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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命絕(前塵山崖再聚,星辰幻滅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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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夥,你哭什麽?”魔神坐在寒風凜冽的山崖邊,他伸手攏了攏自己身上的大氅,可無論好像攏得再怎麽緊,這些刺骨的寒風仍舊會穿透他的衣物與皮肉,刺入他的骨頭中,“沒有死亡的話,哪裏來的新生呢?所以不要哭……我會還給你一個,你所珍愛的美好世間。”

他仍記得天帝惱羞成怒時無上神力猶如一座大山沈沈砸下來的威壓,旁人在面對此充滿著怒意的一擊忍不住雙腿發顫、眼神呆滯,似乎在這強大的氣場中看見了自己的死期,但在這充滿怨念與惡意的人世間,顯然不會由一個久不經世的天界之神說了算,魔神不過哂笑一聲,只肖揮一揮手,那威壓便如雲煙般消散得無影無蹤,徒留一陣無害的微風吹拂眾人,將那些失神的人們從恐懼之中拉回來。

外人看來他是輕輕松松,連面對無上之神的怒火時臉上也帶著從容的小,可雲生的神格在他的心裏,便知曉他只是在硬撐,為了不滅妖族的威風、為了不在天帝面前露怯,他硬生生地剜去了自己靈魂碎片的一塊,借此來化解天帝惱羞成怒的一擊,而天帝見一擊不成,便當真以為魔神實力正盛、難以除去,他陰沈著臉,也顧不得所謂天界臉面,伸手招了數萬天兵,令他們立即下凡絞殺魔神、散去魔兵,同時仙界諸家也大顯身手,一時電閃雷鳴、烏雲密布、刀劍相交,竟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人間,還是煉獄。

天兵得令,騰雲駕霧身著金色甲胄的天兵便迅速從雲端顯現,但即便是有著常人難以企及修為的天兵在面對無想無感宛如走屍的魔兵是也頗為棘手,更何況現如今的情況要以一敵多,也幸得諸位仙家助陣,才不至於讓他們陷入死境之中。

可問題就出現在,這些魔兵縱使被砍去頭顱,也會死了生、生了死,根根骨頭隨意組合,已從一開始的人形變成不知是什麽模樣,醜惡之態畢露無疑,如此往覆,似乎永遠無休無止,無法停歇,漸漸地,縱使是天界的天兵與仙家也陷入了疲勢之中,況且天兵說到底也只是常人得了個長生不死之軀,被魔兵殺死之時便是真的死了,有人看著身邊一個接著一個倒下的同胞,不由得產生了退卻之意。

他們之中大多數人都還年輕,未曾親眼見到過萬年前那場撼天滅地的三界災厄,亦不知該如何化解眼前的困境,他們只在前輩的口中聽說過那位神將的傳說,只在腦海與話本中想象過他以一敵萬的英姿,而曾經天界最為強大的神已經隕落,唯一能夠阻止這位神靈的人也早已在那場神魔大戰中身形消隕,此時……該從何處為三界求得一線生機呢?

在一片混亂中,魔神卻越過無數刀槍悲鳴、鮮血淋漓,帶著一簇飄飄忽忽的金光,慢慢地走到了一處安靜的山崖之上。

他每超前走一步,便要有一個無辜的亡魂倒在他的腳下,那或許是他手下的魔兵,也或許是天界的天兵,但不管如何,這場戰爭,總要有個結束——也許是他嬴,也許是三界嬴,但不管是誰嬴,這場戰爭,都沒有真正的贏家。或許,比起現在這個滿是混亂與爭鬥的世界,他會親手造出一個,他想要看到的美好世界。

搖鏡也不知什麽時候跟著他一起,坐到了他的身邊,看著他蕭瑟的身影。雖然他心中知道眼前此人不過是屬於晏星河的一副軀殼,但在這些時日的相處中,他也不免與這個看似強大實則內心孤寂的魔神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感覺。他看著遠處陰沈沈的天,輕聲問魔神:“您的目標……快要實現了嗎?”

其實按魔神與他所說,在魔神拿到雲生神格的那一瞬間,他的目標就算已經實現了。可是善於察言觀色的狐貍在魔神無悲無喜的臉上偷窺見了他內心深埋的一點秘密,如今問出口,算是這些時日二人以盟友關系相處以來的有恃無恐,也算是在魔神原本溫柔性格基礎上給的一點倚仗——他聽得魔神與天帝的對話,知道他帶出了一個溫和良善的好孩子,甚至願意耗盡自己的最後一點力量,只為了帶給處在無盡悲苦中的世人一個昳麗的夢境。

魔神輕笑一下,並不作答。

耳邊有獵獵風聲呼嘯而過。

魔神忽然擡起了手,似是想要觸到一直戴在他面上的那張狐貍面具。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但也沒猶豫太久,便定在了原地,任由魔神微涼的手指觸到他臉上的面具,一點冷意隔著一層薄薄的紙皮傳到他的臉上,不過很快地,這種冷意就被迅速地擴散開來——因為魔神毫不客氣地摘了他的面具。

魔神看著他的臉楞了一下,搖鏡便有些惱道:“為何不說話?是不好看嗎?”

魔神被他這話逗得輕笑一下,道:“沒有,還不錯。”他擡起另一只空著的手,掂量著搖鏡引以為傲的臉蛋左右打量了一下,又笑,“雖然比起餘清衡是差了點就是了。”

“饒了我吧,神君大人,”搖鏡輕嘆一聲,從他手上拿回狐面重新戴上,“餘清衡是您照著那位捏造的人偶,我哪裏比得上啊?不過都說狐族千面……若您喜歡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幻化出他的模樣。”

魔神道:“那還是算了,有了一個像他的就已經夠了——他要是知道我拿他的臉皮隨便亂用,會鬧脾氣的。”

搖鏡沒心沒肺地笑了一下。

他們背後刀戈聲從未停歇過,但在魔神的耳中,這場戰爭的聲響,已經快要停止了。

“他快來了,”魔神道,“你先走吧。”

搖鏡起身,又在原地站了會兒,後看著魔神,道:“您真的能……”話說出口,才覺得自己有些僭越,也幸得他及時住了嘴,沒繼續問下去,而是捏了個決瞬身離開了這個孤寂清冷的山崖。

他也被魔神面對天帝時那雲淡風輕的場面騙了,當真以為魔神還如他全盛時期般強大,至少以為他在面對一個喪失記憶又被封鎖住靈力的餘清衡時能夠坦然自若的處理——餘清衡亦是這麽覺得的。

可當長劍毫無阻礙地貫入那張瘦弱的身軀時,他與瑤華都不由得怔住了。

魔神似乎踉蹌了幾步,下意識地用手握住了貫穿身軀的那柄長劍,銳利的刀刃劃破了他的手掌,粘稠的鮮血從銀色的刀刃上不斷滑落,順著傾瀉的劍尖在地上滴滴答答地匯成紅色的一小灘,當他再回過頭時,餘清衡看到的,卻是熟悉的破碎神情。

那雙幽深的黑色眼瞳在瞧見他是也只是微微顫了一顫,但很快地,又帶上了釋然的笑意。他的身軀本就太過脆弱,似乎只是單純地支撐他活著都耗費了太多太多的力氣,瑤華看見他的身軀無力地往前倒去,像是一片慘敗的枯葉,隨著還未來得及到來的秋風脫離了樹枝飄飄忽忽地往前墜去。

瑤華來不及拉住他的衣袍,離他極近的餘清衡也只是堪堪抓住他的一片衣角,但很快地,這片衣角便從他的手心滑落下去,連帶著他的主人一同墜落無底深淵。

比起餘清衡的意識更快的,是他的身體,在他還未反應過來之時,他的身軀已然在無盡的狂風之中墜落,他深吸一口氣,動用靈力讓自己的身軀加速墜落,終於,在片刻之後,他瞧見了那幾乎完全失去意識的人,不知懷著何種覆雜的情緒,餘清衡只是稍稍一怔,便擁住伸手擁住了那冰冷的身軀。

令他值得慶幸的,是晏星河仍有意識,甚至在無盡的下墜中反抱住了他。

他抱得並不緊,只微微用力,但餘清衡知道,這已經是他所擁有的全部力氣。

餘清衡深吸一口氣,想再提起靈力將二人平穩落地,可體內逐漸消散掉的靈力卻讓他感到大為不妙,他運足最後一點靈力,似是想為二人支撐起一個屏障以降低墜落時所受到的沖擊,但效果似乎不大理想,他無法保證這個屏障是否足以完全護住二人不受傷害。

時至最後關頭,餘清衡想將晏星河放到自己身上,可偏偏在這時,這看似好無力氣的人卻令他怎麽也掙不開,再次喪失靈氣的餘清衡竟然無法掙脫他的桎梏,只能聽到耳邊的風聲越發沈悶——這是快要到崖底了。

他皺了眉,輕聲哄勸讓晏星河放手,他本以為這人是迷糊著下意識的舉動,但當借著一點微弱天光瞧見他的清晰而溫柔的眉眼時,餘清衡才知道,原來這人一直是清醒著的,而他也是下定決心要這麽做了。

餘清衡心中一寒,還未來得及開口,眼前便陷入了一片濃稠的黑暗,緊接著,則是硬物相觸骨骼根根碎裂的聲響,那抱著自己的人無法忍受地嘔出一口鮮血,洇紅了餘清衡潔白的衣物和精致的面龐。

那人傷上加傷,竟然還有一點力氣,在黑暗之中擡起手緩慢而繾綣地摸了摸他的臉,沙啞著嗓音喊他“師尊”,又呢喃道:“真好。”

真好,在生命的最後一瞬,身邊待著的仍是這個人。

晏星河的身軀漸漸地冷了,他迷糊著,口中還含著血,斷斷續續地對餘清衡說他想回開陽、想回無邪峰——他想回家。

餘清衡握著他冰冷的手,苦笑了一下,啞著嗓子說:“你別睡,我帶你回家。”

晏星河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說好。

但他的手卻從餘清衡的手心中滑落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寫了之後迫不及待地就發出來了

希望大家看個過癮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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