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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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時間裏, 小季翡多番追問小於淵，在確定他不是被自己醜哭之後，這才拍拍他的腦袋說：
“別睡了, 起來修煉！”
“現在？”小於淵眼眶還殘留著一絲紅。
“當然啦。”小季翡張開雙手, 仿佛是在擁抱整個藍天, “這麽好的天氣, 不來好好修煉一下，怎麽對得起這個美好的世界。”
小於淵聽到“美好的世界”這樣的字眼, 忍不住移開目光，暗自撇嘴。
看得出來他已經開始討厭這個世界了。
小季翡收起了雙臂，乖巧的放在前方十指緊扣，居然有點局促不安的害羞，她扭扭捏捏說：“我們現在算是情侶吧？”
“不算。”小於淵說。
小季翡的表情當場裂開了。
江於淵：……我的一部分不可能這麽直男。
“只能算我暗戀你多年，還未修成正果。”他又接著說。
江於淵松了口氣，這才對嘛。
“那現在就算是正果了。”小季翡笑得眉眼彎彎, 看上去格外的甜，仿佛一周前沒有經歷過那場大戰一般。
小於淵垂下眼簾, 似乎並不喜悅, 隨後他又看向小季翡, 嗯了一聲。
“那麽我說我不想讀高中了，你應該不會生氣吧？”小季翡這才提出她的主要目的。
小於淵沒有生氣，只是問：“到時候你想做什麽？想去旅游嗎？如果是想去旅游，我會休學陪你去。”
小季翡輕輕一笑說：“旅游有什麽意思呀？我要修煉。”
她看向天邊，語氣靜靜的、輕輕的：“向翼世世救人命於水火, 從來不退卻，從未做過什麽壞事。命運卻非要他死。既然天道不公，那我就要天道為我臣服。”
小於淵一時無聲, 過了一會兒，他說：“到時候你能活下去嗎？”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那是對自身無能為力的痛苦。
“不知道。”
小季翡回頭看他，露出一個瀟灑的笑：“不管如何，在離開之前，至少要揍狗天道一次，不然難消我心頭之怒。”
小於淵突然停頓了好幾十秒的時間，隨後才緩緩看向她說：“好，我會陪你。”
“不要啦，你去好好上課，周末來找我玩就好啦。”小季翡擺擺手。
“嗯，我會給你帶很多很多好吃的。”小於淵點頭，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說，“我可能會不習慣沒有你的工作日。”
小季翡小臉一紅：“請努力習慣。”
“好。”
小於淵抓起她的手，指尖劃過她手上的已經愈合的粉色傷疤，問：“你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沒有。”小季翡回答。
“騙人。”小於淵看向她，眼神裏浮現了一種怒意，“當初我就不該簽那份保險。”
“那和你有什麽關系？你又阻止不了我。”小季翡聳肩。
小於淵氣紅了眼。
小季翡抿嘴片刻，突然捂住他的眼睛，隨後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又移動到他的耳邊，說：“別生氣了嘛，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她這話的意思，是在承認那份她、小於淵和向翼簽訂的保險契約生效了。
他們說要給向翼養老送終，卻只是給他收屍。
這是沒有幫助到他的懲罰，而這份懲罰很可能就是她的壽命，所以她只能活到十八歲，而她很清楚這一點。
江於淵看著都生氣了，又氣又難過。
她能看到命數，於是知道去哪裏給宗長老牽線，有看到他們命中有子，卻沒有意料到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劫，一個解不開、躲不過的劫。
當初沒有當那紅娘，如果沒有執著於救下那個孩子，或許她能活過18歲。
如果她看不到命數……
如果她沒有被寄養在無極宗……
如果她……
奈何，這世上沒有如果。
命運早已埋下伏筆，當時只道是尋常。
此後的時間，小季翡頂著一身的舊傷疤開始修煉。
而各大宗派的人都發現了氣韻不對勁的事，但他們沒有擔心，畢竟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反而還天天給無極宗送禮，並且積極展開談論，想方設法來恢覆氣韻，哪怕一點點也好。
他們在夜裏會出來溜達，不為別的，只為看那無數的金光落入無極宗內，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美景，比漫天的極光更為耀眼。
“這都一個月了吧？還沒結束。”
“看來那怪物，真的……是另一個維度的強。”
“向翼都沒有這麽強的功德吧？”
“是的，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
他們會一邊欣賞來自功德的美麗，一邊討論、讚嘆。
“盡管如此，她卻還是要死，天道何等不公！”
有人憤怒。
“或許不會了呢？”
有人猜測。
最後只剩下一聲嘆息，道不盡的悲愁。
很奇怪，連季翡自己都不傷心，為她傷心的人卻不少。
“說起來，季翡在找時空之井的碎片，你們聽說了嗎？”
“聽說了，可是找不到呀，如果真的有，那麽她也不需要打的那樣慘烈了。”
“萬一有人私藏了呢？”
“私藏？不可能吧？畢竟那是關乎全人類的事，只有自己獲利，那麽只剩下一個人的世界，又有什麽存在的意義？”
“希望她能找到吧，如果能找到，大概可以躲過死劫。”
“我還聽說，她在各大宗派的長老討論氣韻問題時路過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你賣什麽關子啊！快說！”
“她說：過幾年就好了。”
“真的假的？”
“你這哪裏聽來的胡話。”
……
他們為什麽有這麽多時間天天看夜色聊天？
因為自從季翡打完邪神之後，鬼怪們都太害怕了，全都躲進了深山老林裏，就怕出個門就遇到季翡。
江於淵偶爾去四處游蕩，還會看到一些看著老嚇人了的鬼魂湊在一起互相安慰。
說來說去大概就那麽一兩個事兒，等季翡死了再出去浪啊，現在先忍忍什麽的。
就連新生的惡鬼都不敢在市區多留，一旦自身產生惡念，就會立馬逃命到深山老林去。
樁樁件件，毫無疑問打擊到了玄學事業，道士們閑的吃chi，主動出擊都找不到惡鬼，也就只能超度一下亡靈，或是接一些風水類的單子，比流浪漢還要閑。
廖宣的孩子是在第二年的三月底出生的，那是個大胖孩子。
季翡平時也就小於淵來找她，她才會出關，這天因為廖宣的孩子出生，她難得出山了一次，跑去醫院看那小孩。
主要是宗長老實在害怕又出現什麽意外，這才請季翡去幫忙給看看命數如何。
車上。
小於淵把草莓蛋糕遞給就季翡說：“這家不錯。”
“是嗎。”小季翡很驚喜，開吃了起來。
宗長老負責開車，他特別緊張，腿忍不住抖，被小於淵給罵了：“你這樣開車很危險知道嗎？給我冷靜點。”
他越長大越兇，這會兒連長輩都開始教育了起來，而且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個小少年，反而十分有威嚴感。
“你——”宗長老似乎想說“你沒有孩子你不懂”之類的話，又明白這會戳到他的痛點，硬生生咬了一下舌頭，這才把剩下的話連帶著舌頭的痛感一起咽下。
這下子他是真的不緊張了。
他甚至開始傷心，他的孩子誕生了，而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卻在逐漸走向末路。
這明明是一個喜慶的日子，他卻突然高興不起來，只覺得有無盡的悵然。
到了醫院，小季翡和小於淵先去看了廖宣，和她打了招呼，送上了水果之後，這才去看小寶寶。
小寶寶連眼睛都還睜不開，臉皮子皺到一起，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但確實有點醜。
小於淵負責解說：“小寶寶都是這樣的，等長開了皮膚就會又白又嫩，像剛剝開的雞蛋一樣，臉蛋也會圓潤起來的，眼睛睜開之後也會很好看。”
“那就好，希望寶寶長相隨廖阿姨吧。”小季翡點點頭。
宗長老：“……”
廖宣：“哈哈哈……”
小季翡盯著小寶寶看，仿佛是入定了一般，過了一會兒，她看向眾人，又去打開窗戶看向外面的世界，眾人都不知道她為什麽會突然這樣，可她渾身上下透露出一種不可侵犯的態度，那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許久，她才回神，道：“這孩子，前途無量。”
廖宣只當她在祝福這孩子，笑瞇瞇說：“謝謝小季翡的吉言啦。”
宗長老卻是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都給廖宣嚇到了，隨後他才縮了縮腦袋，拉著小季翡出去詳細問：“怎麽個前途無量法？”
“天機不可洩露。”小季翡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
宗長老：“……”
“不過你安心啦。”小季翡又像是一個小大人一樣拍拍他的肩膀說，“小寶寶會健康長大的，也會幸福美滿到老的。”
“你現在已經可以看到那麽遠了嗎？”宗長老卻歪了題。
小季翡聳肩道：“也沒有啦。”
小季翡和小於淵是坐公交車回去的，小於淵的頭發還沒剪掉，他們宗派的規定是要留長發到15歲，不過大多數人都會選擇一直留著。
因為這樣用劍真的很帥。
小於淵則是因為小季翡才留著的，因為小季翡喜歡，她有機會就摸抓著他的頭發玩，但她自己倒是定時去剪頭發。
用她的話來說那就是：“長發很煩誒，還很重，我才不要留，我看別人留就行了，就算我自己漂亮我也看不到，但別人漂亮，是可以實實在在讓我眼睛舒服的。”
一種算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行為。
自那之後，小於淵就減少了去理發店的次數，一直把頭發保持在一定的長發，為的就是給小季翡玩。
而且他還廢了一番功夫來保養，爭取讓這一頭長發沒有一絲的分叉，摸起來柔軟又順滑，他這個行為很有效果，小季翡現在摸他頭發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可以說是愛不釋手。
江於淵對此的評價是：小學生式戀愛，呵。
回去的路上，有不少人在看小於淵，其中女孩子欣賞的目光最多，男性也會多看幾眼，但並不會覺得奇怪，這得益於小於淵身上的氣質很強，只會讓人覺得帥，而不會覺得女氣。
到了無極宗，小於淵被小季翡一路拉著頭發往山上爬，小季翡很有分寸，只是拉著發尾，讓頭發中間的位置自然垂落，不會讓小於淵覺得頭皮被扯著。
她還美其名曰：“你頭發這麽多，很重吧，我幫你提著。”
小於淵對此只能無奈笑笑。
“你剛剛看到了什麽？”小於淵問。
“看到了天道的卑鄙無恥。”小季翡回答。
小於淵思索了一下，問了另外的問題：“那你還要繼續修煉嗎？”
“不修煉了。”小季翡說，“剩下的時間我想多吃點好吃的。”
說著她又看向小於淵問：“我不回去讀書，你不會嫌棄我文盲吧？”
“九年義務教育，足以。”小於淵回答，“你有想去玩的地方嗎？我陪你去，還可以給你規劃路線。”
“都可以啦，好吃的東西多就行了。”小季翡回答。
此後的一年時間，小季翡和小於淵天南地北的逛，盡管如此，小季翡還是缺乏常識，因為小於淵包辦了一切，他甚至還有空覆習功課，並且進行修煉，這個人可實實在在是個精力無窮的時間管理強者。
好消息是，小季翡終於學會了自己去銀行取錢，學會的那一天還打電話給二師姐炫耀。
二師姐：“……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我不管，反正我讓你丟臉了，哼哼。”小季翡得意完就掛了電話。
小季翡17歲那年，宗長老的兒子一歲。
他的兒子取名為廖宗。
本來是想叫宗廖的，但因為這個讀出來不順口，就改成了廖宗。
廖宗很好動，0-1期間就很能爬，給廖宣累壞了，因為宗長老天南地北的跑，不能帶孩子，所以她主動辭職來帶孩子。
但這並不是主要的原因，起初是請了保姆，兩人誰先下班誰來帶。
後來可能是因為廖宗體質特殊，常常招來鬼魂，一次宗長老出遠門，家裏出了怪事，廖宣實在害怕就帶著孩子去了無極宗住，之後她就看到了一群道士群魔亂舞。
也是這個時候，她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而自己的丈夫並不是合法神棍，而是真正的坐著拯救他人的工作。
她尊重丈夫的事業，並且認為這對社會來說必不可少，這才主動犧牲了自己的工作。
這就苦了她了，廖宗實在太能爬了，還肉厚，常常摔，卻總是能很快爬起來繼續各種作。
一周歲的時候，廖宗已經可以跑了，這下子更不得了，他太熊了，得一直看著，廖宣看的都快得抑郁癥了。
宗長老卻看出些不同來，他覺得廖宗的樣子和小季翡小時候的樣子太像了，賊能作死，各種爬各種跑，都不需要睡覺的，沒人看著就會各種啃草，還會自己看電視看個津津有味。
如此一來他就把季翡給請了回去，讓她看看這孩子到底是咋回事。
“真快啊。”小季翡只是感嘆一聲，隨後又說，“這孩子我來帶一年吧。”
廖宣一聽就表情凝重道：“你確定？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活兒，我不想你年紀輕輕就瘋掉。”
小季翡淺淺一笑說：“不怕，你看。”
小季翡看向廖宗，說：“過來，站好。”
本來在啃桌角的廖宗聽到，回頭盯著小季翡看了一會兒，隨後放棄了桌角，一步步走到季翡面前，雙手貼著兩側乖乖站好，還用那雙很像廖宣的大眼睛看著季翡，表情可認真了。
廖宣看了都忍不住驚奇：“他怎麽這麽聽的你話？”
說著她又湊到廖宗的面前，捏捏他的小臉說：“是不是看到漂亮姐姐就走不動了啊你？”
“姐姐，厲害。”廖宣口齒不清的吐出了兩個詞。
廖宣覺得很神奇，不過她也清楚這一個宗派的人，都是能看到鬼，更別說季翡了，她來這裏住的一段時間，常常聽到有人提起她，言辭之間既有欽佩又有惋惜。
雖然不是很明白是怎麽回事，但她知道，季翡不是吉祥物，她是靠實力，就在7歲那年當上宗主的。
“既然如此，我就安心了。”廖宣看向季翡，一臉感動，“如果你撐不住就和我說，我會來接小宗回去的。”
“一年後來。”小季翡回答。
小季翡沒有再去玩，帶著廖宗看遍了整個藏書閣的書。
小於淵回去上學了，他周末還是會過來，雖然去玩了一年，卻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升學，他還提前得到了保送資格，並且提出了自己在家裏學，隨後跑到了無極宗來。
季翡還是住在那棟小樓裏，小於淵還是住在她的隔壁，仿佛一切都如十年前一般。
只是這次多了一個小小的住戶。
小於淵還真沒摸魚，他每天都會按照定制好的時間學習，學習完之後去修煉，小小的新住戶會乖乖和他一起練習。
廖宗對小於淵的物理教材書很感興趣，小於淵也會給他講題，雖然他聽不懂，卻還是會津津有味得聽著。
他們的日子看上去很平靜，但江於淵卻覺得很怪，他的記憶力似乎出現了問題，想了很久，才想起來，當時不是有一塊時空之井的碎片跑到了小於淵的身體裏嗎？
為什麽他們都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一樣？
季翡還要舍近求遠，去找其他的碎片。小於淵那麽想讓她活下去，卻對此只字不提。
這兩人之間好像有種詭異的默契。
江於淵也不是猜不到他們都在想什麽。
很可能是因為用了小於淵身體裏的碎片，會對小於淵產生危害，所以季翡不願意用，寧願去尋找更渺茫的希望。
小於淵想必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也沒有提這件事，他無法阻止季翡，只好假裝不知道。但他肯定私下在偷偷努力。
他們都想要讓對方好好活下去。
猜得到歸猜得到，對於他們之間這種有愛的默契，江於淵還是難以克制的感覺到一種微妙的酸。
江於淵比較喜歡看季翡帶廖宗玩的樣子，常常跟著季翡看，而現在他突然好奇小於淵一天到晚都在做什麽。
趁著一次季翡帶著廖宗去修煉，他註意到小於淵沒有回房間，而是悄悄下山去了。
這也不奇怪，他常常下山去給季翡買好吃的，可意識到他私下可能會有其他的舉動，江於淵就懷疑他下山不僅僅是為了去買東西。
果然，他下山之後直奔劍宗。
劍宗和無極宗不同，除去功法之外，更多的體現在宗派的地址。
無極宗在山裏頭，劍宗在市區邊緣的位置開了一家劍道館，表面上是教各個年齡段的學生，往後就是劍宗本宗。
不少劍宗的客人，會選擇把孩子送到這裏學一門才藝，當然也不是專職，更像是興趣愛好之類的。
但劍宗的風評有點怪，有些人覺得留長發很好，有些人覺得男孩子怎麽能留長頭發？
劍宗家大業大也不缺那麽點客人，因此劍道館內一直是人滿為患的狀態。
小於淵走後門進入了劍宗內部。
劍宗大師兄剛好在，看到他和他打了個招呼，看著他直奔地下室還納悶呢。
“你怎麽老往地下室跑啊。”
“有事。”小於淵回答簡短。
“哦，那挺好。”
地下室很大，像是一個巨大的儲藏室，藏著不少法寶，他直奔一間空蕩的練習室，把門關上之後，就成了一間密不透風的密室。
他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
江於淵盯著他看，突然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仿佛是自己被某種存在盯著看的感覺。
【你想好了？】
沒有聲音的信息直接灌入腦海裏，透著一種抓不透、摸不著卻又實實在在的玄妙。
“嗯。”小於淵從鼻腔裏發出一聲，透著一種早已決定好的決絕。
【她本可以投胎轉世，若是因為你的幹涉，或許會出現意外。】
【她遭受了懲罰，卻也得到了功德，她本該有無盡的未來，你確定要幹涉？】
【你能活下來，也是因為你從小佩戴的小碎片，如果你非要用碎片來讓她逃離這個世界，那麽等待你的必然是死局，這是她願意看到的嗎？這又是你父母願意看到的嗎？】
這是碎片的想法嗎？
江於淵思索著，他覺得這碎片跟個江湖騙子一樣，一點都沒有天道那種無情的感覺，甚至有點像是哄騙小孩子的不法之徒。
倘若它真的無情，那也只需要接受指令即可，何必說這麽多？說來說去都和它本身無關。
除非這件事對它來說也至關重要，否則它不會這樣誘騙小於淵，或者說試圖說服小於淵。
“轉世後，她還是她嗎？”小於淵問。
【本質不變。】
“我不能接受。”小於淵回答。
【你太貪心了。】
【你的命就是偷來的，這平白得來的生命，你不珍惜，還要試圖去改變別人既定的命運。】
【你這樣只會害人害己。】
江於淵確定了，這玩意兒就是在誘騙小於淵，打算讓他放棄，連打壓手段都開始用了，這算是圖窮匕見了。
小於淵沒有上套：“多說無用，要麽你帶我去尋找其他碎片，要麽就為我所用。”
【真可惜，這個時空已經沒有碎片了。】
【更可惜的是，你無法使用我。】
小於淵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打坐，過了許久才起來，隨後離開了劍宗去買東西。
此後的時間裏，他們的生活沒有什麽改變，小於淵每天都是打坐，大概是在深入碎片的世界，找到可以掌控碎片的時機。
碎片很明顯是有了自我意識，並且對於被使用這件事很抗拒，所以才會有機會就對小於淵進行精神打擊。
江於淵由此也得知了一件事，自己的一部分之所以會跑到這個時空來，大概是因為他小時候佩戴過時空之井的碎片，由於某些原因，碎片把他的靈魂扯了一般過來，塞進了這個身體裏。
所以他才會裂成兩半。
世界越發的寂靜了，那是一種難言的安靜。
到季翡18歲生日那邊，全體宗派的成員都開始提前進入了哀傷模式，起初的種種到如今，只能下一種無法描述的悲哀。
那是一種兔死狐悲的哀傷。
也是一種眼睜睜看著奇跡落幕的悵然。
小季翡沒有和任何告別，就消失了個幹幹凈凈。
小於淵在這個時候離開了無極宗，收拾東西住在了學校裏。
江於淵知道是怎麽回事，經過他不懈的努力，他至少能做到打開時空之井的碎片了，季翡被他收了進去，他跟著進去看過，季翡在裏面安靜的沈睡著，身體卻一點點消散，溢出了碎片外。
而消失已久的氣韻，卻悄悄恢覆了生機，這一年的冬天都比平時更綠意盎然些。
此後天地間的氣韻比以往更甚，似乎都是因為她的死才會如此。
她僅剩下靈魂被藏在時空之井的碎片裏。
小於淵已經成了大於淵了，他的日常生活沒有什麽改變，就是不怎麽穿道袍了，上了大學，學習，打坐。不怎麽去無極宗，也不怎麽會劍宗，偶爾會接個任務之類的，特別是聽聞有人無故消失時，他必然是第一個趕到的人。
直到他大學畢業，也依舊如此。
唯一不變的是他的頭發，哪怕沒有人會說“真好看”“好順滑呀”，也不會有人摸得愛不釋手，他還是時常修理和保養。
他23歲那年，突然生了白發，起初只是一兩根，後來漸漸多了，為此他不得不忍痛去燙發，因為季翡就喜歡黑發。
在他27歲那年，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某天他喃喃了一句：“她看不到了。”
從此放棄了染頭。
也是在那一年，他終於學會了使用碎片，有廖宗的幫助，這人真的有季翡的影子，小小年紀就震撼整個玄學界，連季翡的坐騎都被他揍過，而且還被揍到不敢吱聲。
在得到了廖宗的幫助之後，小於淵總算是想通了最後一節，和家人告別之後，悄悄離開了。
他的家人對此沒有異議，他們似乎也清楚小於淵的來歷，所以他們放手了。
他去了茫茫雪山，一頭銀發淹沒在雪堆裏，帶著季翡的靈魂消失了。
隨後是一片空白。
江於淵在空白裏呆了一會兒，知道這是碎片願意給他看到的記憶到了終結，之後這東西估計不會再對他開啟，至少在過去的記憶這方面，是不會再讓他看了。
江於淵好奇問：“你會和那個碎片一樣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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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睡了, 起來修煉！”
“現在？”小於淵眼眶還殘留著一絲紅。
“當然啦。”小季翡張開雙手, 仿佛是在擁抱整個藍天, “這麽好的天氣, 不來好好修煉一下，怎麽對得起這個美好的世界。”
小於淵聽到“美好的世界”這樣的字眼, 忍不住移開目光，暗自撇嘴。
看得出來他已經開始討厭這個世界了。
小季翡收起了雙臂，乖巧的放在前方十指緊扣，居然有點局促不安的害羞，她扭扭捏捏說：“我們現在算是情侶吧？”
“不算。”小於淵說。
小季翡的表情當場裂開了。
江於淵：……我的一部分不可能這麽直男。
“只能算我暗戀你多年，還未修成正果。”他又接著說。
江於淵松了口氣，這才對嘛。
“那現在就算是正果了。”小季翡笑得眉眼彎彎, 看上去格外的甜，仿佛一周前沒有經歷過那場大戰一般。
小於淵垂下眼簾, 似乎並不喜悅, 隨後他又看向小季翡, 嗯了一聲。
“那麽我說我不想讀高中了，你應該不會生氣吧？”小季翡這才提出她的主要目的。
小於淵沒有生氣，只是問：“到時候你想做什麽？想去旅游嗎？如果是想去旅游，我會休學陪你去。”
小季翡輕輕一笑說：“旅游有什麽意思呀？我要修煉。”
她看向天邊，語氣靜靜的、輕輕的：“向翼世世救人命於水火, 從來不退卻，從未做過什麽壞事。命運卻非要他死。既然天道不公，那我就要天道為我臣服。”
小於淵一時無聲, 過了一會兒，他說：“到時候你能活下去嗎？”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那是對自身無能為力的痛苦。
“不知道。”
小季翡回頭看他，露出一個瀟灑的笑：“不管如何，在離開之前，至少要揍狗天道一次，不然難消我心頭之怒。”
小於淵突然停頓了好幾十秒的時間，隨後才緩緩看向她說：“好，我會陪你。”
“不要啦，你去好好上課，周末來找我玩就好啦。”小季翡擺擺手。
“嗯，我會給你帶很多很多好吃的。”小於淵點頭，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說，“我可能會不習慣沒有你的工作日。”
小季翡小臉一紅：“請努力習慣。”
“好。”
小於淵抓起她的手，指尖劃過她手上的已經愈合的粉色傷疤，問：“你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沒有。”小季翡回答。
“騙人。”小於淵看向她，眼神裏浮現了一種怒意，“當初我就不該簽那份保險。”
“那和你有什麽關系？你又阻止不了我。”小季翡聳肩。
小於淵氣紅了眼。
小季翡抿嘴片刻，突然捂住他的眼睛，隨後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又移動到他的耳邊，說：“別生氣了嘛，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她這話的意思，是在承認那份她、小於淵和向翼簽訂的保險契約生效了。
他們說要給向翼養老送終，卻只是給他收屍。
這是沒有幫助到他的懲罰，而這份懲罰很可能就是她的壽命，所以她只能活到十八歲，而她很清楚這一點。
江於淵看著都生氣了，又氣又難過。
她能看到命數，於是知道去哪裏給宗長老牽線，有看到他們命中有子，卻沒有意料到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劫，一個解不開、躲不過的劫。
當初沒有當那紅娘，如果沒有執著於救下那個孩子，或許她能活過18歲。
如果她看不到命數……
如果她沒有被寄養在無極宗……
如果她……
奈何，這世上沒有如果。
命運早已埋下伏筆，當時只道是尋常。
此後的時間，小季翡頂著一身的舊傷疤開始修煉。
而各大宗派的人都發現了氣韻不對勁的事，但他們沒有擔心，畢竟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反而還天天給無極宗送禮，並且積極展開談論，想方設法來恢覆氣韻，哪怕一點點也好。
他們在夜裏會出來溜達，不為別的，只為看那無數的金光落入無極宗內，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美景，比漫天的極光更為耀眼。
“這都一個月了吧？還沒結束。”
“看來那怪物，真的……是另一個維度的強。”
“向翼都沒有這麽強的功德吧？”
“是的，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
他們會一邊欣賞來自功德的美麗，一邊討論、讚嘆。
“盡管如此，她卻還是要死，天道何等不公！”
有人憤怒。
“或許不會了呢？”
有人猜測。
最後只剩下一聲嘆息，道不盡的悲愁。
很奇怪，連季翡自己都不傷心，為她傷心的人卻不少。
“說起來，季翡在找時空之井的碎片，你們聽說了嗎？”
“聽說了，可是找不到呀，如果真的有，那麽她也不需要打的那樣慘烈了。”
“萬一有人私藏了呢？”
“私藏？不可能吧？畢竟那是關乎全人類的事，只有自己獲利，那麽只剩下一個人的世界，又有什麽存在的意義？”
“希望她能找到吧，如果能找到，大概可以躲過死劫。”
“我還聽說，她在各大宗派的長老討論氣韻問題時路過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你賣什麽關子啊！快說！”
“她說：過幾年就好了。”
“真的假的？”
“你這哪裏聽來的胡話。”
……
他們為什麽有這麽多時間天天看夜色聊天？
因為自從季翡打完邪神之後，鬼怪們都太害怕了，全都躲進了深山老林裏，就怕出個門就遇到季翡。
江於淵偶爾去四處游蕩，還會看到一些看著老嚇人了的鬼魂湊在一起互相安慰。
說來說去大概就那麽一兩個事兒，等季翡死了再出去浪啊，現在先忍忍什麽的。
就連新生的惡鬼都不敢在市區多留，一旦自身產生惡念，就會立馬逃命到深山老林去。
樁樁件件，毫無疑問打擊到了玄學事業，道士們閑的吃chi，主動出擊都找不到惡鬼，也就只能超度一下亡靈，或是接一些風水類的單子，比流浪漢還要閑。
廖宣的孩子是在第二年的三月底出生的，那是個大胖孩子。
季翡平時也就小於淵來找她，她才會出關，這天因為廖宣的孩子出生，她難得出山了一次，跑去醫院看那小孩。
主要是宗長老實在害怕又出現什麽意外，這才請季翡去幫忙給看看命數如何。
車上。
小於淵把草莓蛋糕遞給就季翡說：“這家不錯。”
“是嗎。”小季翡很驚喜，開吃了起來。
宗長老負責開車，他特別緊張，腿忍不住抖，被小於淵給罵了：“你這樣開車很危險知道嗎？給我冷靜點。”
他越長大越兇，這會兒連長輩都開始教育了起來，而且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個小少年，反而十分有威嚴感。
“你——”宗長老似乎想說“你沒有孩子你不懂”之類的話，又明白這會戳到他的痛點，硬生生咬了一下舌頭，這才把剩下的話連帶著舌頭的痛感一起咽下。
這下子他是真的不緊張了。
他甚至開始傷心，他的孩子誕生了，而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卻在逐漸走向末路。
這明明是一個喜慶的日子，他卻突然高興不起來，只覺得有無盡的悵然。
到了醫院，小季翡和小於淵先去看了廖宣，和她打了招呼，送上了水果之後，這才去看小寶寶。
小寶寶連眼睛都還睜不開，臉皮子皺到一起，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但確實有點醜。
小於淵負責解說：“小寶寶都是這樣的，等長開了皮膚就會又白又嫩，像剛剝開的雞蛋一樣，臉蛋也會圓潤起來的，眼睛睜開之後也會很好看。”
“那就好，希望寶寶長相隨廖阿姨吧。”小季翡點點頭。
宗長老：“……”
廖宣：“哈哈哈……”
小季翡盯著小寶寶看，仿佛是入定了一般，過了一會兒，她看向眾人，又去打開窗戶看向外面的世界，眾人都不知道她為什麽會突然這樣，可她渾身上下透露出一種不可侵犯的態度，那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許久，她才回神，道：“這孩子，前途無量。”
廖宣只當她在祝福這孩子，笑瞇瞇說：“謝謝小季翡的吉言啦。”
宗長老卻是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都給廖宣嚇到了，隨後他才縮了縮腦袋，拉著小季翡出去詳細問：“怎麽個前途無量法？”
“天機不可洩露。”小季翡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
宗長老：“……”
“不過你安心啦。”小季翡又像是一個小大人一樣拍拍他的肩膀說，“小寶寶會健康長大的，也會幸福美滿到老的。”
“你現在已經可以看到那麽遠了嗎？”宗長老卻歪了題。
小季翡聳肩道：“也沒有啦。”
小季翡和小於淵是坐公交車回去的，小於淵的頭發還沒剪掉，他們宗派的規定是要留長發到15歲，不過大多數人都會選擇一直留著。
因為這樣用劍真的很帥。
小於淵則是因為小季翡才留著的，因為小季翡喜歡，她有機會就摸抓著他的頭發玩，但她自己倒是定時去剪頭發。
用她的話來說那就是：“長發很煩誒，還很重，我才不要留，我看別人留就行了，就算我自己漂亮我也看不到，但別人漂亮，是可以實實在在讓我眼睛舒服的。”
一種算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行為。
自那之後，小於淵就減少了去理發店的次數，一直把頭發保持在一定的長發，為的就是給小季翡玩。
而且他還廢了一番功夫來保養，爭取讓這一頭長發沒有一絲的分叉，摸起來柔軟又順滑，他這個行為很有效果，小季翡現在摸他頭發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可以說是愛不釋手。
江於淵對此的評價是：小學生式戀愛，呵。
回去的路上，有不少人在看小於淵，其中女孩子欣賞的目光最多，男性也會多看幾眼，但並不會覺得奇怪，這得益於小於淵身上的氣質很強，只會讓人覺得帥，而不會覺得女氣。
到了無極宗，小於淵被小季翡一路拉著頭發往山上爬，小季翡很有分寸，只是拉著發尾，讓頭發中間的位置自然垂落，不會讓小於淵覺得頭皮被扯著。
她還美其名曰：“你頭發這麽多，很重吧，我幫你提著。”
小於淵對此只能無奈笑笑。
“你剛剛看到了什麽？”小於淵問。
“看到了天道的卑鄙無恥。”小季翡回答。
小於淵思索了一下，問了另外的問題：“那你還要繼續修煉嗎？”
“不修煉了。”小季翡說，“剩下的時間我想多吃點好吃的。”
說著她又看向小於淵問：“我不回去讀書，你不會嫌棄我文盲吧？”
“九年義務教育，足以。”小於淵回答，“你有想去玩的地方嗎？我陪你去，還可以給你規劃路線。”
“都可以啦，好吃的東西多就行了。”小季翡回答。
此後的一年時間，小季翡和小於淵天南地北的逛，盡管如此，小季翡還是缺乏常識，因為小於淵包辦了一切，他甚至還有空覆習功課，並且進行修煉，這個人可實實在在是個精力無窮的時間管理強者。
好消息是，小季翡終於學會了自己去銀行取錢，學會的那一天還打電話給二師姐炫耀。
二師姐：“……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我不管，反正我讓你丟臉了，哼哼。”小季翡得意完就掛了電話。
小季翡17歲那年，宗長老的兒子一歲。
他的兒子取名為廖宗。
本來是想叫宗廖的，但因為這個讀出來不順口，就改成了廖宗。
廖宗很好動，0-1期間就很能爬，給廖宣累壞了，因為宗長老天南地北的跑，不能帶孩子，所以她主動辭職來帶孩子。
但這並不是主要的原因，起初是請了保姆，兩人誰先下班誰來帶。
後來可能是因為廖宗體質特殊，常常招來鬼魂，一次宗長老出遠門，家裏出了怪事，廖宣實在害怕就帶著孩子去了無極宗住，之後她就看到了一群道士群魔亂舞。
也是這個時候，她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而自己的丈夫並不是合法神棍，而是真正的坐著拯救他人的工作。
她尊重丈夫的事業，並且認為這對社會來說必不可少，這才主動犧牲了自己的工作。
這就苦了她了，廖宗實在太能爬了，還肉厚，常常摔，卻總是能很快爬起來繼續各種作。
一周歲的時候，廖宗已經可以跑了，這下子更不得了，他太熊了，得一直看著，廖宣看的都快得抑郁癥了。
宗長老卻看出些不同來，他覺得廖宗的樣子和小季翡小時候的樣子太像了，賊能作死，各種爬各種跑，都不需要睡覺的，沒人看著就會各種啃草，還會自己看電視看個津津有味。
如此一來他就把季翡給請了回去，讓她看看這孩子到底是咋回事。
“真快啊。”小季翡只是感嘆一聲，隨後又說，“這孩子我來帶一年吧。”
廖宣一聽就表情凝重道：“你確定？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活兒，我不想你年紀輕輕就瘋掉。”
小季翡淺淺一笑說：“不怕，你看。”
小季翡看向廖宗，說：“過來，站好。”
本來在啃桌角的廖宗聽到，回頭盯著小季翡看了一會兒，隨後放棄了桌角，一步步走到季翡面前，雙手貼著兩側乖乖站好，還用那雙很像廖宣的大眼睛看著季翡，表情可認真了。
廖宣看了都忍不住驚奇：“他怎麽這麽聽的你話？”
說著她又湊到廖宗的面前，捏捏他的小臉說：“是不是看到漂亮姐姐就走不動了啊你？”
“姐姐，厲害。”廖宣口齒不清的吐出了兩個詞。
廖宣覺得很神奇，不過她也清楚這一個宗派的人，都是能看到鬼，更別說季翡了，她來這裏住的一段時間，常常聽到有人提起她，言辭之間既有欽佩又有惋惜。
雖然不是很明白是怎麽回事，但她知道，季翡不是吉祥物，她是靠實力，就在7歲那年當上宗主的。
“既然如此，我就安心了。”廖宣看向季翡，一臉感動，“如果你撐不住就和我說，我會來接小宗回去的。”
“一年後來。”小季翡回答。
小季翡沒有再去玩，帶著廖宗看遍了整個藏書閣的書。
小於淵回去上學了，他周末還是會過來，雖然去玩了一年，卻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升學，他還提前得到了保送資格，並且提出了自己在家裏學，隨後跑到了無極宗來。
季翡還是住在那棟小樓裏，小於淵還是住在她的隔壁，仿佛一切都如十年前一般。
只是這次多了一個小小的住戶。
小於淵還真沒摸魚，他每天都會按照定制好的時間學習，學習完之後去修煉，小小的新住戶會乖乖和他一起練習。
廖宗對小於淵的物理教材書很感興趣，小於淵也會給他講題，雖然他聽不懂，卻還是會津津有味得聽著。
他們的日子看上去很平靜，但江於淵卻覺得很怪，他的記憶力似乎出現了問題，想了很久，才想起來，當時不是有一塊時空之井的碎片跑到了小於淵的身體裏嗎？
為什麽他們都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一樣？
季翡還要舍近求遠，去找其他的碎片。小於淵那麽想讓她活下去，卻對此只字不提。
這兩人之間好像有種詭異的默契。
江於淵也不是猜不到他們都在想什麽。
很可能是因為用了小於淵身體裏的碎片，會對小於淵產生危害，所以季翡不願意用，寧願去尋找更渺茫的希望。
小於淵想必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也沒有提這件事，他無法阻止季翡，只好假裝不知道。但他肯定私下在偷偷努力。
他們都想要讓對方好好活下去。
猜得到歸猜得到，對於他們之間這種有愛的默契，江於淵還是難以克制的感覺到一種微妙的酸。
江於淵比較喜歡看季翡帶廖宗玩的樣子，常常跟著季翡看，而現在他突然好奇小於淵一天到晚都在做什麽。
趁著一次季翡帶著廖宗去修煉，他註意到小於淵沒有回房間，而是悄悄下山去了。
這也不奇怪，他常常下山去給季翡買好吃的，可意識到他私下可能會有其他的舉動，江於淵就懷疑他下山不僅僅是為了去買東西。
果然，他下山之後直奔劍宗。
劍宗和無極宗不同，除去功法之外，更多的體現在宗派的地址。
無極宗在山裏頭，劍宗在市區邊緣的位置開了一家劍道館，表面上是教各個年齡段的學生，往後就是劍宗本宗。
不少劍宗的客人，會選擇把孩子送到這裏學一門才藝，當然也不是專職，更像是興趣愛好之類的。
但劍宗的風評有點怪，有些人覺得留長發很好，有些人覺得男孩子怎麽能留長頭發？
劍宗家大業大也不缺那麽點客人，因此劍道館內一直是人滿為患的狀態。
小於淵走後門進入了劍宗內部。
劍宗大師兄剛好在，看到他和他打了個招呼，看著他直奔地下室還納悶呢。
“你怎麽老往地下室跑啊。”
“有事。”小於淵回答簡短。
“哦，那挺好。”
地下室很大，像是一個巨大的儲藏室，藏著不少法寶，他直奔一間空蕩的練習室，把門關上之後，就成了一間密不透風的密室。
他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
江於淵盯著他看，突然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仿佛是自己被某種存在盯著看的感覺。
【你想好了？】
沒有聲音的信息直接灌入腦海裏，透著一種抓不透、摸不著卻又實實在在的玄妙。
“嗯。”小於淵從鼻腔裏發出一聲，透著一種早已決定好的決絕。
【她本可以投胎轉世，若是因為你的幹涉，或許會出現意外。】
【她遭受了懲罰，卻也得到了功德，她本該有無盡的未來，你確定要幹涉？】
【你能活下來，也是因為你從小佩戴的小碎片，如果你非要用碎片來讓她逃離這個世界，那麽等待你的必然是死局，這是她願意看到的嗎？這又是你父母願意看到的嗎？】
這是碎片的想法嗎？
江於淵思索著，他覺得這碎片跟個江湖騙子一樣，一點都沒有天道那種無情的感覺，甚至有點像是哄騙小孩子的不法之徒。
倘若它真的無情，那也只需要接受指令即可，何必說這麽多？說來說去都和它本身無關。
除非這件事對它來說也至關重要，否則它不會這樣誘騙小於淵，或者說試圖說服小於淵。
“轉世後，她還是她嗎？”小於淵問。
【本質不變。】
“我不能接受。”小於淵回答。
【你太貪心了。】
【你的命就是偷來的，這平白得來的生命，你不珍惜，還要試圖去改變別人既定的命運。】
【你這樣只會害人害己。】
江於淵確定了，這玩意兒就是在誘騙小於淵，打算讓他放棄，連打壓手段都開始用了，這算是圖窮匕見了。
小於淵沒有上套：“多說無用，要麽你帶我去尋找其他碎片，要麽就為我所用。”
【真可惜，這個時空已經沒有碎片了。】
【更可惜的是，你無法使用我。】
小於淵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打坐，過了許久才起來，隨後離開了劍宗去買東西。
此後的時間裏，他們的生活沒有什麽改變，小於淵每天都是打坐，大概是在深入碎片的世界，找到可以掌控碎片的時機。
碎片很明顯是有了自我意識，並且對於被使用這件事很抗拒，所以才會有機會就對小於淵進行精神打擊。
江於淵由此也得知了一件事，自己的一部分之所以會跑到這個時空來，大概是因為他小時候佩戴過時空之井的碎片，由於某些原因，碎片把他的靈魂扯了一般過來，塞進了這個身體裏。
所以他才會裂成兩半。
世界越發的寂靜了，那是一種難言的安靜。
到季翡18歲生日那邊，全體宗派的成員都開始提前進入了哀傷模式，起初的種種到如今，只能下一種無法描述的悲哀。
那是一種兔死狐悲的哀傷。
也是一種眼睜睜看著奇跡落幕的悵然。
小季翡沒有和任何告別，就消失了個幹幹凈凈。
小於淵在這個時候離開了無極宗，收拾東西住在了學校裏。
江於淵知道是怎麽回事，經過他不懈的努力，他至少能做到打開時空之井的碎片了，季翡被他收了進去，他跟著進去看過，季翡在裏面安靜的沈睡著，身體卻一點點消散，溢出了碎片外。
而消失已久的氣韻，卻悄悄恢覆了生機，這一年的冬天都比平時更綠意盎然些。
此後天地間的氣韻比以往更甚，似乎都是因為她的死才會如此。
她僅剩下靈魂被藏在時空之井的碎片裏。
小於淵已經成了大於淵了，他的日常生活沒有什麽改變，就是不怎麽穿道袍了，上了大學，學習，打坐。不怎麽去無極宗，也不怎麽會劍宗，偶爾會接個任務之類的，特別是聽聞有人無故消失時，他必然是第一個趕到的人。
直到他大學畢業，也依舊如此。
唯一不變的是他的頭發，哪怕沒有人會說“真好看”“好順滑呀”，也不會有人摸得愛不釋手，他還是時常修理和保養。
他23歲那年，突然生了白發，起初只是一兩根，後來漸漸多了，為此他不得不忍痛去燙發，因為季翡就喜歡黑發。
在他27歲那年，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某天他喃喃了一句：“她看不到了。”
從此放棄了染頭。
也是在那一年，他終於學會了使用碎片，有廖宗的幫助，這人真的有季翡的影子，小小年紀就震撼整個玄學界，連季翡的坐騎都被他揍過，而且還被揍到不敢吱聲。
在得到了廖宗的幫助之後，小於淵總算是想通了最後一節，和家人告別之後，悄悄離開了。
他的家人對此沒有異議，他們似乎也清楚小於淵的來歷，所以他們放手了。
他去了茫茫雪山，一頭銀發淹沒在雪堆裏，帶著季翡的靈魂消失了。
隨後是一片空白。
江於淵在空白裏呆了一會兒，知道這是碎片願意給他看到的記憶到了終結，之後這東西估計不會再對他開啟，至少在過去的記憶這方面，是不會再讓他看了。
江於淵好奇問：“你會和那個碎片一樣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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