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伴君一路終須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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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從國際航班的出口走出來一位穿著米色長風衣,帶著墨鏡的長發女子。她拖著一個很小的行李箱來到行李托運處,不時看著手中的標志牌。

這時,一個一米見方的大箱子推了過來,上面畫著小心易碎以及不能倒放等托運貴重物品的標識。

她小心翼翼地從履帶上取下自己的箱子,當場打開後,從裏面托出一盆長得十分茂盛的花草來。

大老遠的幹嘛從國外花大價錢空運一盆花回來?連行李箱都那麽小不應該是舍不得扔的主兒啊?但那名女子的面孔被墨鏡遮擋了大半,別人無法探究她的想法。而最終,她也只帶著那盆花和一個小小的行李箱揚長而去。

從機場離開的人正是夏荷依。

三年前,因為安格的死,她遲遲無法從悲痛中走出來,以至於好幾個月都在精神恍惚中度過。白望實在看不過去,就幫她聯系了一個出國求學的機會。

遺忘是人類療傷最好的辦法。

而時間,是把利器。

望爺是這麽跟她說的。當時她不信,現在看來,還好聽了老人家的。

和家人簡單的團聚後,她去了醫院。原本想避開熟人,卻不想一踏進大樓就碰到了龍天,碰到了她最不想見的人。

三年前她在太平間裏鬼哭狼嚎,連好多心裏話也毫不避諱地都說了,其中傷得最厲害的,可能就是面前這個人——夏荷依緩緩攪動著面前的咖啡,拿不定主意跟對面的人說什麽。

“在國外的學習還順利嗎?”倒是對方人很大方,主動攀談起來。

“嗯。還好。”

“生活方面呢?一開始聽說你要去的時候還很擔心,畢竟一個人要去那麽遠的地方。”

“嗯。還好。”

“你……見了我就不能說點‘嗯啊’以外的東西嗎?也許我們好幾年都見不到了。”

夏荷依迎著對方凝視的目光看回去:“為什麽這麽說?你要去哪兒?”

他重新又笑了起來,笑容依然陽光面孔依然朝氣。“去當無國界醫生啊。望爺早兩年就去了,說那邊……喝,滿大街都是我的用武之地。我實在禁不住他忽悠,於是決定到那邊繼續接受他的領導。”

“飛機票也訂好了,這周五就要飛,今天是我最後一天交辦手續呢,沒想到還能遇到你,簡直像走了狗屎運一樣幸運啊。”

“你要走了?”夏荷依呆呆看著他,一時間不能消化他話中的全意。

龍天兩指托著下頜,微微望天道:“你也知道我的遠大理想的。我可不甘心箍在這個小醫院裏做一輩子的血液科醫生。這個醫院的科室我都轉完了,也沒什麽意思,我打算去國外熏陶一下,參加紅十字的國際救援,一定更新鮮更刺激。”

他微笑著,無論面孔還是語氣都有著很強烈的生氣,讓人忍不住欣賞。夏荷依凝視著他,由衷道:“有未來的人,真好。有理想而且努力去實現的人,更好。”

龍天看了她一眼,忽然問道:“那你呢?你的理想還在嗎?”

夏荷依怔怔地看著他——

我的理想?哪一個?

我最想要的東西,明明都已經不在了。

她低下頭去,快速在咖啡杯裏攪動了兩下,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很好地中和了她的情緒。

“你啊……”龍天凝視著她,清澈的目光裏有一絲絲的擔憂,“到底有沒有從那件事的陰影裏走出來啊……”

“已經出來了。”夏荷依快速阻斷他的話,擡頭笑道,“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麽?”

龍天認真地審視了一圈後,點點頭:“的確可以稱得上容光煥發,似乎也更漂亮了。看來望爺說得沒錯,只有離開這個傷心地,才可以忘記過去。”

夏荷依笑容不變的一直聽著,她聽見自己回答道:“是啊。你看,我已經基本上把他忘記了。就算這麽聊天也不會想起什麽,時間果然能改變一切。”

龍天拍拍胸口舒了口氣:“這麽一看果然讓人放心不少,那我也可以放心把那件事情告訴你了。”

當夏荷依好奇詢問的時候,龍天終於提到了那一個仿佛帶著禁忌的名字。

“有件事情可能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安格是有女朋友的。”

“安格……的女朋友?”

“你也很吃驚吧。是啊,因為大家都從來沒見過她。可是安格提到她的時候,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深情。”

“……”

“之前我也問過他為什麽不把女朋友帶到醫院來,他卻說自己已經快不行了,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在醫院裏的樣子,看見自己如此悲傷的抱著被子哭?”

“安格……他哭過?”

“你沒見過嗎?那真是太幸運了。安格曾把我反鎖在病房裏,讓我陪著他哭。因為他不想在別人面前哭出來。”

“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我想,他心中一定有很多缺憾吧。畢竟那麽年輕就去世了,而且還曾經有過兩次重生的希望……”

“你能直接說那件事情嗎?”

“……”

“不是你們告訴我療傷最好的辦法就是遺忘嗎?”

“好吧……在最後的日子裏,我看他快不行了,就趴在他耳邊問,有沒有想留給女朋友的話,我會幫他帶到。然後他就在我手心裏寫了一句話:感謝她如此美麗的走過我的生命。”

荷依端起咖啡來小口小口啜著——是啊,他當然可以有女朋友,還是一個很美麗的女朋友。就算……有人為了他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了,他也可以自由地去選擇他喜歡的那一個。

“可惜他走了以後,那個美麗的女孩子就徹底失去了聯絡。我問過他爸媽,都說不知道女孩兒叫什麽,只知道安格老在房間裏偷偷跟她通電話,一說就是一個小時。”

“他們……每天夜裏都通電話?”

“是啊,據說好幾年了。這麽親密的關系居然找不到還真是奇怪啊。”

有什麽奇怪的。安格為了她連自己住院的消息都隱瞞,他那麽愛她,又怎會用自己的死向她告別。

“現在我馬上就要出國了,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你,如果哪天你遇到那個女孩兒的話,請把這句話帶給她。”

“我會的。”

荷依平靜地把面孔埋進咖啡杯裏,她已經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了。

“還有啊,我周五離開的時候……你能不能來送我?”

龍天有些吞吞吐吐的,讓夏荷依吃驚地擡頭看著他——這麽猶豫的說話可不是他的個性。

“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誰,你也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假如……我從國外回來的時候,你還是單身,我們能不能就這麽湊合一下?”

荷依完全震驚了。她當然能理解龍天話中的意思,可是,在他看了那戲劇化的一幕後還一直愛著她嗎?

“呵呵,其實是這幾年一直忙著學習和工作,都快忘了談戀愛是什麽感覺了。不過,我很清楚的一點就是,當我想起某個人的時候,那種感覺才會回來。”

龍天的目光讓夏荷依不得不低下頭去,偽裝出一副認真喝咖啡的模樣。

他還是像以前那麽突然,想說的話總是能毫不猶豫的說出來,而不像自己這般患得患失,錯失了最後的機會。

“我會考慮的,不過要給我時間。”荷依猶豫半晌後,終於給出了一個答案。

龍天笑著點點頭,比劃了一個數字“三”,然後站起身來說告辭。

夏荷依在原座上又坐了好半天,這才對著心中的那個小人說——

我可以嗎?我可以答應龍醫生嗎?

然而,依然沒有任何聲音。

他一定是睡得太沈了,才會這麽多年都不說一句。

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在哪裏?我怎麽才能找到她?

他大概是翻了個身,荷依只覺得心裏一陣撲騰,卻依然沒有答案。

又過十日,就是安格的忌日了。

白望和龍天都打來越洋電話,讓夏荷依幫忙在安格墓前敬一束花。她放下電話,回頭看看窗臺上隨風搖曳著的蘭草,也已經到了出花的季節了。

花開花謝已三茬兒,可是他卻從未回來過。

一次也沒有。

在他剛剛故去的那段日子裏,夏荷依本想以自己這日思夜想的虔誠勁兒,怎麽也能把他召回來,哪怕在夢裏見一把。可是她夢不見他,他就像鐵了心要走一樣,早早趕去投胎,卻只把黑洞般吞噬的夢留給了她。

看來,他是真的走了,不帶走塵世的一絲留戀。

荷依走到窗前,把所有的花枝剪下來,包成小臂粗細的一束,帶著它踏上了行程。

到了墓園後,荷依老遠就看見一片裝點得很雅致的墓地前立著二十來號人。第三年了,還有這麽多人記得他嗎?荷依緊緊手中的花束,邁步走了過去。

“夏荷依,你來了。今年也是特地從國外回來給安格送花的嗎?”

說話的是安格的媽媽。荷依禮貌地鞠了鞠躬,柔聲道:“不。我回來了。以後,也不再走了。”

吳子桐註視著她,終於伸出了雙臂:“你終於放下包袱了。歡迎你回來,我的孩子。”

兩個人輕輕的摟了一下,荷依註意到對方隆起的腹部。

“真的又懷上了?”想不到還有這個驚喜,夏荷依臉上露出了單純的笑容。

吳子桐撫摸著小腹,無限愛憐道:“是啊。因為安格一直想要個弟弟妹妹,我也好想再要一個像安格那樣的孩子,所以就再要了一個。好容易今年懷上了,特地帶來讓安格瞧瞧。”

“……可以再摸一下嗎?”

“當然可以了。來,摸摸這兒,剛才它在這兒踢了一腳。”

感覺到肚皮上奇怪的鼓包後,兩個人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荷依,看到你現在能夠露出這麽開心的笑容,我也就安心了。你現在睡眠好嗎?還會驚醒嗎?”

荷依望著對方,雙唇翻動,自顧自地給出了流暢的答案:“不會了。安格已經走了,他不會在我睡著的時候再消失第二次。”

吳子桐憐憫地看著她,輕撫她肩頭的長發:“你這樣想就好。出國前你的精神狀態太令人擔心了,我想安格也不希望看到你那副樣子。”

“我想通了,這不過是我一個人的作繭自縛。其實安格早已向我表明過,他喜歡的人不是我。”

雖然已經是很明確的事實,但真的說出口後,就像打破了一個符咒,荷依的眼中還是忍不住湧出了熱淚。

吳子桐柔聲道:“荷依,你是好姑娘,你一定會遇到一個愛你勝過愛自己的人。現在你有男朋友了嗎?”

荷依的腦海中浮現出龍天的身影。

“或許……大概……我不知道……”

吳子桐微笑起來:“看來那個男人還不夠用功,沒有打動我家荷依的心。”

“我家荷依”——她註意到這幾個字,並由衷感到溫暖。

“時間差不多了,去吧,把你的花送給安格吧。”

夏荷依點點頭,捧著花束走到墓碑前,跪了下來。

安格。安格。她在心中輕輕呼喚著,可是依然沒有任何回音。

只有滿山的樹都在沙沙的響著,像是大自然送來的挽歌。

荷依跪在墓前,雙手合十,默默地繼續著單方向的交流。當她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頓時覺得天也明了,眼也清了,心裏的煩惱一倒而空,整個人都輕松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認清安格離開的事實,今後的她,可以平淡地回憶起這段往事,和觀看一部電視劇並沒有什麽不同。

她站起來,悄悄退回到人群中。

而這時,吳子桐無心說出的一句話,卻仿佛一道閃電劃過她的心間——

“你帶的花真特別,好漂亮的勿忘我啊。”

荷依只聽見心裏咯噔一聲,手上也是一沈。她睜大眼睛看著對方,突兀地大聲道:“這不是勿忘我,是一種蘭草。送我的人親口告訴我是一種蘭草。”

吳子桐怔了一下,隨即笑道:“我不會認錯的。這是阿爾及利亞種的勿忘我,比較少見。我以前教安格種過,所以認得,是送你花的人弄錯了。”

荷依目瞪口呆地望著對方。

安格曾經種過的花。

他知道這不是蘭草。

郁郁蔥蔥的藍色小花在她手中搖晃著,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音。

那種感覺,就像小孩子扭動著撒嬌著,一遍一遍合著風聲說——

勿忘我。

安格是一個十分孩子氣的人,他是那麽怕寂寞,希望通過一切手段引起別人的註意……

就算將來我飛升了,我也會在天上註視著你。

你一定不要忘了我這個媒人哦。不要忘了我為你所做的一切。

你愛我嗎?會把我留在你心裏好多年嗎?

夏荷依忽然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完全不顧身後眾人的呼喚。她的眼淚在風中止不住的流淌著,身體卻在不受控制的瘋跑。

我怎麽可以試著去忘掉你?

我怎麽可以勉強自己去忘掉你?!

你要我花三年的時間才能領會你想說的話嗎?

還有什麽話是你想要說的?你說啊!

我已經問過你無數次了,你說啊!!!

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

當夏荷依終於筋疲力盡地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一片樹林前。

陽光透過心形的樹葉落下斑駁的光斑,她像陷入回憶一樣自己邁起了步子。

荷依,荷依,去看看,去看看“我們的樹”。

心中那個多年未出一聲的小人終於發出甜膩地嗯哼聲,他尋找著舒服的姿勢趴在她胸口上,雙手緊緊摟住她的心脈。

去吧。去看吧。那裏有我留給你的話。

荷依順著直覺往前走著,這裏的一切與八年前已有太多不同,可是她依然筆直地走向那裏,猶如神的指引。

在當年插下小樹苗的地方,已經成長出一棵高達三層樓的高大喬木,高挺的葉冠翹首昂立周圍,肆意宣揚著它旺盛的生命力。

站在樹下,荷依終於有了一種敬畏的感覺。當年從馬克杯裏艱難探出小頭的樹苗如今已經成長為此間的霸主,再過十年,它會怎樣?再過百年,它會怎樣?再過千年呢?

這是他們的樹。

他和她親手種下的,遷延千年的羈絆。

荷依把手掌平攤,摁在樹幹上,然後閉上眼睛,對心中的小人說——

好吧,我來了,你有什麽要說的?

他別扭地扭了一下小身子,趴在她耳廓上悄悄說,往上看,往上看。

她睜開眼睛,目光緩慢往上尋找著,在那用歲月年輪雕刻的粗糙畫布上,她終於找到了幾個已經有些模糊的字跡。

安格喜歡荷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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