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驚眠匆匆趕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幕。

脆弱而又漂亮的法師冕下毫不在意地擦去自己嘴角的血跡，明明已經脫力，卻還偏要強撐著站起來。

“老師！”

宋驚眠剛想靠近，就被江醒身上發出的狂風給吹得後退了幾步。

他這時才註意到，江醒的雙目空茫，發出的風不僅隔開了周圍無數虎視眈眈面目猙獰的聖徒，也開始無差別地攻擊他自己。

這分明就是魔力失控地前兆！

宋驚眠不得不吸了口氣，大聲喊道：“老師！！”

隨著他這一聲大喊，站在風眼處的江醒好像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然後，宋驚眠就聽到了江醒疑惑地聲音：“是你回來了嗎……？”

原本昏昏沈沈的人似乎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眨了眨眼，目光恢覆了清明。

他透過重重風墻看向宋驚眠，然後落寞地垂下了眼睛。

宋驚眠只能看到江醒的唇動了動，發出了近乎嘆息的氣音。

他聽不見，但他跟著江醒的口型在心中默念，也勉強能猜出江醒在說什麽。

他說——

你沒回來。

如墜冰窟一般的寒冷漫上心頭。

“你”是誰？

江醒在透過他看誰？

宋驚眠張了張嘴，但卻連質問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只是冕下從風雪中隨手撿起的小孩，別說是把他當做替身，哪怕是冕下想要他的命其實都是理所應當的事。

他又怎麽會有質問冕下的資格？

此時，千裏之外的萊諾帝國。

中央廣場的直播大屏幕在不久前突然亮起，又重新開始直播了。

廣場上熙熙攘攘地站滿了人，但卻鴉雀無聲。

他們目睹了江醒碾壓教會十大主教的全程，現在不由自主地開始懷疑人生。

江醒，一個人，單殺十大主教。

困擾帝國多年的教會就被江醒一個人單槍匹馬地給搗毀了？

這件事到底為什麽會在離譜之中還帶著一絲合理的啊？？

其中站著的一個人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冕下當時在審判庭上說，這片大陸沒有人有資格審判他，看來並不是他狂妄自大……”

另一個人也一臉呆楞地接上話：“而是事實確實如此……”

“等等，冕下怎麽咳血了？”人群中突然傳來尖叫聲。

原本面面相覷的人們聞聲紛紛擡頭看向直播大屏幕。

屏幕上的江醒面如白紙，皺著眉吐出了一口暗紅色的血液後若無其事地拭凈了自己嘴角的血跡。

“冕下這是怎麽了？”

“說起來，我一直都想問，冕下臉上的面具是怎麽回事？”

“冕下居然也會生病？”

就在人們在廣場上議論紛紛時，審判庭的執行官們已經炸開了鍋。

“直播怎麽又打開了？！快點關掉！！！”

“大人，那邊的維修工說直播關不掉。”

“怎麽可能？？我命令你們十分鐘內關掉直播，否則就等死吧！！！”

隨著江醒恢覆清醒，周圍的風也漸漸小了下來。

宋驚眠看著周圍想要沖上前去的聖徒們，眸色一暗，放了個迷幻術，把所有的人都放倒了。

他走到了江醒身邊，目光擔憂：“老師，你怎麽樣？”

他說著就想拉起江醒的手給他傳法力，卻被江醒輕巧地避開了。

“我沒事。”江醒輕聲道。

他說著對身後的聖子和聖女點了點頭。

聖子會意，拉著還在懵懂狀態下的聖女離開了這一片狼藉。

整個宮殿中只剩下了江醒和宋驚眠兩個清醒的人。

江醒似乎並不意外於宋驚眠的到來。

“你看出那張召喚卷軸的端倪了？”

“嗯。”宋驚眠悶聲應道，“老師，您給修澤他們的明明是一張傳送卷軸，只是被您偽裝成了召喚卷軸的樣子。”

“您是想用卷軸把我們傳送走嗎？為什麽要這麽做？”

宋驚眠語氣急切地質問。

江醒語氣平靜：“宋驚眠，難道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麽你會知道這些事嗎？你明明沒有學習過任何魔法卷軸相關的知識。”

宋驚眠楞在了原地。

對啊，他怎麽會一眼就看出來那並不是一張召喚卷軸的呢？

江醒淡淡地笑了笑，轉而道：“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宋驚眠隱隱地感到有些不安。

但還沒等他有什麽別的動作，江醒就已經撕開了傳送卷軸。

白光亮起又散盡。

宋驚眠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破舊的神殿之中。

這座神殿連頂都被炸毀了，只剩下幾根殘缺不全的露天白色大理石柱。

神殿的外面就是擠擠挨挨的貧民窟，地上滿是劃痕，應當是周圍不懂事的小孩進來瞎塗畫的。

要不是在這神殿的正中央有一個無頭的神像，背後羽翼收攏，向著地面張開雙手，宋驚眠都不確定這裏是一座破敗的神殿。

“這裏是……？”

宋驚眠疑惑道。

“這裏是教會的舊神殿遺址。”

江醒說著撤掉了自己身上的保護罩。

雪落到了他的肩頭。

“當年的諸神黃昏之戰，我親自將這裏炸毀。”

江醒向前走了幾步，伸手摸了摸殘缺的神像。

“老師，您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宋驚眠本想跟在江醒身邊為他擋風，但他的第六感告訴他，這裏很不對勁。

古怪，十分古怪。

無論是江醒冕下，還是這座神殿，都讓他感覺到不舒服。

江醒則是輕咳了一聲。

這次他提前用手捂住了嘴，咳出來的血沒有沾染潔白的神殿一分一毫，而是全部都吐在了他的手上。

而江醒就像是習以為常一樣，用了一個清潔術把自己收拾幹凈。

然後，他從自己的儲物戒指中掏出了一根潔白的羽毛。

“這是！”

宋驚眠迅速認出，這就是之前他遠遠的看見江醒親吻的不知名的東西。

下一秒，江醒的聲音將他定在了原地。

“這是光明神羽翼上的羽毛。”

“伯利恩就是靠著這根羽毛隱藏氣息，才逃過了我的追蹤的。”

江醒沒解釋他是怎麽從伯利恩身上得到這根羽毛的，而是把羽毛放到了神像前，繼續往下說道。

“你知道光明神嗎？”

“知道。”宋驚眠謹慎地答道，“據說整個聖城都瘋狂地信仰著光明神，教會借此打著光明神的旗號招搖撞騙，但具體光明神是否真的存在，我並不知道。”

“他存在。”江醒篤定道。

“他只是……暫時睡著了。”

宋驚眠不明所以。

他看見江醒彎眸，對他笑了一下。

壞脾氣的病美人難得用溫柔的，近乎於哄勸的聲音道：“宋驚眠，你再往前走兩步。”

宋驚眠被江醒這一剎那的溫柔迷了眼，下意識地就聽從江醒的話往前走了兩步。

緊接著，他的腳下就亮起了一縷金色的光芒。

地面上的金色細線迅速蔓延開來，轉瞬之間就構成了一副巨大的，蔓延到了整個神殿的覆雜法陣。

在法陣的金光之下，宋驚眠感覺到自己的雙腳懸空，不受控制地飛了起來。

也是因此，他在上空遠遠地看見了。

——整個聖城，不，整個西西塞爾都被繪滿了法陣。

此時此刻，這些法陣就像是受到了什麽感召一樣，紛紛亮起金光。

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之中，覆雜的金色法陣格外耀眼。

江醒也淩空而起，停在了宋驚眠的面前。

“其實我的眼睛本來不是紅色的。”

江醒的聲音很輕，但他就附在宋驚眠的耳邊，因此宋驚眠聽得格外清晰。

冕下這是什麽意思？

宋驚眠楞了一下，然後在轉頭看向江醒時徹底傻了。

江醒笑著，用手刺破了自己的胸膛。

“光明神把他的心臟給我，讓我有了第二次生命，代價是我的眼睛變成了紅色。”

“現在……物歸原主了。”

鮮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著，江醒的最後一句話只剩下破碎的氣音。

“老師？！？？”

宋驚眠驚慌失措地想把治療術施到江醒的身上，卻盡數被反彈回來，

江醒揮了揮手，把奄奄一息的教會十大主教都傳送了過來。

十大主教被擺放在法陣外圍的瞬間就被法陣的金線牢牢困住，動彈不得。

在宋驚眠混雜著難過與不可思議的目光中，江醒的臉上始終帶著微笑，溫柔而又堅定地從自己的心口掏出了一顆金色的光球，放在宋驚眠的心口處。

這顆光球在接觸到宋驚眠的瞬間，就像江流匯入海洋一般迅速流入了宋驚眠的身體，讓宋驚眠連阻止的機會都沒有。

宋驚眠感到有一股暖流從自己的心臟一直流到四肢，身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傳遞著舒適的信號。

就像是闊別已久的力量終於回到了身體中一樣。

“我不要……”

他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開口拒絕。

他拉著江醒冰涼的手，試圖把力量傳回去，但江醒不知做了什麽，讓他無法傳回任何法力。

手中那只修長而蒼白的手愈發冰冷，宋驚眠絕望地擡頭，正撞入江醒的眸中。

江醒的紅眸變得極為暗淡，從原本純正的紅變成了紅黑漸變的暗沈的顏色。

宋驚眠在這雙眸中看到了自己。

一個有著金眸，像極了光明神的自己。

他是……光明神？

腦中好像有什麽塵封的記憶被喚醒，無數記憶片段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的面前湧出。

他看見與現在一樣破敗的神殿，還看見了金眸的他蹲下抱起了一個黑發少年。

這是誰？這是他嗎？

宋驚眠頭痛欲裂，最終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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