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於淵剛想說什麽, 餘光瞥見路燈下一個男人拖動著那看著就相當沈重的腳步，一步步朝這棟樓而來，路燈在他的身後拉出長長的倒影, 仿佛那倒影也成了他的一部分, 在黑夜裏猶如鬼魅般突然而來, 震動四方。

“來了。”

他這才端起碗舀了一勺湯, 一邊喝著一邊看著，一晃眼間, 那個人消失了。

他問：“他去哪裏了？”

“他還在那。”季翡瞥了一下樓下的街道說，“不過有人支起了幻幕，蒙蔽了普通人的視覺。”

江於淵失落道：“我看不到。”

季翡知道他這是又想見鬼了，對於他的做作行徑早已習慣，只是起身在他眉心一點，他再度看到了那道人影。他不僅看到了人影，還看到了一層薄薄的氣貼著街道的墻壁把那人給包裹了起來。那層氣五顏六色又仿佛只有白色, 這有點像是光學迷彩的概念。

“那些氣是在覆制周圍環境的樣子嗎？”江於淵問。

“是的。”季翡說，“氣你可以理解為一種可控的能量,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或是狀態, 可以通過某種方式來讓它們改變形態, 改變後的心態就成了雷擊、火焰之類的東西，以及樓下那種沒有傷害性的幻幕。”

“一種科學還未攻破的物質？”

“也可以這麽說。”

“以後會被攻破嗎？”他又問。

“或許會或許不會。”季翡這個回答和沒有回答一樣。

她沒有明確說不知道，這不符合她的脾性。

江於淵沒有深入這個問題，轉而繼續觀戰、喝湯。

那影子很長人的似乎毫無察覺一般繼續朝這邊走來，因為樓層有點高, 江於淵並不能很清晰地看到ta的臉，反倒是ta的影子看得清晰一些。

那是仿佛有生命一般的影子，在路燈下飄蕩著, 仿佛並不是投射在地上，而是懸浮在空氣中，隨著ta的步伐而震動。

突然的，影子纖細而長的手飄蕩了出去，延伸至垃圾桶的位置，高高揚起，這次是真的脫離了地面，隨後又往下狠狠一摔，地面被摔出了一個深坑，它的手裏似乎抓著一個什麽東西，隨後影子的頭部往那邊去，到了手邊的位置，緩緩飄起，將那團空氣團團圍繞。

下一秒一道身影從影子的包裹裏突破出來，那人手裏拿著一把木劍，用木劍刺破了影子，剛好刺在影子心臟的位置，影子似乎痛極了，瘋狂震蕩片刻之後發了狂，擴大了數十倍，將一條街都給染成了漆黑色。

“這是什麽怪物？”江於淵實在好奇，不得已只好打斷還在咕嘟咕嘟灌湯的季翡。

季翡將碗裏的最後一口湯喝下，放下碗筷，又抽了一張紙巾擦擦嘴，喝了一口水，這才慢悠悠說：“影魘，從虛空中而生，起初只會模仿人類的影子，寄居於人類的影子之中，因能量過低往往會被人類本身的氣息蓋過，很難探尋到它們的蹤跡，在逐漸吞食寄居者的生氣之後，它們會開始移動到生氣更為強盛的人身上，這是為了避開玄師的探索，一旦玄師發現它們都會立刻殺掉，因為它們的存在對於人類來說有害無益，出了寄生之外沒有任何用處。”

“這麽看來樓下那位還挺強的？”

“還過得去，圍捕它的人裏面有個不錯的，那個人出手估計就穩了。”季翡說。

“那被寄生的人，在影魘死後，那個人會怎麽樣？死掉嗎？”

“折壽、瘋掉或是傻掉。”季翡回答。

“那有什麽辦法可以確定自己被影魘寄生了？”他又問。

“沒有，雖然被寄生的人生息會不斷被掠奪，但在影魘還在身上時，影魘身上的能量會制造出假象，讓被寄生的人覺得自己身上毫無變化，甚至會覺得自己狀態很好。直到影魘離開，才會陷入後遺癥中。”

“果然是有害無利。”

在他們說著的時候，樓下已經開始泛起了五光十色的光，能猜得出來那黑色之中估計正在經歷一場惡戰。

黑暗籠罩之下的街道色彩絢麗，這次出任務的幾人都是老手，激怒了這影魘之後絲毫沒有慌張，當即就開始各種放符咒，他們求穩，所以就用人海戰術來打怪。

先前被抓到的“透明人”名為張敬豪，正是這次帶隊的人，他本來都下班回家和老婆孩子玩了，一家人還來附近的店吃夜宵，難得有空出門玩一趟，結果突然來了個臨時任務，他人在附近就被抓來湊數，心裏頭也不是沒有氣的。

特別是女兒在他臨行前，用那天真無邪又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他看，眼底滿是失落的時候，他甚至想辭職。

得知是影魘，知道這玩意兒不弄死會很麻煩，他只好丟下了老婆和孩子趕了過來。

盡管心中有氣，他還是耐心制定了包圍戰術，首先假裝被抓到，隨後根據影魘一貫的招數，必然會把他吞噬，到時候就可以從內部突破，對準它的心臟攻擊，這一擊弄不死它，主要是為了削弱它，以及激怒它。

影魘不僅會吞噬生人的生息和氣，還會在這個過程裏逐漸學習這個世界的一些常識，也就是所謂的會長智商。

它們也會一些基本的思考活動，但到底是被本能驅使的動物，一旦受傷就會狂性大發，這個時候的它們往往更容易被攻擊到，而且也不會生出“走為上計”這種想法。

這次這個影魘能被一眼看出來，就是因為它找不到更強的寄居者，當它的實力強過寄居者本身，那就不再是無所遁形的存在，它失去了自己最強的隱身能力。

這次要是放跑了，誰都不知道等它找到了更強的人寄生之後，它自己會變得有多強大。

這就是為什麽玄師非要殺光影魘的原因，倘若讓它一點點變強，並且最終強過所有人，那麽最終的結果就是，人類都會變成它們的寄生對象，而且根本沒有反手之力，只要最強的那個不死，它們就是無敵的。

這玩意兒就和病毒一樣，最好一開始就控制在有限的範圍內，能根除就根除。

張敬豪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儲存的氣正在不斷被吞噬，隨著擊打力度，這種被吞噬感正在逐漸降低，他的情況還好一些，跟著一起來的幾人比他要弱一些，而且使用的氣更多，臉色已經開始發白，額角也開始滲出汗液。

黑影如海嘯般湧動，幾乎讓眾人站不穩，各色雷擊不斷打擊在黑影上，每每打到就會發出一陣巨響，全被黑影自己給屏蔽在了影子裏，外面聽不到聲，但在裏面卻能聽到霹靂啪的聲響，一種五花肉放在炭火上炙烤的聲音。

只是五花肉炙烤之後會散發出肉的香味，而黑影被炙烤……哦不，被雷擊之後，並不會有什麽特別的香味。

暗無天日的黑暗裏，只有雷擊發出的光芒可以讓他們看到彼此，避免打擊到己方隊友。

黑影在一次次的打擊下越發恐怖，幾乎要把他們掩埋在黑色裏，但同時天邊也泛起了微光，是它的力量再不斷被消磨的征兆。

“引雷符！”

眾人不斷將符咒扔出，這玩意兒是最常用的，邪祟都怕雷，因此出產雷符的玄師很多，量一大也就便宜很多，加上熟能生巧，畫起來也就快許多，進一步削弱了賣價，用戶用起來那也不是特別心疼，還好用。

作為吃公家飯的，他們一向是可以用符就不用自己的氣，免得必要的時候沒有氣可以用，導致自己死在這種地方。

算是一種保存體力的戰術。

在不要錢的雷符堆積下，黑影很快就稀薄了許多，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張敬豪終於揚起了木劍。

在對友們使用人海戰術的時候，他在一旁觀察，終於看到了黑影的薄弱點位置，而影魘也被消耗的差不多了，最後的致命一擊自然要他來才更穩。

他手中的木劍看上去灰撲撲的，仿佛要壞掉了一樣，但這是萬年桃木，爛是真的有點爛，但裏面誕生了一點點靈，外表的爛也就不重要了，主要靈可以成長起來，到時候再爛的材質，都能打出寶器的效果。

他口中念念有詞，手比劃著覆雜的手勢，引氣入劍：

“奔雷走電，流金火鈴。撼動天柱，灌裂丘陵。掃蕩九醜，役使萬靈①！”

一道刺眼的閃電沒入黑暗的影子裏，落在桃木劍上，那灰撲撲的木劍瞬間就化作了光劍，隨之天空突然炸響一聲轟鳴。

咒成，出擊！

光劍揮下，閃電順著木劍劍尖爬地而行，蔓延至前方，擊打在影子和那人腳的連接處，本應該是防備最為嚴格的地方，因為暴怒，它把所有的能量都放在了心臟處，既是為了修補“心臟”，也是為了困住眾人，而這給了張敬豪機會。

閃電如刀劈開影子和腳的連接，男人瞬間到底不起，影子一縮，更是遠離了那男人，但閃電未停，蔓延出的閃電如網一般，將所到之處的黑影全都包裹起來，隨之就是一陣陣劈裏啪啦聲，剩餘已經無比稀薄的黑影被其他人一點點消除掉，很快就剩下閃電球裏的黑影還在苦苦掙紮。

張敬豪臉色有點發白，這一招對他來說還是有點累的，因此閃電落下來的時候，他必須接著，一個搞不好自己都要被電到，盡管死不了，但手會發麻。

眾人松了口氣，那是每次工作完成後如釋重負的輕松。

他們這才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這東西來這裏做什麽？聽說是從西郊安心墓地那邊來的，那邊是有什麽東西指引它過來嗎？”

“可能是有強者去過，這玩意兒會跟蹤強者的味道。”

“要不這次抓個活的回去研究一下？”

“這玩意兒控制不了，以前就又人試圖馴養它們，讓他們來尋找有才之士，但它們除了寄生和戰鬥之外什麽都不會。”

“嘖，啥也不是。”

在他們說著的時候，閃電球不斷縮小，張敬豪看向一旁留著小胡子的男人說：“差不多了，我去看那個人死了沒有，你準備一下把幻幕給撤了。”

小胡子男人點點頭，轉身朝後方的一棟樓去，其他人還在看閃電球，閃電球已經小到巴掌大，裏面的影魘也差不多要死了。

張敬豪路過閃電球的時候還看了一眼，這只影魘已經是堅持的比較久的，大概是因為它寄生的對象比較強，換做普通一點的鬼怪，在被劈到的一瞬間就會飛灰湮滅。

他到了那人的跟前看了一下，那是個胡子拉碴的男人，頭發到脖頸出，看上去像是很久沒有剪頭修理的模樣，上了些年紀，臉上的皺紋可以夾死蒼蠅，身上穿著一身有點破舊的格子襯衣和一條深色牛仔褲，褲腿下的腳倒是看著年輕一些。

這更像是他年紀還沒那麽大，但被吞噬了過多生氣，從上到下，還沒影響到下方的位置。

張敬豪觀察了一下，他還有點微弱的呼吸，俯下身正要把他直接扛起來送到醫院去，突然一道黑影纏上他的手腕，快的幾乎讓人察覺不到，等察覺過來的時候，黑影已經將他整條手臂都給纏繞了起來。

他仿佛是一個撞色人，手臂是純黑的顏色，其他位置的皮膚就是普通的暖黃色調。

張敬豪睜大了眼睛，瞳孔劇烈收縮，臉上全是震驚。

這比剛剛那只影魘更強！

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

這東西居然學會潛伏偷襲了……

他幾乎沒有想到自己的安危，腦子裏就剩下一個念頭，讓其他人快跑。

正要扭過頭去喊其他人逃命，卻看到從天而降一雙腳，那腳上穿的還是居家拖鞋，出於職業習慣他先看了對方的腳和隨之而來的腳腕、小腿，潔白纖細毫無瑕疵，這是一雙年輕人的腳，然後是帶著一點花邊的裙擺，看清全貌的時候，他看得出來這是睡衣，然後是從天而降的少女的臉。

美。

張敬豪腦子就剩下這一個字。

那是一種無悲無喜的美，不為萬物所動，又能支配萬物，不單單是五官皮相的美，而是透著骨子裏的神秘，參不透的美。

這人很強大。

這是他腦子裏隨之而來的感覺，無法看穿，無法抵禦。

只是一眼，他突然就安心了。

但來人目的不定，還是要讓人跑，他不過是短暫的楞神，又要扭頭去讓隊友們離開，卻看到少女輕輕舉手，按在了黑影之上，那無孔不入、無法捕捉的，無形的黑影突然就想是被抓住的棉花團子一樣，被少女揉成了一團，他手臂上的黑色也被拽了過去，恢覆了本來的暖黃色。

張敬豪目瞪口呆，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

“小東西。”少女輕啟朱唇，語氣如她的眼神般不喜不悲，卻帶著幾分駭人的冷。

黑影在她手中顫抖，仿佛是在求饒，卻又偷偷分出一角，如細絲般的爬上她的手腕。

“小心！”張敬豪回神大喊。

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有點大驚小怪了，少女不過輕輕一捏黑影，那根肉眼幾乎看不到的細絲就縮了回去，黑影縮的更小了。

“這東西我要了。”她說。

“啊……”張敬豪當然知道不能和她對來著，不然自己這邊全員都不夠和她一根手指打的，可是按流程來說，這得回去記錄一下口供，順帶入個檔案。

“不行？”

“啊不，行行行。”張敬豪根本不敢說不，不然他覺得這個神秘的女生會把他們全給滅了。

這種不出世的大佬，多少有點喜怒無常。

“對了，您要是有什麽不了解的小事，或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張敬豪才掏出名片，眼前已經空無一人，大佬走了。

他轉頭看向其他目瞪口呆的人，問：“你們有看到她去哪裏了嗎？”

幾人搖搖頭，臉上全是震驚和莫名。

“太強了……連咱們部長都做不到這個程度吧？”

張敬豪思索了一下，說：“徒手抓影魘有點難，但不是不可能。至於來無影去無蹤，想必他是做不到的。”

“嘶——”眾人倒吸了一口氣。

要知道他們部長是玄學界的傳奇人物，之所以拿著死工資幹這活兒，而不是去加入宗派接單走上暴富的路子，那是有情懷在的。

每年部長都會收到好多宗派的邀請函，他一個都沒看。對於那些宗派來說，有他去，宗派的整體實力都能提升一個檔次，可以說是玄學界最靠前的頂尖人物了。

哪怕如此，竟然也比不上那個看著相當年輕的少女。

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眾人震驚之餘，又忍不住起了點其他的心思：

“這樣的人物要是拉攏到我們部門……”

“那我們部門不得超神？”

“隊長，你說話太慢了，錯過了這麽好的機會！”

張敬豪被他們吵吵的腦殼疼，擺擺手說：“這樣的人物既然不出名，那就證明人家根本沒有那個心思，就是開再好的條件，人家也不會來，不然的話早就被各大宗派給招攬去了。”

眾人一聽覺得是這個理，又不免惋惜。

“你們記住她的臉了沒？”張敬豪又問。

眾人點頭。

“記住，以後她要是有什麽生活上的問題，能幫忙就幫忙，能結個善緣，說不定能保命。”張敬豪說。

“是，隊長。”

他們口中的神秘高人，此時正乖巧坐著，而她眼前的長發美男子正皺著眉頭教育她。

“你要是打算出手，就早一步坐電梯下去，這突然跳樓，萬一有個意外怎麽辦？”

“沒事的。”

“淹死的都是會游泳的，你不知道嗎？”

“那不一樣。”

江於淵差點沒被她突然跳樓的舉動嚇出個心臟病來，雖然下一秒就看到她安穩落地，但還是心有餘悸，這會兒心臟還怦怦跳，完全沒有好轉的樣子。

他看季翡還是一副超級自信，且絲毫沒有反省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這不是強不強的問題，這是有沒有考慮到萬一出個意外就可能導致壞結果的問題。

她怎麽就一點都不惜命呢？

季翡還小聲辯解呢：“我本來也沒打算出手，只是沒想到這小東西還進化到會玩心機了，差點就把那個男人給吞了，情急之下我只能直接下去呀。”

江於淵眉頭一皺，又聽她說：

“而且這小東西沖著我來的，本來他們可以解決掉，那也就和我沒多大關系，可如果他們有人死了，那這就算我頭上，我可不想欠了死人的人情，這最難還。”

江於淵這會兒氣消了大半，沒辦法她太乖了，看著就心裏軟。

季翡又看向他：“你不用擔心我，我存在於此就是因為你。”

“什、什麽……？”江於淵失去了平時的冷靜淡定，突然就成了個小結巴。

“為了拯救你和我的小破魂。”季翡狡黠一笑。

江於淵：“……”

季翡樂呵呵說：“正因為我強，所以我才能有自信做到這件事，我的能力大概比你想想的還要更強……”她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怎麽說的更加清晰明白，過了一會兒她又看向他說，“你有多富有，我就有多強。”

江於淵知道了她很強，也知道了這人有點天然黑的蔫壞。

居用這種話來挑撥自己的心緒，差點沒讓他背過氣去。

“我差點就感動了。”江於淵順勢找回了往日的說話風格。

“很顯然這個說話方式很欠揍，你也該反省一下。”季翡笑瞇瞇說，她的話若有所指。

江於淵思索片刻，想起前段時間送她回家，自己也是出口就是一堆肉麻的話，給她整破防了，感情她一直記得，就等個報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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