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死……”

克萊爾無意識地呢喃出聲，然後被自己的聲音驚醒了。

他坐起身來，拉開馬車的窗簾，才發現已經天亮了。

他做夢了。

夢見了他與江醒的初遇。

他本以為自己早就記不清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昨晚的夢分外清晰，連江醒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也是多虧了這個夢，克萊爾發現了當年的不少疑點。

——江醒為什麽說自己將來會死？

他又為什麽會知道替代他的人未來會是個暴君？

克萊爾揉了揉有些發脹的腦子，到底還是擔心江醒的情況，暫且先把這些疑慮放在了一邊。

他推開馬車門，被馬車外的風雪撲了個滿懷，前往江醒的馬車。

出乎意料的，江醒已經醒了。

只是他看上去無比虛弱。

江醒半靠在床上，捧著一個暖爐，臉色比窗外的雪還要白上幾分。

聽到推門的動靜，江醒擡頭，見來人是克萊爾後，開口譏諷道：“皇儲殿下，一大早找來有何貴幹？”

這是還在生氣昨天他們缺乏常識而深入險境的事。

克萊爾自知理虧，訥訥道：“我來看看您有沒有好一點……”

“現在倒是學會用敬語了。”江醒漫不經心地放下暖爐。“你放心，禍害遺千年，我肯定活得比你久。”

“你與其在這裏瞎擔心，不如先去調查一下現在邊疆的情況，免得哪天被滅國了還被蒙在鼓裏。”

病弱的美人雖然聲音稍微小了些，但依然牙尖嘴利，脾氣極壞的譏諷挖苦帝國最珍貴的皇儲殿下。

克萊爾上來就被江醒連著懟了好幾句，自知江醒現在不歡迎自己，只能道：“那冕下您好好休息，我先出去探探情況。”

他說著退出了門外，正好遇到給江醒熱了早餐進來的修澤。

修澤用警告的視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端著早餐進了馬車。

隔著門，克萊爾聽到修澤用極其溫柔的聲音道：“冕下，您稍微吃一點早餐吧。”

切，兩幅面孔的虛偽的家夥。

克萊爾不爽地走開，還沒回到自己的馬車，就被人猛地從後面抱住。

“日安，克萊爾殿下。”

陶軟甜膩的聲音傳來。

克萊爾下意識地就想起了昨晚修澤說的話。

——“如果你真的喜歡冕下，就不要繼續和陶軟糾纏不休。”

他喜歡江醒嗎？克萊爾不知道。

他只是在昨晚夢到江醒之後就忍不住想去看看他。

但在見了江醒之後他又想要更多了。

想要冕下可以溫柔地對他說話，像以前那樣耐心教導他……

陶軟半天都沒有得到克萊爾的回應，於是又問了一聲：

“克萊爾殿下？”

克萊爾這才回過神來，勾起了一個完美的笑容，向陶軟行了一個漂亮的皇室禮。

“日安，軟軟。”

克萊爾勉強打起精神，應付打發了陶軟，然後往自己的馬車上走。

在他路過宋驚眠的馬車時，小黑貓正從宋驚眠的馬車中跳出。

黑貓的動作掀起了簾子，克萊爾順著被掀起的車簾往裏看去，正好見到了伏在書桌上睡著了的宋驚眠。

而宋驚眠的胳膊下，正是那本之前他們一起在皇家圖書館找到的《光明節之戰與光明神的覆蘇猜想》。

電火花石間，克萊爾的腦中出現了一個近乎瘋狂的猜測。

人類是不可能看見未來的，但如果……江醒是神呢？

小黑貓冒著大雪鉆回了江醒的馬車裏，只留下克萊爾一人在雪中站著沈思。

之後的一路風平浪靜，沒再遇到什麽波折。

一路上，每到一處馬車魔法石補給點，克萊爾就會下車查看情況。

隨著馬車越來越接近西西塞爾，克萊爾臉上的愁雲也越來越濃。

——邊疆的所有村莊外面都有教會的幻術陣。

盡管從外面看去，村莊裏面仍是一片和平，雞犬之聲不斷，村民們帶著淳樸善良的笑容。

但克萊爾知道，只要有不明真相的路人進入，等到夜幕降臨之時，這些村民們就會暴露他們真正的面目。

由於一行人並不知道直播的事情，平時克萊爾探查出什麽都會直接拿去跟宋驚眠等人討論，這些討論內容系數被直播到了帝國皇城中央廣場。

邊疆的淪陷引起了無數皇城居民的恐慌，人們開始瘋狂屯糧，皇城內物價飛漲，迅速陷入了通貨膨脹的困境。

貴族們想要叫停直播，但又怕赫然掐斷直播反而會引起更大的騷亂，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播。

一開始提出直播這個主意的審判庭執行官被各路貴族來回批鬥，連著降了好幾級，欲哭無淚。

就在皇城陷入大動蕩的第三天，江醒一行人抵達了西西塞爾。

江醒穿著輕薄的法袍，剛下馬車就被風雪給吞沒了。

他擡手給自己多加了一道保護罩，舉目四望。

滿眼的風雪。

這裏是兩國邊境，雖然偏僻荒涼，但之前偶爾還會有商隊走過。

但隨著雪災泛濫，本就終年積雪的西西塞爾根本無法住人，連商隊都不願意從這裏走了。

於是，眾人看到的就是一個荒無人煙，寸草不生的西西塞爾。

修澤跟在江醒後面，細心地為他擋風，似乎生怕一個不註意，江醒就被風給吹跑了。

克萊爾下了馬車，看著荒涼的西西塞爾，滿臉擔憂：“這場雪下的太久了些……”

從深冬開始的暴風雪，連著下了十幾天還沒有停。

眼看著就要開春，但光明大陸仍是一片冰封。

江醒遠眺，在看見西西塞爾與教會交界的關卡後微微瞇起了眼睛。

“這場雪還會再下好幾百年。”

他看似只是隨口一說，但之前就在心裏暗暗疑惑江醒為什麽會知曉未來的事情的克萊爾卻是一驚。

如果江醒說的是真的，那麽光明大陸的所有生靈都會在這場大雪中死亡。

“冕下別說這麽喪氣的話呀，我之前預言過，這場雪在開春就會停啦。”

陶軟回憶起原書的劇情，立刻話裏藏刀地反駁道。

江醒轉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陶軟一眼。

“你、你幹嘛。”陶軟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他頭頂上次被削掉的那一片頭發還沒長出來呢，他可不想再變禿。

“不幹嘛。”江醒重新轉過頭去，“只是覺得預言家閣下的預言很準確罷了。”

“那當然。”陶軟立刻驕傲自得了起來，“我的預言就沒有出錯過。”

“嗯。”江醒敷衍地應了一聲，用吩咐的語氣對眾人道，“我這裏有幾套教會的衣服，你們回去換上，我們進教會聖城探探情況。”

“什麽？”克萊爾驚訝。

修澤在一旁提醒道：“冕下，教會的聖城審查十分嚴格，恐怕不是很好進入。”

“交給我就行了。”江醒不耐煩解釋，一副大病初愈懶得說話的模樣。

“現在邊疆的情況你們也都看到了，我們必須進教會聖城查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你們要是不願意去就乖乖在這等著，我自己去。”

這好呀，江醒自己送死！

陶軟下意識就想答應了，但是見其他人還沒說話，只能先觀望著。

“老師，我和您一起去。”

宋驚眠是第一個開口的，棕褐色的眸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您給我的那幾本書我已經自學完了，我不會給您拖後腿的。”

“嗯。”江醒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去。”克萊爾和修澤異口同聲道。

然後，兩人迅速對視了一眼，都分別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強烈的敵意。

陶軟雖然不想去，但又實在放不下光明大陸最優質的三個男性，只能不情不願道：“那我也去。”

“好。”

江醒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平靜地道。

他擡手把教會純白色的苦修服發給眾人。

“那大家就先去換衣服吧，一會我帶你們進城。”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就好像一會不是去潛入敵國，而是去旅游一樣。

陶軟氣悶地接過衣服，一邊在自己的馬車裏換衣服一邊無不惡意地想：

教會審查這麽嚴格，他倒要看看江醒有什麽辦法能讓大家進去。

最好是多用一點法力，當場死了才好！！！

陶軟狠狠地扯了一下教會純白色的苦修服。

又難看又粗制濫造的破衣服，怎麽能配得上他！！

眾人換衣服的速度很快，江醒在大家換好衣服後立即就帶著眾人前往兩國交界處，一刻都不敢耽擱。

“站住，出示身份證明。”

守門的聖徒攔住了穿著苦修服的江醒等人。

陶軟在心裏幸災樂禍，同時掏出了魔法卷軸，隨時準備跑路。

修澤則是用擔心的目光看著江醒，手上已經開始偷偷醞釀保護罩。

而江醒本人，在眾人或擔憂或惡毒的視線下，平靜地開口道：

“光明神在上，神的光芒普惠人間，照耀了我黑暗的靈魂，他是世間最後的神，是世間唯一的神。”

“以光明的名義起誓，吾等永遠效忠於光明神，摒除一切人類醜惡的欲望，虔誠聆聽神諭，遵從神的一切旨意，哪怕為此獻出生命……”

陶軟目瞪口呆。

剩下的幾個人也都楞住了。

這位真的是他們萊諾大陸的江醒冕下嗎？

他怎麽讚美光明神讚美的這麽熟練？？

這貨肯定是隔壁教會派來的假扮成江醒冕下的間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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