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的夜晚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

太陽都還沒有完全落下, 妖怪已經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之中。

一輛朧車囂張地駛過路面，燃燒的輪胎在地上留下燒焦的痕跡，幾個行人呆滯地看著車輪上猙獰的鬼面, 狠狠打了個寒顫後四散而去。

還沒有來得及收攤的小販們呆滯地看著坐在板凳上的只有一只眼睛的大頭妖怪, 無不身體顫抖, 無法言語。

“是、是妖怪啊！”

“妖怪來了！”

“嘿嘿嘿嘿~”見到惡作劇成功, 獨眼妖怪竊笑兩聲，裹挾著攤販的吃食又回到百鬼的隊伍之中。

但更多的是走在大道上, 光明正大遛彎的百鬼夜行的隊伍。

在人們的驚慌中，妖怪們有的騰雲駕霧，有的變作可怖的模樣, 宛如游行隊伍一般大咧咧在平安京最中央的街道上走過，肆無忌憚地收割著人們的畏懼。

隊伍裏的百鬼早就擺脫了之前鵺離去的陰霾, 快速地融入到了百鬼夜行的氛圍之中, 畢竟妖怪們之中多愁善感的才是少數, 大部分妖怪都沒有什麽心眼，活在當下，今朝有酒今朝醉才是大部分妖怪的打開方式。

更何況這一次的百鬼夜行還是那麽地不同。

以往都忌憚於三大陰陽師的存在, 就連妖怪中最重要的活動，百鬼夜行都不得不選在人少或者貧民居住的地方, 往往都是在集市狹窄的街道上短暫地游行片刻，等陰陽師們反應過來自當作鳥獸散, 雖然也沒有什麽損失, 但就是多少有點憋屈。

哪怕大家都知道這都是為了鵺大人偉大事業實現前所必須的忍耐，但不爽就是不爽，盡管他們鵺眾在平安京是最大的妖怪勢力，但在三大陰陽師的威壓下被攆地宛如落水狗, 哪有今天的風光？

妖怪大多心思單純，追隨強大者，百鬼夜行的動靜鬧得越大，獲取的畏懼越多，他們就越高興，最好恐嚇的還是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貴族，嚇得他們屁滾尿流就更好了。

比如現在，他們的游行地點在平安京最寬敞的大道上，甚至能夠見到貴族們的宅居、馬車，有些妖怪笑嘻嘻地上前沖撞，恐嚇，完全不掩飾自己的笑聲。

他們現在就很快樂，而且也完全不會掩飾自己這種快樂，反正鵺大人也只是去進行他的偉大計劃了，又不是真的死了，也沒有必要擺出一副傷心的表情不是？

再者，這一次的百鬼夜行和之前最大的不同，就是狐生星羅走在最前面。

九尾的狐妖大咧咧地彰顯著自己身為大妖的存在感，身後的九條尾巴在空中迎風揮舞著，他的強大逐漸和百鬼夜行的氣勢融合在一起，小妖怪們在百鬼的隊伍中看著他的背影，無形之中隱隱提升了一種名為士氣的東西。

有首領帶領的百鬼夜行和沒有的，士氣上簡直天差地別。

當然那些小妖怪們不會懂得什麽是士氣，他們只知道這個代替了鵺大人位置的狐妖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隱約地認同，讓百鬼夜行的‘勢’逐漸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身處其中的鬼童丸和茨木童子也隱隱感受到了，但除了無奈不爽外，也沒有任何辦法。

鵺大人的留下來的命令是保護葛葉和等待他的出生，但現在葛葉都還沒有轉世呢，他們沒有任何理由阻止狐生星羅占據百鬼夜行的首座。

而且能夠光明正大在平安京最中心的地方游行，確實快意。

而這個時候，陰陽寮似乎終於反應過來，派遣了幾位陰陽師過來，這幾位陰陽師剛到，看到面前百鬼夜行的架勢，還沒有開始打，內心已有退縮之意。

“看前面……真的是九尾妖狐……”陰陽師發出驚呼聲。

陰陽師其實沒有多少人，而且幾乎都是貴族階級，某些消息根本瞞不住他們的耳朵。

比如大陰陽師麻倉葉王和安倍晴明的死，比如殺死他們的妖怪是九條尾巴的狐貍。

而當這個罪魁禍首真的出現在他們面前，陰陽師們第一反應不是憤慨，而是恐懼。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連那個葉王和晴明大人都因九尾狐而死！

惡名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威名。

“別害怕！像什麽樣子！在面對妖怪的時候絕對不能心存畏懼，這可是入門的第一課！別給我忘記了！”中年陰陽師向後怒吼了一句，咬牙憤怒地瞪著狐生星羅，“妖怪，就是你鯊了安倍大人嗎！”

“是我。”狐生星羅幹脆承認。

“可惡……全員列陣！”

就算不像三大陰陽師那麽強大，其餘的陰陽師們也有自己戰鬥的手段，既然質有所不足，就以量來取勝。

數個陰陽師結成的結界，就算是大妖攻破也需要一段時間。

——原本是這樣沒錯。

就在鬼童丸和茨木即將出手打斷他們的時候，狐生星羅揮了揮手，示意他自己來就足夠。

結界已經撐起，為首的中年陰陽師松了口氣，這樣至少能撐一段時間，等到陰陽寮的人來救援。

這套陣法是安倍晴明大人在幾年前開發出來的，就沒有什麽特點，就是夠硬，除非從內部攻破，否則就算是大妖怪級別的攻擊也能撐下來，越多陰陽師施展，結界的強度也就越硬。

“這個陣法還蠻有意思的嘛。”

一個聲音從他耳邊響起，中年陰陽師緊盯著前方的狐生星羅，隨口回答：“當然了，這可是安倍大人改進的……”

等等，這個聲音怎麽那麽耳熟。

中年陰陽師呆滯地扭過頭，看到狐生星羅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地下的陣法：“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構造。”

可是明明，他還在百鬼的隊伍裏……

兩個九尾？

狐生星羅隨意一腳踢開某個角落的陰陽師，結印手勢反過來施展，在中年陰陽師驚駭的目光中，結界已經不攻自破。

“差點忘了我也是陰陽師來著。”狐生星羅說著，百鬼面前的‘自己’化作虛影消失，隨意搭上中年陰陽師的肩膀，“還要再抵抗試試嗎？說不定能贏呢。”

中年陰陽師額頭上留下冷汗，手裏捏著符咒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

“你到底想怎樣？”

狐生星羅身上龐大陰鷙的畏，和若有若無地殺意，刺得他的眉心隱隱作痛，這種極近的距離，對一名身體脆弱的陰陽師來說幾乎等於死路。

“放心，不抵抗就不會死，至少暫時不會，以我的名字擔保。”

聞言，中年陰陽師面露頹然，但還是讓其他人放棄了抵抗。

別誤會，妖怪是沒有信譽的，妖怪也不值得信任，但是以名字起誓就不一樣了，名字是最短的咒，如果妖怪將真名交給了一位陰陽師，就意味著受他差遣，同樣，妖怪也會把名字看得非常重，至少這個擔保還是有一定分量。

“你們陰陽寮，現在有多少人駐守？”狐生星羅問道。

陰陽師們提起警惕：“你想怎麽樣？”

狐生星羅沒有回答，而是面向了他身後的百鬼夜行。

“鵺大人為了他的偉大計劃選擇了幾百年後的世界，但是我等不及那麽久。”

他隨手抽出陰陽師隨身攜帶的折刀，插進土地裏：“我的野望，就從腳下的這片土地開始，讓平安京成為妖怪們的地盤，讓黑暗支配光明，將平安京變成只屬於我們的夜之國度。”

百鬼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鵺不止一次向妖怪們彰顯過他的野心，這裏的很多妖怪，都是憧憬他所描繪的世界，才會跟隨他左右。

想當然，在狐生星羅提起這個理想後，他們也自然會被他畫的餅吸引。

鬼童丸察覺到了不妙：“鵺大人的旨意是保存有生力量，等待他的回歸。”

“這個回歸的時間又有多久呢，我們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待到鵺大人從地獄歸來？而被鵺大人帶走的妖怪們不就是他所選擇的‘心腹’嗎，我們又算什麽呢？”

狐生星羅提出的幾個問題，如果刀子一般插入妖怪們的心裏，太過犀利和一針見血，幾乎是所有妖怪都會在心裏產生的問題。

現在就連茨木都察覺到不妙了：“你要背叛鵺大人嗎？”

“背叛？別搞錯了，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就是要讓妖怪成為這片土地上的主宰，讓黑暗支配光明，我有說錯嗎？”狐生星羅反問，“既然是走在同樣道路上的行者，誰先走到目的地，又有什麽區別？我自然不會背叛鵺大人，只不過是他選擇了後世，而我選擇了現在。”

這是詭辯，鬼童丸和茨木都知道，但顯然他們的嘴皮子沒有狐生星羅的靈巧，還在組織語言。

狐生不會給他們思考的機會，現在已經是計劃的後期階段，他需要以雷霆之勢收攏百鬼的‘民心’。

沒有什麽比切實的戰績，比如直接踏平陰陽寮、占領平安京更吸引妖怪的了。

他看向陷入思考的百鬼：“現在，三大陰陽師都從平安京消失了，告訴你們也無妨，是我讓他們‘消失’的。”

這並不算是撒謊，蘆屋的流放，葉王的提前轉世，以及安倍的死，其中都有狐生星羅的影子。

“現在平安京的防守前所未有地虛弱，是從未有過的絕好機會，踏平整個陰陽寮，讓陰陽師畏懼我們，讓百鬼夜行的腳步踏足平安京的所有地區，這將是我們登頂的起點。”

“有膽子的家夥，就跟我來吧。”

妖怪們不會崇尚陰謀詭計，只會被‘霸道’的魅力所吸引。

狐生星羅知道這一點，也會選擇展現這一點。

說罷，他率先朝著陰陽寮的方向前進。

沈默過後。

百鬼中有妖怪壯著膽子看了茨木和鬼童丸一眼，跟了上去。

令妖意外的是茨木和鬼童丸居然沒有對他們出手，於是更多的妖怪脫離了原本的隊伍，宛如一條匯聚的溪流，在狐生星羅背後聚集。

越來越多妖怪選擇跟隨左右，到最後，留在原地的妖怪竟然只有十幾只。

大部分妖怪跟在狐生星羅背後，選擇了一條未知但更具挑戰性的道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