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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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東廂院,正屋內。

十二點的時候,宅子內響了幾聲古樸的撞鐘聲。本還因為緊張害怕不敢入睡的人,都昏昏沈沈地會周公去了。

葉濤雙手撐在腦後,聽著房間內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毫無睡意。

沈亭北晚上一個人在正廳,讓他實在放心不下。

雖然到現在為止,沈亭北在小鎮都沒有受到過傷害。但是這一個小鎮裏面,沈亭北擁有了完整故事線不說,甚至還出現了另一個“沈亭北”。

葉濤等著合適的時機溜出去,正撐著身子觀察環境的時候,他突然看到窗外一閃而過了一個黑影。

他迅速躺下,摸到了枕頭下的匕首,雙眼緊盯著窗外。

匕首和扳指都是葉濤從上個小鎮出來之後,睡覺都會隨身帶著的東西,就是怕再次進入小鎮之後沒有防身的東西。

黑影閃過之後,窗外似乎又陷入了一片寂靜,只有屋檐下的紅綢飛舞的影子借著微弱的月光,張牙舞爪地映在窗戶上。

葉濤屏息凝神等待著。

忽然,葉濤在一片呼嚕聲中,聽到了幾聲悠揚而來的“哢吱”聲,一下一下,十分有節奏。

他不敢托大,直接捂著高謙的嘴,用扳指上的尖刺戳醒了他。

高謙迷迷糊糊地睜眼,正準備出聲兒,發現自己的被葉濤捂住了嘴。

葉濤低聲:“叫醒所有人,不要出聲。”

高謙瞬間清醒點頭,趕緊捂著自己身旁人的嘴開始叫人。

葉濤睡在最外面,他已經摸出了枕頭下的匕首,一臉肅穆地看著漆黑一片的窗外。

屋內的呼嚕聲已經停下來了,所有人都被叫醒,全都嚴陣以待地看著門外。

“哢吱哢吱”的聲音越來越亮,倏然,紅木窗外出現了一個瘦削的身影。

那影子在院子裏逛了好幾圈,映在窗戶上的身影也忽大忽小。

終於,那影子站在了正屋的門前,規律的“哢吱聲”也停了下來。

幾個女孩兒都縮在了羅藝身後,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驚懼地睜大眼睛看著窗外的身影。

說實在的,羅藝也怕得不行,但是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擋在了姑娘們的前面。

“嘎——”正屋的紅木門被推開,一只枯手扶在了門邊,緊接著,一身亮紅的壽衣從門縫中擠了進來。

門縫中穿過了一絲濃郁的香燭味,油紙窗戶上還映著四處飛舞的紅綢,影子隨著風忽大忽小地變幻。

幾個女生擠在角落裏,一瞬間都忘記了呼吸,只能抖著手互相從對方身上獲得氣力。

別說這些女生害怕了,當那個紅潤透白的人臉從門縫裏擠進來的時候,幾個老爺們兒的心都跟著抖了起來。

穿著壽衣的老人面色紅潤,嘴角甚至還勾出了一個詭異的角度,似笑非笑。他從進來後就沒眨過眼,一直瞪著雙眼睛打量著屋內的眾人。

老人脖子和手上的皮都皺皺巴巴的,但就是臉上一片光滑,那皮膚狀態說是二十歲都有人信。

高謙哆哆嗦嗦地直接拎緊了葉濤被子,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緊緊地貼在墻邊,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葉濤神色冷靜,握緊了手裏的匕首,姿勢已經變成了半蹲在床上,隨時都能暴起。

可那穿著壽衣的老人,站在門邊突然就不動了。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門口穿著一身紅的老人,有膽小的女生都已經開始無聲地流起了眼淚。

老人似有所感,“哢吱哢吱”地轉過了腦袋,看向了最裏面的幾個女孩兒。

“嗚……”趙悅沒忍住,嗚咽出聲。

羅藝嚇得趕緊轉身幫她捂住了她的嘴,還手忙腳亂地幫她擦起了眼淚

但顯然晚了。

那老人已經“哢吱哢吱”地移動到了內裏的床邊,幾個女生已經縮到恨不得嵌進墻裏了。

葉濤屏息凝神,輕手輕腳地從床上跳下來後,握著匕首就摸到了老人的身後。

還未等老人對趙悅伸出那雙幹瘦的枯手,葉濤就擰眉高高舉起了匕首。

趙悅害怕地閉上了雙眼,在感受到脖子上一陣冰涼粗糙的觸感後,不受控制地尖叫了一聲

天亮了。

沈亭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就這麽躺在靈堂旁睡了一夜。

他揉著眼睛,看著面前已經一滿盆的紙灰,暈了會兒神才清醒。

身邊是睡得四仰八叉的便宜幹爹,對面是也剛剛轉醒的春夏秋冬四姐妹。三房的那對龍鳳胎貌似已經離開了。

沈亭北從地上站起身,揉了一下僵硬的腰。他突然想起了什麽,趁著眾人還未察覺,趕緊又踮腳探頭看了看棺槨裏的便宜爺爺。

看了一眼,沈亭北就疑惑地皺起了眉。

難道是昨晚那幽暗的氛圍讓他產生了幻覺?

現在棺槨裏就是一個臉色灰白的過世老人而已,根本不是昨晚他看到的那副面色紅潤的樣子。也沒有什麽詭異異常的地方,靈堂裏的紅綢子看著都不恐怖了。

沈亭北還準備再仔細看看,猛然就聽到東廂那邊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吵。

肯定是夥伴更重要,沈亭北放棄了探頭往棺槨裏再仔細看看的念頭,拔腿就往東廂狂奔。

還沒到地方,沈亭北就聽到了葉濤一道厲聲:“把刀放下!”

沈亭北愕然瞪大了雙眼,葉濤什麽時候這麽大聲過?他趕緊加快了步伐。

到了露天四合院後,沈亭北看到了宗海右手裏拿著一把匕首,左手把趙悅鎖在胳膊裏,情緒激動,一臉漲紅。

葉濤站在離他不遠處,半弓著身子,重心放低。雖然嘴上勸著宗海,但腳下也緩緩向前移動著。

其餘人站在要麽站在正屋門口,要麽站在葉濤身後,神色都十分難看。幾個女孩兒想哭又不敢哭,正拼命掐著自己,使勁兒眨眼,總之絕對不讓自己掉下眼淚。

“怎麽了?”沈亭北趕緊走到高謙和羅藝身邊。

羅藝整個人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胳膊和手都抖得不行,眼鏡都滑到鼻尖了,也沒擡手扶一下。高謙拍著她的背,但臉色也十分難看。

“昨晚,發生了一些事情……”

那壽衣老人把手臂伸向趙悅的時候,葉濤手裏的匕首也直直地插進了老人的心臟

艷紅的壽衣瞬間被黑血浸濕。

那唇紅齒白,面色紅潤的老人微笑著“哢吱哢吱”地緩慢轉過了頭,收回了自己的手,看向了葉濤。

葉濤的手還握在匕首把上,對上老人純黑的眼眸時,他突然覺得一陣眩暈。

“赫——赫——”

老人張嘴笑了笑。

葉濤握著匕首倒在了地上,不光是他,正屋裏所有人都暈暈乎乎地七橫八豎地倒在了大通鋪上。

“赫——赫——”

老人胸口還流著黑血,卻一步一頓地走向了趙悅。

他伸出那只老皮縱橫的枯手,把趙悅臉上的淚痕拭盡。

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了幾道黑痕。

現在都能在她臉上看見。

“這女的肯定昨天晚上就死了,肯定昨晚上就死了!”宗海死死扣著趙悅,唾沫橫飛,“她昨晚就被那個死人盯上了,她要死了!”

“你們不懂,你們不懂!”宗海雙目暴突,“只要死人就可以觸發卡片上內容的變化,就可以出了這個鬼地方。反正趙悅昨天晚上已經死了,她哭了,你們都聽到了,她哭了。這裏不能哭的!她早就死了!”

趙悅現在雙眼裏也滿滿蓄著淚水,但是卻沒有流下淚來。

她聲音顫抖,哀求著宗海放了自己。

葉濤也離宗海越來越近,“宗海,你冷靜點。你不能殺人。”

“我沒有殺人!”

“她早就死了!”

說著,宗海把揮舞在空中的匕首收回,狠狠朝著趙悅的脖子砍去。

葉濤一個暴起,躍起就踢中了宗海的胳膊,落地後,葉濤沖上前反擰住了宗海的胳膊,但就是這樣,宗海也已經割中了趙悅的脖子。

宗海被葉濤死死跪押在地上,沈亭北也趕緊跑過去幫著趙悅捂住了脖子。

姜承賢也趕緊轉身去屋裏拿了一件紅衣裳出來,沖出人群就吼道:“我是醫生,我是醫生!”

“快!”沈亭北看著滿手的鮮血,聲音都在顫抖。

“別、別說話,”姜承賢拿衣服按住了趙悅的脖子,手都在抖,“也別睡,千萬別睡。我給你處理、給你處理。”

沈亭北看著姜承賢手足無措的樣子也急了,“你行不行啊!”

“老子是整形醫生啊!老子是整形醫生!”姜承賢崩潰大哭,雙手沾滿了趙悅的血。

趙悅咳咳了兩聲,嘴裏都吐出了不少血。

沈亭北穩住了心神,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抖,“趙悅,保持清醒,我馬上叫人去給你找醫生,別放棄!”

趙悅現在總算能放心大膽地哭出來了,她眼眶裏蓄的淚水和不要錢一樣往外流著,和著嘴角的血液,一起落在了脖子上的紅衣上,侵染了一片。

脖子上傳來的劇痛和耳邊莫名的風聲讓她渾身都開始變得冰冷。眼前閃過了很多畫面,最終卻沒有一幅畫面定格。她的人生還沒開始啊!

“我、我不想死……”

趙悅死死摳著沈亭北的手,眼神哀求,“求求……求求你……我不想死……”

沈亭北喘著氣,上下牙也緊張地打架:“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

屋檐下其餘的人也都紛紛趕過來幫忙,按傷口的按傷口,打水的打水。誰都不想一起被卷入的夥伴是這樣離開。

東廂這邊的動靜自然引起了整個王府的註意,春夏秋冬四姐妹從門口進來,看到這場面之後直呼造孽,最大的春姐也說去找大夫。

倏然,一陣悠揚嘶啞的嗩吶聲響起,綿長有力的聲音突破雲霄

趙悅也緩緩松開了緊扣在沈亭北胳膊上的雙手。

她瞪大雙眼盯著晴好的藍天,眼窩裏還鎖著未盡的淚水。

(二更)

沈亭北抖著手,搖晃著已經脫力的趙悅,“趙悅、趙悅!”

可沒有人能夠回應他,只有後廳那嗩吶聲還餘音繞梁。

姜承賢已經拿著沾滿血的衣服癱坐到了地上,呆呆道:“她已經死了……動脈出血,活不下來的……”

沈亭北不信邪,他把趙悅放平,拿上衣服綁住了她脖子上的傷口。蹲在了趙悅身旁就開始給她做心肺覆蘇。

沈亭北重覆著動作,重覆著按壓,重覆著喊叫趙悅的名字。

雙眼通紅,從未停下。

葉濤讓高謙把宗海綁起來,自己則是起身,攔腰把沈亭北抱起,還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感受到掌心的濕潤,葉濤頓了頓,把人扣得更緊了些。

沈亭北整個人都在顫抖,特別是那雙剛剛給趙悅瘋狂做心肺覆蘇的手,此時更是和篩糠一樣。

宗海整個人也在失神中,看著地上趙悅的屍體,半晌都沒眨眼睛。

高謙把他在柱子上綁好,眾人也都離他遠遠的。

幾個姑娘還是不敢哭,幹脆都別過了臉,背對著院中趙悅的屍體。

春姐帶著醫生剛剛趕到,但是趙悅已經咽氣了。

醫生嘆了口氣,拿了塊不知道哪裏來的白布蓋在了趙悅臉上,“人沒了。”

夏姐站在東廂圓拱門處,尖著嗓子說道:“真是些讀過書的後生才能下手這麽狠呢。”

“王夏!”春姐突然厲聲。

葉濤懷裏的沈亭北突然掙脫,轉身就朝著王夏走去,一把就拎住了她的衣領,把她抵在了柱子上,高舉著右手就要扇人。

王夏都閉上眼睛等著挨打了,最後卻只聽見了耳邊一聲捶打柱子的悶響。

王夏擡眸對上了沈亭北發紅的雙眼。

“把、她、原、來、的、衣、服、還、回、來。”沈亭北一字一頓。

自從他們換上紅布粗衣之後,他們從現實世界穿過來的衣服就不見了。

王夏梗著脖子,還想說什麽,卻被沈亭北收緊的手臂痛得瞇起了雙眼。

“我不管你們把這麽多無辜的人牽扯進這個奇怪的世界是幹什麽,有什麽目的,但是現在,至少給他們一個體面的結局。”

沈亭北死死盯著王夏的雙眸,半晌後,才松開了自己的手。

院子內陷入了一片死寂,葉濤把地上染血的紅衣撿了起來,丟進了木盆裏。

韓元和默默地拿出了自己的卡片,弱弱地插話道:“卡片上的內容好像變化了……”

眾人聞言,都頓了一下,然後拿出了自己的卡片。

本來只有一個大大“奠”字的卡片背後,出現了一小行黑字:“小娃,這是你爺爺的喜喪,你可不能哭。”

韓元和輕聲念完了卡片後的黑字,一臉為難地看向了站在屋檐下,垂眸不語的沈亭北。

說實在的,小北哥在這個小鎮裏面的故事線太完整了,根本不像是和他們一樣被卷進來的人。

但是剛剛沈亭北救趙悅的模樣,他是真真切切看在眼裏的。

他們是啥辦法也想不出來的普通人,只能跟著小北哥和葉哥的思路走。甚至在昨天那麽危機的時候,一個屁都放不出來,只能等待著命運的降臨和葉哥的出手相救。

而現在韓元和看著卡片上的內容,這才明白了昨日下午疊金元寶的時候,小北哥為什麽會說這個世界對他的惡意才是最大的。

雖然他一直留在小鎮裏面,看似不會受到生命危險。

但是每一次小鎮都和他有著這樣或者那樣的奇怪聯系,甚至多次把其餘人的性命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

韓元和又看向了屋檐下垂眸不語的小北哥,半晌後眼神落在了不遠處也沈默不語的葉哥身上,幽幽嘆了口氣。

就在眾人沈默消化著這眼前的一切時,沈亭北那個便宜老爹風風火火地過來了,他看了眼地上躺著的趙悅,什麽多餘的表情和話語都沒有,急吼吼地就沖著滿院子的人喊道:“還在這裏耽誤什麽時間,快去後廳幫忙。一會兒流水席就要開了!”

小老頭總是這麽急匆匆的模樣,說完就離開了。

王冬也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了趙悅剛進來這個小鎮時穿的真絲睡衣。光滑的布料上畫著不少粉紅的草莓、西瓜,滿滿的夏天元氣。

羅藝一言不發地接過了衣裳,問另外兩個女生要不要和她一起幫趙悅換衣服。

一直頭發散亂的遲之膽怯地咬著嘴唇搖了搖頭,而看著瘦小的苗苗卻堅定地答應了。

遲之都要崩潰了,她想哭很久了,但是這個小鎮到處都在提醒她不能哭,所以她現在只能咧著嘴角狂笑,邊笑邊掐著自己,“別怪我,我太害怕了,我太害怕了……”

羅藝抱了抱她,“別自責,沒關系。”

遲之又想哭了,她使勁擰了一把自己的胳膊,開始狂笑。

高謙、韓元和以及姜承賢幫著兩個女生把趙悅搬進了主屋裏,一直沈默的牛向東默默打了一桶水放了進去。孫齊和軒然兩個男學生幫忙擦幹凈了院子裏面的血跡。

兩個女生關上了門,開始給趙悅整理遺容。

春夏秋冬四姐妹似乎是被剛剛沈亭北嚇著了,還是春姐對著沈亭北低聲說了句“忙完記得來後廳”就走了。

沈亭北一直沒說話,站在走廊下垂著頭也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葉濤去衛生間打濕了一塊毛巾,走到了沈亭北身邊,握住他的手腕就開始給他擦手。

沈亭北一語不發,看著濕毛巾被染紅,什麽表情都沒有。

“跟我去衛生間洗洗。”

“……嗯。”

葉濤就這麽握著沈亭北的手腕,牽著他進了衛生間,彎腰開始給他洗手。

兩個大男人在逼仄的衛生間裏立著,空氣的流動似乎都慢了一些。

沈亭北盯著手背上汩汩的冰冷流水,緩緩說道:“趙悅說她不想死。”

“嗯,”葉濤彎著腰,給他抹上了皂角,“但是這不是你能左右的。”

“可她是跟我說的,她求我了。”沈亭北尾音顫抖,手也開始不受控地抖動起來。

葉濤擰眉,十指交叉握住了沈亭北的雙手後,把人困在了自己的雙臂間:“沈亭北,不要什麽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

沈亭北雙眼通紅,擡眸看著越來越近的葉濤,猛然撞進葉濤那雙幽深的眸子時,恍然就回神,一把推開了他,慌亂地跑出了衛生間。

葉濤站在衛生間裏,轉身關掉了水龍頭,半晌後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剛剛他竟然想……

半個小時後,羅藝和苗苗從正屋裏面出來,趙悅的臉上和身上也幹幹凈凈的了。

“走吧,去後廳。”沈亭北看起來已經恢覆了。

眾人點了點頭,韓元和問道:“趙悅的屍體就這麽放著嗎?”

“按照前兩個小鎮的經驗,”羅藝緩緩說道:“說不定趙悅還能以另外一種方式出現,但是趙悅她是被我們自己人給殺死的,所以……我也不敢確定。”

“屍體給我吧。”一直站在旁邊的醫生說到。他是春姐請過來的人,也是生活在水鄉裏的人。

“我們會妥善安置趙悅的,給她一個體面的結局。”醫生態度誠懇,眾人也知道現在不給小鎮裏的人,晚上會發生什麽變化還不好說,便點了點頭同意了。

醫生和他帶來的學徒帶走了趙悅後,沈亭北和葉濤領著人就往後廳走。

一直被綁在柱子上沒出聲的宗海突然慌了,他弱弱地喊了句“葉濤”,見人不理他之後,他又叫起了高謙和羅藝的名字。

但依舊沒人理他。

宗海被眾人故意遺忘在了東廂裏。

出鎮條件是五天之後還活著,但是被自己人殺死和被小鎮上奇怪的東西選中殺死,完完全全是兩個概念。

沒有人會同情宗海,是他先對自己下手的。

到後廳時,大院裏還沒有昨天那麽多人,但是也已經人來人往了。露天的廚房裏還是有不少女人忙活著,看起來都是村子裏的女人。

小老頭看著他們來了,趕緊招呼他們幫忙鋪桌布和上菜。

昨天春夏秋冬說過,流水席就是從早吃到晚,只要有人在家裏,那飯桌就得擺好,他們也得把客人招待好。

這回,葉濤他們也見到了傳說中的“三房兄妹”。

哥哥叫王白,妹妹叫王夜。

兩人也是長得一模一樣,不過一個是長發一個是短發,一個說話聲音粗,一個說話聲音細。

兩人給十一人指派了任務後,又馬不停蹄地在院子裏忙碌了起來。一會兒去催催廚娘,一會兒去點點飲料酒水,一會兒幫著把紅色桌布裏的十套餐具準備好。

等到第一批人都上座開始吃後,後廳裏面又來了不少人,他們笑著鬧著,磕著瓜子說著家長裏短,等著第一批人吃完後就上桌。

沈亭北眾人早上起來還沒吃飯,韓元和的肚子都震天響了。

小老頭本來在和村裏人講話,聽到韓元和巨響的肚子後,沒好氣地看了眾人一眼,氣鼓鼓地說道:“第二發桌子,你們跟著一起吃!”

小老頭發話後,第二批桌子剛擺好,眾人就選了一張桌子,坐到了一起。

葉濤剛從旁邊拿了個凳子準備坐進去的時候,小老頭又氣鼓鼓地走過來,不悅道:“讀了這麽多書,一張桌子只能坐十個人看不出來?去別處!”

沈亭北趕緊站起來準備換葉濤,但葉濤已經轉身去了他們後面的那張桌子。

沈亭北還想說什麽,但腦海中莫名閃過了早晨在衛生間裏那一幕後,瞬間就紅著臉把頭轉過去了。

葉濤並沒有察覺,坐下後就開始觀察起了自己這張圓桌上的村民。

他們像是一個大家庭,過來吃了早飯後就離開去做活兒,然後中午和晚上再來吃。

突然,葉濤被他身邊的奶奶戳了戳,“後生,你是小沈的朋友,還是小王的朋友啊?”

葉濤:“?”

許是葉濤臉上疑惑的表情太明顯,那奶奶又笑呵呵問了一遍,“小沈和小王像的捏,王家都是雙胞胎的。”

奶奶話沒說完,她身邊的媳婦兒就扯了扯她的袖子,然後神色抱歉地對葉濤說道:“對不起啊小沈的同學,我奶奶糊塗了,很多事情記不清了。”

葉濤卻是抓住了剛剛奶奶說的雙胞胎,禮貌問道:“奶奶剛剛說的小王,是和小沈長得很像的人嗎?”

媳婦兒還沒說話,倒是奶奶笑呵呵地先說上了。

“是哩是哩,小沈和小王,那都是一頂一的聰明,一頂一的漂亮咯。”

(三更)

但只是知道了而已,沈亭北和另外一個“沈亭北”身上還是有很多無法解釋的疑團。

葉濤整理了一下思路,又問道:“小沈不是大房撿回來的孩子嗎?”

奶奶神神秘秘地扯住了葉濤的衣袖,把他拽到了自己身邊,小聲對著葉濤的耳朵說道:“不是撿的,也是王家的,也是王家的。”

奶奶說的信誓旦旦,一副生怕葉濤不信的樣子。

她的媳婦兒坐在旁邊,不好意思地拉回了老人,又給葉濤道歉道:“我婆婆真的有點糊塗,你可千萬別信她的。”

“嗯。”

葉濤點了點頭開始吃飯,但信沒信奶奶說的話,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吃完之後,小老頭又氣沖沖地過來,喊他們所有人繼續去昨天的四合院幫忙疊元寶。

眾人起身,跟著春夏秋冬往四合院走的時候,葉濤問春姐道:“家裏還有一個和小沈長得很像的人嗎?”

他話音剛落,就看春姐一臉震驚,連帶著她身邊另外三個姐姐都臉色煞白。

春姐頭一次對眾人露出嚴肅的神情,“這個問題不可以再問了!記住!不可以再問了!”

沈亭北皺眉,看向了葉濤,葉濤給了他一個“一會兒再說”的眼神。

到堆滿紙錢的四合院後,眾人都找到了小板凳坐下來,開始和昨天一樣的動作。

做了沒一會兒,葉濤突然起身說去廁所,沈亭北也跟著站起來,說一起。

春夏秋冬沒有懷疑,點了點頭就讓兩人去了。

四合院看不到的走廊處,沈亭北趕緊問起了葉濤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葉濤把早飯從奶奶那兒知道的消息都告訴了沈亭北,最後總結道:“王家基本都雙胞胎,但是大房卻只有你一個。而且如果你和那個‘小王’長得一模一樣的話,為什麽獨獨只有你是撿回來的?”

沈亭北擰眉,思忖了片刻說道:“要不我們趁這個時間逛逛宅子,把地圖弄出來?現在我們的活動範圍只有東廂、後廳以及這個堆雜物的四合院。得知的信息的渠道也只有通過村民故意透露。這樣太被動了。”

“還有一點,”沈亭北擡眸看著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黑紗,“這回我和你們一樣收到了黑紗,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也可以出去的預兆,我想試試。”

葉濤點頭:“好。”

王府是個三進三出的大宅子,中軸線上的正廳、後廳以及正院是王府裏最豪華的地方,也是裝飾最精良的院子。

沈亭北和葉濤在後院門口探頭看了看,雖然沒進去,但是光看到窗邊那幾個古董花瓶,也知道這王家是真的有錢。

而除了中軸線之外,就是兩邊的廂房和耳房。東廂那邊住的是小輩,西廂那邊住著的就是小老頭和二房、三房的家長。

沈亭北和葉濤逛了一圈後,疑惑問道:“我有便宜幹爹,那我的便宜老娘呢?”

二房三房的太太,他剛剛和葉濤記地圖的時候都碰到了,還碰到了不少水鄉鎮裏的居民。但是獨獨就是大房的太太,兩人到現在都沒有見過。

揣著這個疑問,沈亭北和葉濤回了四合院。

春夏秋冬對他們倆去廁所去了這麽久也沒什麽疑問,只是在沈亭北問起他“幹娘”在哪兒的時候,春姐神色出現了一瞬的慌亂。

春姐:“你怎麽突然問起大嬸嬸來了?就、就是前幾年病逝了,這我們都知道,肯定是沒有蹊蹺的。小弟你不會現在還在生氣吧?”

沈亭北順著她的話頭,問道:“我不能生氣嗎?”

“這……”春姐尷尬笑笑,“誰都知道大嬸嬸落水是意外,小弟你都鬧了好幾場了,現在是爺爺的喜喪時候,你可懂點兒事,別再鬧了。”

沈亭北繼續套話:“我就是覺得我幹娘落水不是意外。”

夏姐把手裏的元寶往籃子裏一丟,尖聲尖氣地說道:“說了是意外就是意外,你怎麽總是這麽軸?難不成你還真信是大伯把大嬸嬸掐死的?”

小板凳旁的眾人瞪大了雙眼,顯然沒想到王府裏還有這種駭人聽聞的陰私。

沈亭北腦中迅速閃過靈光,學著夏姐,拔高音量問道:“當年的事情根本就沒有查清楚!”

春姐重重嘆了口氣,“小弟,你聽我的,這件事情等爺爺的葬禮過去再說都不遲。大嬸嬸去了這麽多年了,不急在這一時。”

葉濤看著春夏秋冬四人對大房的事情這麽諱莫如深的模樣,幾乎是坐實了大房裏的事情有貓膩。

於是他淡淡開口道:“好奇怪,我這幾天在家裏看到好幾次一個穿白衣服的‘沈亭北’了,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春夏秋冬四姐妹瞬間楞在了原地。穩重如春姐,此刻手裏疊的金元寶也掉到了地上,被風吹得一搖一擺。

葉濤的尾音還繞在梁上,眾人都看著春夏秋冬四個姐妹,等著她們的回答。

春姐幹笑了兩聲,“肯定是小葉你看錯了,不可能的。家裏只有小沈一個孩子長這麽好看。”

“是嗎?”葉濤看著她,“今早流水席上,一個奶奶跟我說大房還有一個小王呢。是我記錯了嗎?”

葉濤似笑非笑地看著春姐,春姐卻偏過了頭不敢正視葉濤的雙眼。

春夏秋冬四姐妹現在的表情都很難看,年紀最小,也是話最少的王冬甚至踉蹌站起來說要去廁所。

大家看著四姐妹的反應,就算是再遲鈍,也意識到了大房有秘密。

可……

韓元和一臉懵地湊到了葉濤身邊,“葉哥,這和我們出去有什麽關系呢?”

葉濤看了一眼傻白甜的韓元和,解釋道:“從上兩個小鎮來看,每次要出鎮就必須從小鎮本身或者進鎮人本身出發。這回小鎮選人的方式隨機,那麽破局的方法應該就是在小鎮本身的故事上了。搞清楚王府發生了什麽,以及會讓我們丟命的事情是什麽,才是穩妥的出鎮方法。”

眾人聽得雲裏霧裏,但是都知道現在聽葉濤的準沒錯。

又在四合院裏面疊了一下午的金元寶後,眾人吃了晚飯就回了東廂。

早晨趙悅噴濺在地上的血跡已經處理幹凈了,宗海還被捆在柱子上,看到眾人回來之後開口搭話,但依舊沒有一個人理他。

宗海舔了舔嘴,幾乎是對著葉濤哀求道:“葉哥,我今天上午是被這個地方弄得鬼迷心竅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而且……退一萬步講,卡片上不是出現了線索,我、我也算是……算是立功了,對對對,立功了。”

葉濤還沒說話,一直沒說話的牛向東直接就朝著宗海吐了口口水,然後進了屋。

其餘人也都一臉鄙夷地看了眼宗海後,進了屋子裏或是休息,或者找衣服準備洗澡。

今晚沈亭北還是一樣要去正廳跪著守靈,而且明早清晨還要跟著家裏的男人一起去下棺。於是頭一個去洗了澡之後,就坐在院子裏看著那棵槐樹出神。

宗海看著自己不遠處的沈亭北,嘴巴張了又閉,最後實在是忍不了被捆了一天的疼痛,弱弱喚了一聲沈亭北的名字。

沈亭北擡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眉頭一皺,“唰”一下就從石凳上站了起來,一臉緊張戒備地看向了宗海。

宗海被他這表情嚇著了,結結巴巴開口道:“北、北哥,我現在被捆著呢,您、您怎麽這麽看著我啊……”

沈亭北緊緊盯著宗海,緩緩開口道:“你是誰?”

“我宗海啊!”

宗海楞楞開口後,突然感到自己脖子後一陣陰風襲來,他瞬間就打了個哆嗦。

院中現在只有他和沈亭北兩個人,那、那背後這涼風……

夜風吹起,院中槐樹的枝丫和屋檐下的紅綢一起亂舞著。

宗海眨著眼睛,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耳邊的呼吸和輕笑,瞬間就尿了褲子。

尿騷味兒瞬間搭著夜風,彌漫到了整個院子。

“呵……”宗海耳邊響起了一個雌雄莫辨的陰柔聲線,“我是你呀,沈亭北。”

沈亭北死死盯著宗海身後那穿著白衣,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長發女人!

“我是男人。”沈亭北也算是在前兩個小鎮裏歷練出來了,這會兒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沒有腿軟。

宗海聽到自己耳邊又響起了一聲輕笑,他想轉頭看看,但又沒那個膽,幹脆把眼睛死死閉上了。

“沈亭北,你怎麽不叫爺爺呢?”那長相和沈亭北一模一樣的女人臉上露出了哀怨的表情,“你怎麽都不好好看看爺爺呢?”

“滾蛋,”沈亭北冷冷地看著她,“我和這個小鎮沒有關系,我遲早要出去的。”

“是嗎?”女人又笑了一聲,突然轉頭看向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下一秒,衛生間的門被打開。

葉濤擦著頭發擡眸,手上的動作瞬間就停滯了。

屋檐下的紅綢飛舞,他看到不遠處“沈亭北”黑亮的長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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