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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極必傷萌去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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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之外,二人兩兩相望。

清晨醒來的美好心情已經被破壞殆盡,夏荷依不得不垂下頸項,低聲下氣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這是說對不起就能交代的事兒?”

他的目光依然銳利逼人,夏荷依一陣慌亂之後,心中的疑惑也越來越明顯。

不對!太不對了!

昨天晚上的時候,他雖然還是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但是那眼睛中訴之不盡的依賴之意卻十分清楚,不然她也不會在病房內值守整整一夜。就算她不小心睡著了,也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過錯,怎麽就換來他興師問罪的突變?

荷依低聲辯解道:“值守的時候睡著了是我不對,可是如果真有情況的話我會醒過來的。”

“真醒得過來的話就不會在我下床離開後還大言不慚地呼呼大睡了。”

荷依自認睡眠很淺,從事醫療行業後更是猶如驚弓之鳥,稍稍有些動靜就會驚醒。可是這時候她無法解釋為什麽,只好委婉地避開了這個問題。“那你可以叫醒我啊。我就在你的身邊不是嗎?用很多種方法可以叫醒我吧。”

那邊的人影並沒有立即反駁,而是隔了一會兒才低聲呵呵地笑了出來。

“我為什麽要叫醒你?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嗎?”

他語氣中的陰冷讓夏荷依不自禁打了一個寒戰,她幾乎能夠預料到他將說出的話……

“本該上夜班的護士沒有堅守在護士臺這叫擅離崗位,放任病人不理自己睡著了這叫責任心泯滅!夏荷依,你不是一個合格的護士,我身邊不需要你這樣的人存在!”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可是語氣之重卻是前所未有。荷依看著窗前的陰影,只覺得渾身像是被冷水澆透了一樣沈重、潮濕、寒冷,皮膚上傳來刺痛的感覺,大腦卻無法發出任何指令。

不能動了。

一動也不能動。

只能感覺到心臟那個地方疼得她快要背過氣去了。

以至於大腦出奇的清醒,可以看到他的勝券在握——

“這麽說來,之前的那些友好,都是我的錯覺?”

他眼中精光一閃,輕蔑地笑道:“也不算錯覺。而是,我為了趕走你故意放低的姿態以及為今天所積蓄的能量。”

不能動。怎麽都不能動。

像綁在火堆上的女巫,承受著審判冰冷的聲音。

“為什麽那麽討厭我?”

他把雙臂打開,向後撐在窗沿上,打開的身體像振翅的墮天使。

“夏荷依。我想你弄錯了。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被同情被勸解被可憐被幫助的。你知道什麽叫好心辦壞事嗎?就是特指你這種人。四年前我就告訴過你,不要妄想把你的人生和我綁在一起,我、不、樂、意。可是你還是帶著一副慈悲為懷的嘴臉重新回來,而且強硬地插入我的生活。你知道嗎?其實我真的很討厭你。是你提醒我曾有的那些無憂無慮的校園生活,是你占有了我的夢想而我卻只能在病床上茍延殘喘。我真的很討厭你。我恨你。”

他咬牙切齒地說完這句話後,忽然高聲大喊道:“有人嗎?有喘氣兒的沒有?統統給我過來!”

這時候,龍天正從病房外往裏走,看見以白望為首的幾個醫護人員正在往安格的病房裏跑,心中一驚,以為安格出了什麽事兒,連忙扒開圍觀人群也沖了進去,卻不想看見安格好好地站在窗邊。目光一掃,又看見夏荷依低著頭孤零零站在了最靠前的位置——

這種詭異的氣氛到底是怎麽了?

而這時,安格已經嘿嘿地笑了起來:“人到得還真齊,該來的都來了。也好,我就一次把話說清楚——”

“我的責任護士夏荷依昨天晚上玩忽職守,守著病人也能睡著。我不能忍受這麽沒有責任心的護士,我要踢掉她,換成別人。”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白望迅速看了安格一眼,而龍天已經忍不住叫嚷開了。

“怎麽可能?全科人都知道夏護士是最細心,最不叫苦的人!”

“不信的話你可以自己問她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荷依身上,像天上的九個驕陽,烘烤著她的皮肉。

龍天暗暗心驚,可是他依然爭辯說:“就算昨天晚上有點疏忽,也沒釀成什麽大錯。道個歉就行了,難道還真上綱上線把人趕走啊?”

“不、行。”

安格狠狠地瞪了龍天一眼,口氣越發強硬。“我可不是好捏的軟柿子。你們做工作安排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病人的感受……”

“夠了!!!”

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夏荷依忽然擡起頭來,冷漠地看了安格一眼。

“我會離開的。從今以後,沒有夏荷依護士這個稱謂的存在。”

說完這句話,她摘下燕帽,恭恭敬敬放在病床上。然後推開眾人跑了出去。

“夏荷依!”

龍天大喊一聲,他很想追出去,可是腳上像灌了鉛,沈重地邁不開步子。他咬咬牙又回到房內,對著安格大聲道:“你非要用這種態度對待真正對你好的人嗎?!”

有人上來拉龍天,可是他依然不吐不快地一股腦都說了出來:“之前被領導派來照顧你的時候,我也有怨言,我也覺得憋屈,可是夏荷依主動找到我,告訴我關於你的過去!她說你是個特別好的人,她說你救過她的命,她說她學醫,她回來,就是為了告訴你一句話:哭也是一生,笑也是一生!”

安格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可是他緊閉的雙唇沒有吐露任何字眼。

“剩下的,你自己掂量去吧。”龍天說完這番話後,忿忿不平地跑掉了。大家面面相覷,又一起瞧著白望的意思。白望看了安格一眼,回轉身趕人。

“都散了吧散了吧。這邊的事情交給我處理就好。”等眾人都離開後,白望關上門,插上門銷,這才回轉身來看著他。

他嘆了口氣說:“別再抓了,你的指甲全裂了。”

安格這才緩緩撤回一直抓住窗沿的手。大概因為用力太猛太久的緣故,關節已經完全變形而不能屈伸,十個指甲全都劈開,指頭磨破,可是沒有血出來。

一滴血都沒有。

安格就這麽捧著自己的手指,跪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不要告訴他們,不要告訴他們……”

荷依,荷依。

請相信我,把你趕走這件事情在我心中一樣痛。

我是那麽渴望在最後的三個月裏有你陪伴。

可是我不能。

或許多年後你會明白。

我對你的愛有多沈重。

天氣預報說今天雷陣雨,看來這一次是準了。

天上早已烏雲滿布,壓得比樹梢還低。時不時有隱約的雷聲傳來,如同追趕的腳步越來越近。

龍天好容易才在小花園的一個邊角處追上了荷依。

“你別過來!”

荷依忽然大聲喊著,背對的身影看上去柔弱而無助。

“我現在不想讓別人看見我的臉……”

龍天從沒聽過荷依用這種聲音。她總是淡定的,從容的,就好像早已看穿紅塵的是是非非。

“可是……快下雨了……”

“你走掉就好了!忘記我就好了!我想一個人呆著!”

可是,這個時候又怎能轉身離去?

龍天站在她身後,看見眼前的雨成斷線珠子般落下來,然後點成了線,線成了片,不出幾分鐘,兩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荷依蹲在前面,龍天站在後面,耳邊只剩嘩嘩的雨聲,眼前只有一片水幕,感覺整個世界都被隔離在外,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倆。

龍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說:“不是我說你,你真的太較真了。”

“本來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就要看眼緣,合得來就湊一塊兒合不來就不在一塊兒,你又何必為了他把燕帽都摘了?不就是一個病人嗎?還真把自個兒當上帝了?他想叫板咱還犯不著跟他較真,大家好聚好散吧,讓主任重新給你安排一個崗不就得了?”

荷依搖搖頭,傷心道:“龍天,你別說了,你不會明白的……”

“他在我心中不只是一個病人……甚至不只是一個認識的人,同學,朋友……”

“我喜歡的人就是安格。”

“哢”的一聲驚雷,仿佛就落在兩人之間。

“四年前我就喜歡他,現在我還是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每一次看到他,那怕只是一個背影,甚至只是一個相似的背影,也可以讓我心跳加速……”

“我不指望這份感情能夠被回應,他也可以裝作不知道。可是在你們進來之前他當著我的面說他討厭我,恨我……是不是只有我徹底消失掉才會讓他覺得心安,覺得滿意?可是我想見他啊,在這四年裏我對他的牽掛從沒有分分鐘停止過……”

荷依是一個生性淡泊的人,她從來沒有在人前露出如此姿態。而這一刻,就像是壓在心底的大石頭忽然被頂開了,強烈的情感像噴泉一樣呼呼地冒出來。她蹲在地上,把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任眼淚從眼眶裏滾燙地滴落下來,流過指縫,滑下膝蓋,冰冷地溶入泥土之中。她不知道眼淚能不能種出植物,如果能,她呆過的這個地方一定能開出一大片深藍色的小花。

而她所忽略的身後,龍天站著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游絲般的聲音被淹沒在雨聲中——

“原來,你喜歡的人是安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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