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凝望(情義化言書信,便踏冥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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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藥吃了嗎?”搖鏡問他。

晏星河眼睛未曾從桌上的書信上離開,只默默地點了點頭,道:“吃了——有點苦,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搖鏡啞然失笑道:“都說‘良藥苦口’,這藥對你有好處,就別嫌了吧?要不我明日讓侍女給你端藥過來的時候再給你捎二兩蜜餞或是糖葫蘆?”

晏星河輕笑一下,低聲道:“那就多謝了。”

搖鏡見他寫得認真,每寫一句話就要停下來斟酌一二,思考著自己的遣詞造句是否有哪裏不妥當,搖鏡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人可以在遭受了這樣多的苦難之後仍然有閑心思來做這樣別人看上去冗雜無比的事情,然而事實上是,晏星河不僅不覺得此事繁雜沈悶,甚至樂此不疲。

這些被一個個沾滿了黑色墨跡的字填不滿的白紙,就像他沈悶而無法訴說的心事被一點點破解,於是最後只剩下一個幹幹凈凈輕輕松松的他,像是生時未曾帶來,死時也不會帶去那般赤裸裸的輕松。

或許是因為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概率不大,晏星河反而放下了很多自己一直糾結的過往——他走時也帶走了餘清衡一直看著的那本話本,雖然很早就猜測這本名為《修仙戀愛手冊》的書可能與他的前世有關,但當他真正看到書裏的內容時,才驚訝地發現縱使書中還留存著一大部分不明所以的空白,卻也足以清晰地看見記載著自己與餘清衡前世的故事,甚至還包含著許許多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一開始擔憂、糾結,甚至會因此徹夜難眠,但隨著時間的離去,他又想,他的師尊一直瞞著他默默地做了很多事情,希望能夠改變他二人悲慘命運的結局,盡管結果不盡人意,但他也仍舊感謝餘清衡的所作所為。現在看來,劇情的走向似乎被改變了,似乎又沒被改變——但這已經不是他所能夠控制的事情了。

不過,就像書中一句話所說,“一只蝴蝶煽動翅膀可能會引起颶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或許就能改變整個命運的走向”。面對現在的狀況,晏星河早已不感覺到悲觀,值得慶幸的是,或許在往後餘生中,先沒有了晏星河的餘清衡似乎會過得比上一世更好也說不定。

當搖鏡伸手去拿那本話本的時候,他也並沒有阻止。

或許是被書中的角色吸引,或許只是單純地有耐心,搖鏡坐在凳子上看著這書看了許久,直到夕陽西下,侍女點燃了屋外的燭火,搖鏡才終於舍得從書中擡起頭來,又意猶未盡地咂咂嘴,道:“故事不錯,雖然是老套了些,但願意慢慢品味的話,其實也能算是個不錯的廁所讀物。”

晏星河聽聞此言,拿著筆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顫,險些在即將完成的書信上留下一個不甚雅觀的墨點。他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幽幽道:“要是蹲茅坑蹲這麽久的話……會長痔瘡的吧?”

“哈哈,”搖鏡也不在意他有些惡趣味的調侃,反而輕笑幾聲,將書放回原位,“也不知是哪位腦洞大開的作者寫的,居然把修仙界能叫得上名號的幾位都寫了進去,也不知道那幾位知道了以後要不要找這作者收取相關費用。”

晏星河也低低地笑了笑,道:“誰知道呢?不過這書連作者名字都沒著,且流傳不廣,我目前所見也不過我手上一本而已,不知是哪家不知名的書社印來售賣的,只怕那幾位想找人也有心無力吧。”

“你所言有理,”搖鏡撐著臉,慢悠悠地說,“看來以後凡間要加強對書社出版讀物的規劃了。”

晏星河啞然失笑。

他不欲再與搖鏡討論此書內容,只低頭展了一張新的書信,又慢悠悠地研了墨,染了毛筆,正打算寫給他那曾經頑劣不已的謝師弟,可“謝”字的偏旁還未寫好,晏星河便頓時臉色一白,忍不住皺起眉頭,連手中的毛筆也再拿不住,倏地摔落在紙張上,合著口中滴落的鮮血暈出一片刺眼的黑紅。

搖鏡心裏一驚,立即起身去查看晏星河的情況,卻被晏星河急忙推開,下一刻,如失去枷鎖束縛野獸般的鮮血便止不住地從他的口中湧出,縱使他第一時間伸手去捂,仍有不少從他的指縫間逃了出來,濺到了站在他身前不遠處的搖鏡身上。

晏星河的指尖顫抖著,眼前也有些發昏,渾身力氣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讓他頓時失力地伏在案上,口中仍斷斷續續地溢出粘稠腥澀的鮮血,將桌上純潔素白的紙張染得陰暗無比,晏星河終是失去了意識。

情況糟得不能再糟了。

搖鏡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又放出一絲靈力去巡視他的精神海,便發現他本應該是一片湛藍海域的精神海世界早已成為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蕪沙地,數不盡的紅色絲線根根纏繞,將晏星河的靈魂本體囚禁在茫茫風沙中,任由粗糙的砂礫鞭撻摧殘那柔軟而脆弱的靈魂。

再往遠處看去,幽深昏暗,本該由鎖鏈與牢籠共同鑄就的堅固封印早已變得搖搖欲墜,僅剩下的兩張符咒宣告著它的岌岌可危,搖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一個散發著不詳氣息的身影,而後退出了晏星河的精神海。

搖鏡置身現實世界,睜開眼,瞧見那怎麽也無法忽略的鮮血與傷痛,不由得輕聲嘆息,又伸手輕輕拍了拍晏星河消瘦的背脊,作著無謂的安慰:“別擔心,別害怕——很快就會不痛了。”語氣輕柔,面色溫和,也只是在此時,搖鏡才比“友人”要多一點“長輩”的味道。

若晏星河知曉這一切,也不知該如何看他。搖鏡低垂著眼,默默地想,應當是要恨的吧?甚至比當初被迫接受魔神魂魄時看待秋索和餘清衡要更恨。

餘清衡雖然無法保護他,卻也是真真正正希望他好好地活下去的那個人。

而搖鏡現在能夠保護他,但卻是要將他親手送上黃泉路上的人。

搖鏡擡起頭,看向桌上明明滅滅的燭火。

只要輕輕的一陣風,就能將這樣脆弱的火光熄滅。

但搖鏡並沒有這麽做,他只是一如既往地輕拍著晏星河的背,順便將一些無害的靈力輸入到他的體內,讓他能夠在這樣綿長痛苦的煎熬中感到好受一點,他像一位耐心的捕食者,靜靜地等待月亮升起、燭火熄滅,等到夜晚的星星睜開眼睛。

搖鏡溫柔地看著他,嘴裏吐出的卻是殘忍不已的話:“你的時間不多了……今夜好好休息一下,明日我就啟程帶你去該去的地方。”

聽到這樣的話,晏星河也只是低低地嘆了一聲,而後又像累極般重新閉上了眼,輕聲道:“好。”緊接著,他便重新陷入了搖鏡貼心給予他的無夢之鄉,享受最後一晚的安寧平靜。

搖鏡將他從臟汙的位置上抱起,給他施了個凈衣咒後輕柔地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又伸手將他面上的額發撥到耳後。

搖鏡默默地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終是擡起腳步,往屋外走去。

在第二日搖鏡推開晏星河的房門時,他正披著外套散著發坐在桌案前,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地寫著給餘清衡的信。他的手肘旁邊有一堆分量不小的紙張,而謝江秋的信已經寫好了放在最上面,搖鏡親自將藥遞給了他,也應允了準備給他的蜜餞,可晏星河今日顯得似乎很匆忙,他匆匆喝了藥,甚至沒來得及皺眉,也沒來得及吃下中和苦味的甜果,就又握起筆繼續寫字了。

搖鏡看得不住搖頭,但也不敢勸,只得坐在晏星河身邊安靜地等他將書信寫好,落款。直到做完這一切,也已過去了小半個時辰,晏星河終於如釋重負地放下筆,珍而重之地將餘寫給餘清衡的信放在最上面,而後微笑著遞給搖鏡。

搖鏡接過,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抱怨道:“你這麽珍重,看樣子寫的不是尋常交談的書信,倒跟遺書似的——而且,怎麽沒我的份呢?”

晏星河掩著唇低低地笑,結果沒笑幾聲就又開始咳嗽起來,還好這次沒咳血,不然保不準這些信又是白寫。他淡淡道:“其實也與遺書沒太大差別——我自然不會忘記你的份,只不過,你本就陪在我身側,若是早早地就看了,豈不是太沒意思了?所以我將寫給你的信放在了書桌下面,等你送我回來之時再看也不遲。”

“……”搖鏡沈默片刻,又忍不住嘆,終究還是妥協般地喚來了侍女,將書信疊好交予她,並囑咐除了收信人名姓之外切莫多看。那侍女還是前幾日送花給晏星河的小女孩,先是應了搖鏡的要求,而後乍一見他,還有些忍不住地朝他招手打了下招呼,晏星河只朝她微笑,便算得回應了。

侍女走後,搖鏡還忍不住調侃道:“話本裏常說,美人一病更憐三分,你雖算不得美人,但確實是讓人忍不住憐惜,也怪不得我這裏的小女孩兒那麽喜歡你了——也不知在你走後,她們要為失去了這樣一個可憐可愛的人而感到多麽的難過!”

晏星河因他誇張的措辭而微微勾了勾唇,他沒有多說什麽,便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跟著搖鏡出門了。

路上,因顧及著晏星河的身體狀況,二人並沒有選擇耗費靈氣的禦劍術或是瞬移符,而是準備了輛華麗寬敞的馬車,府中的家丁載著他二人朝著目的地走去,一旁還有暗衛隨行,晏星河與搖鏡便只用待在應有盡有的車裏,聽著馬車碾過地面緩緩向前的聲音,將該留下的一切統統都拋在身後。

晏星河掀了簾子,看著外頭與此時慘烈戰況格格不入的明媚陽光、秋意濃濃,不由得微微一笑。

搖鏡也瞧見了他嘴角這抹輕松的笑,有些好奇地問道:“你在笑什麽?”

晏星河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外頭的美妙景色看,像是要將這值得留戀的場景深深地印在自己腦海中般。

“處在這樣安靜祥和的場景裏,我還以為你要帶我去的地方不是無盡煉獄——而是天國。”

——聚還散·完——

# 莫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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