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雛鳳啼落梧桐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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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醫院後,經過積極的對癥治療,安格很快蘇醒過來,各項指標也趨近正常。

盡管看出吳子桐一臉不舍,但白望還是以“幫我處理個急事兒”為由,強行拉她離開了病房。在僻靜的醫生休息室裏,吳子桐給白望的傷口進行包紮。

“那個傻孩子,根本不知道醫生的手有多重要。” 吳子桐低聲嘆息著。

白望摘掉煙卷,揶揄道:“從食指上切開的四道傷口看,你兒子的牙生得很整齊,而且沒有齲齒。”

吳子桐沒有笑,也沒有回應。她用醫用膠條封好創口後,起身倒了兩杯咖啡,一杯遞給對方,一杯捧在自己手中,坐在了白望身邊。

“你什麽時候又開始抽煙了?”

拿住煙卷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

“哈?我有跟你說過我戒煙了嗎?”

“可是你很久沒抽了。”

白望又頓了頓,才緩緩解釋道:“……只是忙得想不起來抽。最近煩心事太多 ,又忍不住買了一盒……你現在說這個,該不是打算到院長面前告發我吧?”白望點點墻壁上“無煙醫院”幾個紅字。

吳子桐沒有說話,她低頭啜了一小口咖啡,任熱氣熏騰著眼睛。

“你怎麽也會出現在那裏?”

白望嘆了一口氣:“這句話應該反問你才對吧。就算你查了病歷,但從一個無頭無尾的電話和地址就分析出這屬於捐獻者——吳教授,你搞醫太可惜了,搞諜戰似乎更合適啊。”

“叫我子桐吧(白望的手指不為人察覺地輕微一抖)。我知道你在諷刺我。你一直跟在後面對吧,也知道我要做什麽,為什麽不阻止我,而去阻止安格?”

白望靜默了一會兒,沈聲道:“因為你所做的事情正是我想做的,而我沒有自信比你做得更好。”

吳子桐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今天的事……算處理得好嗎?如果我再冷靜一點,再深思熟慮一些,或許就不是這樣糟糕的結局了。”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冷靜的人。”

“大部分的時候是。除非……事關我最寶貴的東西。”

最寶貴的東西?白望的手指又是一抖。

吳子桐垂著頭,發卷掩過她的眼睛,卻掩不住手指的輕顫。

“我有跟你說過安格這個名字的由來嗎?”

安格,是angel的變稱。

當時懷孕的時候就在想,如果是女孩兒就叫她安琪,如果是男孩兒就叫他安格。

因為,他是上天賜給我的寶貝,是降落人間撫慰我心靈的天使。

你也知道,幹了醫生這份職業,就算是認了當牛做馬的命——白天圍著病人轉,下班圍著實驗室轉,晚上,還要圍著論文轉。

我承認我是一個好強的人,在自己所選擇著這條路上有太多的野心,太想得到別人認可的成就。我們那時候醫學防護還不像現在這麽完善,就算清清楚楚知道同位素、放射源會帶來輻射危害,為了做科研也一頭紮進實驗室裏沒日沒夜地做。我總是安慰自己,別人都在這麽做,如果你不這麽做就會落後,會被別人搶在前面,摘掉你苦苦培育日日期待能夠盛開的花朵。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們都像上了發條的小火車一樣拼命往前沖。

終於有一天,我怕了。

一同做實驗的同僚,很多人都不孕或者不育,好容易聽到幾個喜訊,孩子不是畸形就有先天不足。今天提出的很多防護措施都是當年用血的教訓換來的,我也認真想過這副軀殼大概是不能生育了。而就在我幾乎認命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竟然懷上了。

一時間,所有的疑慮全都消散了。我是如此欣喜若狂地期待著這個小生命,那怕只是看著β—HCG的化驗單,也能幻想出一個小生命在我子宮中輕輕著床的影像。我想象著他趴在柔軟的內膜上全裸酣睡,無邪的模樣宛如天使……我想,就是它了,我找到了我存在於這個世間最偉大的成就。

可是,我心中的擔憂並沒有因為欣喜就沖淡多少。他還是一個受精卵的時候就接受了那麽多對他有害的物質,我多麽害怕他像我同事的孩子一樣命運多舛。

還好,他終於還是平平安安地出生了。他看上去是那麽的漂亮,那麽的可愛,如同一片羽毛依偎在我的懷裏,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我想他真的是遺留在人間的天使,不止一次的懷疑他背後能生出潔白的羽翼。

如果,他不是有我這個母親的話。

再、生、障、礙、性、貧、血。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猶如晴天霹靂,說這個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死也不會相信。如果我沒有幹這份職業,沒有從事如此危險的醫學實驗,沒有接觸這麽多放化療的病人,怎麽會讓我的孩子得上血液病?

如果不是我如此爭強好勝、只顧自己,完全不考慮他的安全與健康,他怎麽會得上血液病?!

他是如此美好的孩子,而我,卻連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也沒能給他。

是我害了他。

把他從天堂推入地獄的,就是我。

吳子桐把臉埋在咖啡杯裏,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道。

“白望,你一直沒有結婚是吧。”

“嗯?啊。”白望意義不清的回答著,將煙霧鎖在自己的喉嚨裏。

“也好。”她覺悟似的低聲道,“或許,像我們這樣的人不結婚或者生子更好。”

“……”

“哦。”

這時候,白望將一滿肺苦澀的煙霧緩緩吐出,並在煙霧中模糊了雙眼。

可是,這並不是我不結婚的理由。

白望將煙頭在茶幾的玻璃板上摁滅後,望著前方,目光專註,語音慎重:“子桐,把你的孩子放心交給我吧。”

沒有猶豫,沒有忐忑,沒有毛頭小青年般的患得患失——白望就是想對心目中的女神說,把你最珍貴的寶物交給我吧。

吳子桐怔忡片刻後,終於輕輕地“嗯”了一聲:“我一直都信任你啊。”

煙霧果然還沒散盡啊,不然,為何會覺得雙目刺痛?

“……謝謝你。”

“我才……要說謝謝呢……”

吳子桐輕輕把頭靠在白望的肩膀上,說著“太累了,讓我閉一下眼睛”,就這麽仿佛睡去。而白望則挺直了腰桿一動不動,他並不覺得辛苦,而是希望肩頭上的這份沈重能夠久一點,再久一點,再久一點……

讓他從這份沈甸甸的信任中,獲得披荊斬棘的力量。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安格躺在病床上,旁邊坐著夏荷依。

此刻的他躺在病床上,像一片紙一樣薄薄的,膚色蒼白,面容寡淡。

安格似乎連頭都無力扭轉,只對著天花板說:“這麽晚還不回去,不怕你媽媽擔心嗎?”

荷依猶豫再三,才苦澀地回答道:“我家裏沒有人會擔心我,所以,就算晚回去也沒關系。”

安格的眼珠子似乎動了動,繼續用無機質的聲音說:“每一個小孩都是父母最珍貴的寶貝,我媽媽這麽說的。所以,不要說你的家人不關心你。”

夏荷依擡起睫毛,目光閃動著:“既然你也知道,為什麽還要在那種場合說出那麽難聽的話?”

安格的長睫毛半合落在眼瞼上,簌簌地顫抖著,像蝴蝶微震的翅膀。隔了好一會兒,他才用濃重的鼻音低聲道:“我和我媽媽的事,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你,我不明白為什麽在你媽媽付出那麽大的犧牲後,你還能一股腦的說出那麽幼稚的話?你不知道你當時的行為可能會讓她的努力成為泡影嗎?你不知道一時沖動的後果可能是你再沒有換骨髓的機會嗎?如果……如果你死了……”

夏荷依猛得低下頭去,手指在黑色的裙裾上糾結成死扣,可是她還是一鼓作氣地說了下去:“你根本不知道,我可是時不時就在幻想自己死了以後的事情啊(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可是不管我想象力多麽豐富,也無法勾畫出我家人痛哭流涕的樣子。可是你不一樣,你有這麽愛你的媽媽,這麽多關心你的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死了……你覺得自己對得起這些愛你關心你的人嗎?!”

說到這裏,荷依的語氣中已經隱隱帶上了怒氣,她需要拼命抓住裙裾,才不至於大聲責備出“你這個人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這樣的話來。

安格久久沒有動彈,他就像一具被冰封的屍體一樣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裏。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過頭來,一滴大大的眼淚從左眼角“撲哧”一聲落入了枕頭。又一滴大大的眼淚從右眼滑落,“撲哧”一聲也沒入枕頭。

“撲哧”一聲,也沒入夏荷依的心裏,激起一連串的漣漪。

“荷依,對不起……”

“不小心把你也牽扯進來了……”

“我真的不想你們對我那麽好,真的。因為我欠你們的情,並沒有一輩子去還……”

如果明天我就死了。

我該拿什麽去還??

荷依,你願意聽聽我媽媽的故事嗎?

我媽媽出生在醫學世家,擱古代,她就是知書達理,秀外慧中的千金大小姐。

我爺爺是國內屈指可數的醫學大師,這所醫院也是他老人家親自創辦的。所以,只要我媽媽願意,她可以不用特別努力就享受到種種特權,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是她不。

她從來不說自己是某某人的子女,她只對別人說,我叫吳子桐,子孫的子,梧桐的桐。

踏上神壇不容易。從神壇上下來更不容易。

為了證明自己並不是靠父親的光環才在醫院裏生存,她付出了比別人更多十倍的努力。從當學生開始,她就是班上最刻苦的那一個。早上天還沒亮就跑到教室裏背專業英語,晚上啃著冷饅頭又到圖書館裏讀專業書籍。我媽媽漂亮吧,大學的時候可多人追了,可是她都無動於衷,因為她覺得談戀愛浪費時間。

上班以後也一樣。她總是一路小跑著在醫院裏穿梭,病房、圖書館、實驗室是她的三點一線。她總是精打細算著自己的每一秒時間,希望能夠學到更多的知識,具備更好的技能。

沒有人能明白她為什麽要這麽拼。可是媽媽卻對我說——沒辦法啊,我可不想別人說,吳老自己是個大師,生個女兒卻是庸醫。

不想被平庸包裝的媽媽,骨子裏是個最要強,最驕傲,最愛惜羽毛的人。她天生白翼,宛若女神。

所以,你能想象到我看到媽媽下跪時的感受嗎?

她從來沒有低過頭,無論是人,還是事。她信奉著“任何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在自強不息的道路上越行越遠。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卻為了我跪在別人嘲諷又或鄙視的目光下,苦苦哀求著根本不可能會給的施舍……

就算換來了對方的憐憫又怎樣?就算能活命又怎樣?讓我在恥辱中過一輩子嗎?我該怎麽對別人說,我媽媽是個精英,可是我卻是個孬種,一條命還是媽媽磕頭下跪換來的……

“我不想她被人侮辱。”

安格用被子捂住臉,一抽一抽斷斷續續著。

“我真的好不甘心,最愛的媽媽被別人侮辱。”

該怎麽安慰他呢?

荷依想起了安格對自己的那個比喻——堅果安格。雖然有著堅強的外殼,但是內裏卻是最柔軟脆弱的那一個。

不知道怎樣才能安慰到他的荷依不知不覺就把手伸進被窩裏,握住了那只沒有輸液的手。安格輕輕顫抖了一下,隨即抓住她的手,握緊。

我可是仙人掌姐姐啊。恍惚中夏荷依這樣想。

可是安格卻緊緊地握著,從他手掌上傳來的顫抖,終於慢慢減弱了。

“快沒有公交車了……”

安格依然把頭埋在被子裏,悶聲悶氣道。

“沒關系,地鐵收車晚。”

隔了一會兒。

“那你可以十點半走。”

“嗯。”

“……對不起……”

“為什麽要道歉?”

“因為把你也弄哭了。”

“這種事情你知道就好了,不要說出來啊。”

雖然嘴裏還在埋怨著,夏荷依卻把身子依偎在病床旁,想要離他近一些。她不是一個擅長在別人面前流露性情的人,但這時候,她願意把自己的眼淚塗抹在這片床單上。

如果他的痛苦能夠分我一半就好了。

荷依天真地這樣希望著,卻疲憊地不去深究為什麽會這樣想。

11點正。她趕上了地鐵的末班車。

車上的乘客已經很稀少了,燈光下的玻璃窗反射出昏昏欲睡的人臉。

荷依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手機,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它出人意料地響震起來。

“死丫頭,你在哪兒?這麽晚了還不回家?!”

勉強有信號的手機裏傳來母親十分不善的聲音,冷冰冰的,像一滴冰水滴在了心上。

“我的朋友在大馬路上突然昏迷,送到醫院裏才醒過來,我陪了他一會兒。”

“你以為你這樣的理由我會信嗎?!”母親越發聲色俱厲。

“我……曾經以為他死了……”荷依越發埋低頭,卻止不住眼中湧出了熱淚。

話筒那邊靜默了好一會兒,才用生硬的聲音繼續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快點回家!”

那個人,是在擔心嗎?

守在電話機前,坐立不安的看了鐘表整整兩個小時嗎?

“媽媽……我……我……你別睡,我回去有話想跟你說……”

還好是這麽個密閉的空間,還好車廂裏的人流那麽稀少,還好深夜裏每個人都在閉目養神——夏荷依才能讓自己的淚水肆無忌憚地流過面頰。

那邊又靜默了半晌:“死丫頭,你受什麽刺激了?(balabala一堆埋怨)就算你朋友昏迷了,也是讓醫生來救,輪不到你操心(balabala又一堆埋怨)……你到哪一站了?我去車站口接你。”

電話終於掛上了。夏荷依渾身脫力地靠在扶手柱子上,毫不掩飾臉上的淚痕。

媽媽,其實,我剛才想說的是——

我是真的真的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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