,送我都不要。”另一位大哥用手把牙縫裏的碎菜葉剔出來,又舔了舔手。

另一位略胖些的大哥道:“她是侯爺,你兒子生下來就是小侯爺,怎麽不好?”

剔牙大哥還在剔牙:“又不能納妾,有什麽好?”

我忍無可忍:“說得好似你不娶祝小姐就能納妾一般。”

剔牙大哥被駁了面子,自然不樂意:“你怎麽知道我不能?老子想納幾個納幾個!”

我緩緩搖著頭冷哼一聲。

剔牙大哥被激怒,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嘴上沒毛的小子懂個屁,老子睡女人的時候你還在你娘懷裏吃奶呢!”接著就是一連串汙言穢語,絡腮胡大哥和略胖大哥在一旁勸了勸,沒勸住。

我此時有些生氣,但又不知如何是好,也幹不出與他對罵的事情來,只能冷冷地瞪著他。剔牙大哥越罵越起勁,甚至捎帶上了祝小姐,我實在無法,細細想了一下一路道聽途說來的一點大成律法,起身對著剔牙大哥的臉便是一拳。

剔牙大哥一楞,大叫一聲便沖我揮拳。感謝這具身體的本能還在,我一碗菜粥下肚後身手恢覆了一些,立時往側邊一閃,一腳橫擋,右手抓住剔牙大哥揮過來的手腕,左手擒住他的肩頭,順著他的勁把他捋到了地上。

電光火石間,絡腮胡大哥先反應過來,高聲道:“打人了!打人了!”

逃難中哪裏沒有沖突?周遭人見怪不怪,甚至還撤了撤避免波及自身。

剔牙大哥可能磕到了牙,含混不清地尖叫:“報官!報官!”

我冷聲道:“好哇,到時候看看是誰理虧!”

絡腮胡大哥對微胖大哥道:“你看著他!我去衙門!”

我倚墻坐下,甚至不著邊際地想:不知道現在這種形式下,還提不提供牢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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