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4章 .生命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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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聲是什麽?

這解釋起來其實很簡單,無非就是通過杠桿運動,最終讓弦槌擊打琴弦,使琴弦振動傳遞到音板擴聲。

但此時,這又不僅僅是敲擊而來的聲音,更像是狂風的咆哮,將死之人最後的悲鳴。

有人在驚恐地後退,就有人的臉上出現了觸動的神色,忍不住往白嚴生的方向走去。

“這是……《焦土》?”

“是的、是的,我聽過,這是《焦土》。”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

最深處的血肉之中,似乎有什麽在翻湧著,即將破土而出。

巡警在確認了白嚴生演奏的是什麽之後立刻端著步槍,集結隊伍一步步地逼近。

這是怎樣的一副場景,街道的正中央,人群四躥,巡警們拿著槍呈包圍之勢圍住了這位鋼琴家,就好像他手上掌握的是什麽讓人恐懼的武器。

這也確實是讓人恐懼的武器。

只是這種武器不會帶來流血傷亡,它只會在無形之中如同醒世之鐘一般時時刻刻回蕩在所有人的心中,在每個人的心底都埋下一顆名為“抗爭”的種子。

最為潤物無聲,也最為可怕。

“砰——”

“立刻停止演奏!”

巡警朝天鳴槍,打破了音樂的和諧,人群中掀起一陣尖叫聲來。

“啊——!開槍了!!!”

“殺人了!!快跑!!!”

原本就混亂無比的人群更加混亂了,但白嚴生就像是只能看見、聽見眼前的鋼琴一般,若無旁人地繼續往下演奏。

第一樂章是哀切,第二樂章是抗爭。

他並沒有被步步緊逼地巡警打亂陣腳,節奏穩當,音色也依然飽滿,把每一個音都落在了實處,哪怕現在將他從上海的街頭放到維也納的大音樂廳或許都不會有什麽違和感。

“你聽見了嗎?我說停下!”

有巡警上前幾步,試圖伸手直接把白嚴生從鋼琴上扯下來。

但他沒能成功。

一個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攔住了他的手,擋在了白嚴生的面前。

“他犯了什麽法?為什麽不讓他往下彈?”

這位學生看上去很激動,喘息了幾口氣才又繼續往下說道:

“他一無殺人放火,二無違反憲法,只是西方的行為藝術而已,各位大人現在這是以什麽理由來逮捕這位先生?”

“國有國法,各位若是隨意當街逮捕有志之士,恐怕不僅是犯法,更是寒了士子們的一片肝膽忠心啊!”

這位讀書人說起話來文縐縐的,一番詭辯下來居然還真的把巡警給唬住了。

“這……”

巡警尷尬地看了看自己的同事。

他們雖然配槍,但要對人開槍的話也是要經過上級批準的,剛才對天鳴槍示威就已經是在邊緣線蹦跶的事了,現在他們充其量也就只能恐嚇一下對方,還真不能把對方怎麽樣。

見巡警無話,人群中又有人鼓起勇氣站了出來。

“這位先生彈的很好,諸位恐怕是過於敏感了,我民國向來開放,上海更是在開放的前沿,不過是當街演奏罷了,有何不妥?”

“是啊是啊,我們這也是第一次聽到音樂!怎麽就不能聽了,這曲有歌詞嗎?它就是一段調子,沒有哪怕一個字!這也犯法?”

“我……”

巡警還想說什麽,就被一陣熱烈的掌聲給堵了回去。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紛紛鼓起掌來,掌聲如雷貫耳,蓋住了一切喧鬧的人聲。

“彈得好!”

“這人真牛!恐怕彈得不比北平的那什麽白嚴生差!”

“噓……這可不興說,那位白先生今天……”

巡警站在人群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說實話,他也確實很疑惑,不過是一首連詞都沒有的鋼琴曲罷了,怎麽報紙上的人就能聽出那麽多門道,政府還要把這曲子列為禁曲,因此他現在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反駁。

說對方這是侮辱政府吧,但對方確實沒有一個字是在罵政府——這曲子畢竟連詞都沒有,但巡警偏偏覺得彈鋼琴的這人的每一個音符似乎都在表達著他的不滿和抗爭。

這搞藝術的人怎麽都這麽難處理!

巡警為難地撓頭,對身邊的同事低聲道:“快去請示長官,到底是放人還是開槍?”

同事點了點頭快步離開。

在場的人或是在叫好或是在奔逃,還有無數的視線藏在暗處悄悄地註視著這一切。

只有白嚴生,他就像是一個局外人一樣,帶著他的鋼琴,如同樂神阿波羅派往凡間訴說故事的使者,嘆息著苦難與不公。

他的情緒很快就感染了周圍的人,原本鼓掌喝彩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神色動容地聽著他的音樂。

《焦土》雖然被政府列為禁曲,但他們總有各種渠道聽到錄音。

錄音是英國的音樂會版的,不僅有鋼琴,還有整個管弦樂隊來伴奏,但那精心排練的表演怎麽都比不上狼狽的音樂家在上海街頭的這一場即興演出來的震撼人心。

音樂的本質是情感的傳遞,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在如此的情景下將樂譜中的情感淋漓盡致地展現。

這幾乎是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戰栗感。

“打倒列強!恢覆中華!!”

音樂進入第三樂章,不知是誰起的頭,率先喊出了這麽一句話。

接著,呼喊聲就如同潮水一般,從街道的人群中、從居民樓裏、從無數陰暗的角落裏發出。

“打倒列強!恢覆中華!”

這八個字就像是什麽整齊劃一的口號一般,被人群極有節奏地喊了出來。

粗獷破音的呼喊聲與鋼琴的聲音疊加在一起,白嚴生彈鋼琴地手第一次出現了顫抖,琴聲中出現了一個顫音。

但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繼續往下彈去。

有沒有錯音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在這種時刻,連錯音都顯得這樣激昂。

沒有人規定過一首樂曲一定要完美無缺地彈下來才算是成功,準確地來說,當它調動起聽眾的情緒的時候,這場演出就已經成功了。

巡警在聽到人們的喊聲的時候就已經慌了。

這可不興喊啊,要是被長官得知他們管理的街區出了這麽大的亂子,他們的工作可就不保了。

正在猶豫糾結間,巡警突然看見剛才去請示長官的同事帶著一小隊人馬回來了。

“怎麽說?”

他急切地問道。

同事道:“長官說,今日督軍府要處死那位北平的貴客,以平息美國大使的怒火,現在不能出任何岔子,要是情況控住不住……”

“打倒列強!恢覆中華!”

他的話沒說完就又被一陣呼聲打斷了。

同事楞了一下,才補全了後半句話。

“要是情況控制不住的話,就殺……”

說話間,他帶來的小隊整齊劃一地端起了槍,將槍口對向了圍在一起的群眾,與在人群正中央的白嚴生。

“立刻停下!否則我就開槍了!”

有人看見黑洞洞的槍口,畏懼地往後逃,但江醒始終如同一塊沈默的石碑,穩穩地坐在鋼琴凳上,用他的雙手繼續訴說。

巡警端著槍一步步地逼近,在幾發子彈真的打到人後,人群終於開始潰散,最終只剩下了正中央的白嚴生。

“砰——!”

白嚴生的頭上出現了一個血窟窿,他安靜地到了下去,身體砸在鋼琴上,響起一聲嘈雜突兀大的重音,就像是某個不甘的龐然巨物發出最後的哀鳴。

這首曲子就以這樣的方式突兀結尾,所有人似乎都沒有反應過來。

就這樣結束了嗎?

遠處的督軍府裏傳來一聲遙遠的槍聲,這位易了容的北平的白公子就這樣看著督軍府的方向再也沒了呼吸。

在英國,依然有無數人登門拜訪白嚴生的導師,想要見上這位閉門不出的天才少年哪怕一面,不少留英的學生酸溜溜地在想白嚴生不過是吃了國難紅利,發著國難財。

但沒有人知道,他們眼中正在“四處旅行享受生活”的白嚴生,已經倒在了上海街頭的血泊之中。

尖叫四散的人群中,有個老乞丐緩緩坐起身來,拖著遲緩的腳步,從一個垃圾桶中掏出了一個嶄新的錄像機來。

這正是白嚴生在那個夜裏有過一飯之恩的乞丐。

老乞丐把錄像機揣進自己的懷裏,嘆息了一聲,按照白嚴生的交代,找了一處驛站,把相機寄給北平的一處書院。

這一切都結束了嗎?

老乞丐想,大概是沒有的。

過不了多久,這段錄像或許就會傳遍北平,一直傳到上海來,傳到海的那邊去。

這位不知名的先生雖然去世了,但這首音樂不會消失,哪怕它成為了禁曲,但只要有人存在,就會有人演奏,有人傳唱。

這哪裏是結束,這一切分明才剛剛開始。

白嚴生,他就像是被上帝派來人間,喚醒這蒙昧的時代的使者,他的一生短暫如流星,在達成了自己的使命後就光速隕落。

以最張揚的方式,這樣隱姓埋名地死去。

一集終了。

江醒喝完了最後一口可樂,不出意外地看見了微博的彈窗推送。

【《山河無恙》白嚴生死於上海街頭?奏出生命的絕響!】

他笑了笑,點進了微博。

果不其然,第一條熱搜:

#江醒 白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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