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七章 轉折(馬車車轍向前,過往遺忘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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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清衡並非完全失去記憶。

他還記得開陽,記得無邪,記得秋索,也記得如今在山遙與萬鏡雪口中時常提起的晏星河。

他垂眼看著手裏的香囊,手指微動,似是想要拆開一窺裏面裝著的到底是什麽,但他看了許久,最後也只是輕輕捏了捏,撚動一下,感覺似是比紙片還要輕薄的東西,他猜不準,心裏頭卻隱隱約約有個聲音跟他說著裏頭裝著的是極為重要的東西。他靜默了片刻,還是將那香囊重新放入了懷中,再不動作。

山遙與萬鏡雪看著他這幅樣子,不由得面面相覷,到底還是山遙膽大先開口道:“清衡道長……請問您有沒有見過小晏呢?”

餘清衡閉了眼,自然知道他們口中的“小晏”是晏星河。他淡淡道:“不曾。”

三人便又詭異地沈默起來。

馬車車轍輾在地面,發出骨碌碌的嘈雜聲,山遙不由得掀開簾子,再看了一眼他們離去時的小山。小山上的那座小木屋已經離得很遠,漸漸地成了一個模糊的幾乎快要看不清的點,山遙望著,沒由來地感到一陣難過,但到底還是放下了簾子,將先前的一切都拋卻在馬車滾滾向前的車轍後。

山遙擔憂地說:“也不知道小晏去哪了,在他身上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要是一不小心出事了可怎麽辦啊。”

萬鏡雪點點頭,附和道:“我七日前見到他時看他的狀態就已經不是很好了,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兒,又是怎麽一路撐下來的……如果糟糕的話,或許,已經……”

他將後半截不太好聽的話咽了回去。

山遙也抿了抿唇,沒繼續說話,而是擡眼去看餘清衡。

只見他神色淡淡,眉眼間無喜亦無悲,當真是宛如一座無心的雕像。

山遙自是知道晏星河對餘清衡的那點心思的,況且她還沒老,當初門派考校上的種種她也記得一清二楚,她不認為餘清衡對晏星河是完全沒感情的。可現如今看他,山遙又有些拿不準了。到底還是心裏的好奇占了上風,山遙忍不住問:“清衡道長,小晏現在找不到了,您就不擔心嗎?”

“……”餘清衡並未立刻回答。他只是擡起眼,略微疑惑地掃了一眼山遙,道,“雖說他是我門下弟子,可現如今他早已到了不歸我管的年紀,人找不到了,是什麽很奇怪的事嗎?”

“可現在這樣混亂的情況!”山遙有些急切道,“他深受重傷又不知所蹤,您怎麽能……”

餘清衡冷冷地打斷她:“若他真的不幸殞命,也只能說明他學藝不精。我已盡己所能傳授與他,剩下的,與我何幹?”

山遙的心涼了半截。

縱使內心迷糊如萬鏡雪,也被餘清衡這段冷漠無比的話給驚得瞪大了眼——縱使是他的師父,那位遭受大多數人指摘的所謂“冷漠無情”的玉衡掌門,都從未會撇下他不管。

萬鏡雪不安地垂下眼,想,這次自己出走也不知給門裏添了多少麻煩,師父又不知道該多著急。

餘清衡從來不認為要將養徒弟作為自己的責任,在他看來,他把作為一個師父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是徒弟自己的事——是走是留是死是活都與他無關。

他並非看不透晏星河對自己的那些暧昧心思,可正也是因為如此,餘清衡選擇了忽略、漠視,誰愛他都與他無關,總之他是無法給出對應回覆。

山遙很難過,縱使不是她自己的愛意,可這種真誠而熱烈地捧出一顆心臟卻被人狠狠地丟進泥濘裏踩碎的場景即使是她這樣陌生的旁觀者也能感到十足的悲哀和絕望,她不知道晏星河是如何走到今日這個地步的,也不知道餘清衡為什麽會是這種反應。

晏星河當初滿心歡喜卻又小心翼翼地和自己說愛上神仙的時的表情神態她還記得一清二楚,她問晏星河為什麽喜歡,晏星河只說對方很好,看他歡欣的模樣,山遙便下意識地相信了他的話,以為餘清衡真的很好。

但她也只是這段無疾而終的情感裏一個不足掛齒的路人而已,山遙悲哀地想,她什麽都做不了,甚至無法給晏星河討一句在意。

餘清衡不明白。

不明白秋雨為何還不停歇,不明白路程為何還不結束,也不明白為何會感到心痛。

但一切都會好的。

秋雨終會停息,旅途終會結束,心痛也終會消失——轉而被平淡乏味替代。

“我忽然想起來,他們都說……說小晏已經墮入魔道了,”山遙疲憊地靠在萬鏡雪的肩頭,喃喃道,“我不相信。像他這麽好的人,合該圓滿渡劫飛天成仙才是,或許他只是躲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偷偷去修煉了,好等到時候再出來給我們一個驚喜。”

萬鏡雪並不習慣被人觸碰,但山遙實在是太累了,於是他便縱容著山遙可以靠著他,甚至還伸出手,學著晏星河那樣,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動作輕巧,手心溫暖。分明是這樣好的感覺,卻讓山遙忍不住抱著他肆無忌憚地大哭起來。

萬鏡雪無所適從地僵著身子,片刻後無奈地拍了拍山遙顫抖的身軀,一邊安慰她說沒事的,一邊還要偷偷去看餘清衡的神色,生怕他覺得吵鬧把他二人踢下馬車,到時候可就不止是用兩條腿走回去這麽簡單的事情了。

還好,對餘清衡喜怒無常的性格猜測也基本來自於其他門派的刻板印象,事實上,餘清衡性格並不算很差勁,對後輩也沒有那麽苛刻,在看到山遙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時候,他甚至還很好心地閉上了眼假裝沒看到。

被山遙蹭了一衣服可疑液體的萬鏡雪卻只得無言苦笑。

馬車緩緩而行,半個時辰後,山遙似乎也是哭累了,靠著萬鏡雪的肩頭便閉著眼小憩起來,發出輕微的齁聲,而餘清衡也閉著眼,萬鏡雪不知他是睡了還是沒睡。

四周安靜,只能聽見細微的雨聲和顯得有些嘈雜的馬車車輪碾過泥濘地面的軲轆聲,一開始聽或許會覺得吵鬧,但聽久了便不覺得,而萬鏡雪也在這與外頭戰火連天的世界相較起來顯得異常和平的環境下生了幾分倦意,眼睛也情不自禁地闔了上去。

他做了個短暫的夢。夢裏是戰爭還未開始的玉衡,他的師父站在山崖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他長長的胡子。

萬鏡雪下意識地喚了他一聲,他的師父便回過頭來,嚴厲的面容上帶著幾分對愛徒的特有的溫柔。他微微一笑,帶起幾分面上的皺紋,後又在萬鏡雪赤誠的目光下擡起手,用蒼老卻溫暖的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他說:“鏡雪,你長大了。”

萬鏡雪怔楞著起身,又垂下眼睫,看布滿鮮嫩綠草的地面。

縱使他的師父在外界口中不那麽好,可在他看來,他的師父對自己卻很好很好。

他擡起眼來,看他的師父被山崖上的冷風吹得搖搖欲墜,雪白的衣袖也被吹得飄搖,像極了在狂風下被吹散的白色花瓣。他瞪大眼睛,慌張地想伸手拉住他的師父,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位老人仿佛無知無覺一般面帶笑容地從高處墜落,甚至還用溫柔慈愛的眼神看著自己。

“!”萬鏡雪從夢中驚醒,帶了一身冷汗。

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才從那驚心動魄的夢境中緩過神來,他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但也不敢深究,生怕這點擔憂在不經意間就成了真。

山遙本是睡著,也被他這樣大的動作給叫醒了。

她揉了揉酸澀的雙眼,瞧見萬鏡雪臉色難看,剛想問他怎麽了,卻見得馬車停住,外面年輕的馬車夫掀起車簾,對裏頭心思各異的三人道:“客人,地方到了。”

原來不知不覺中,就已經到了山下。

山遙應了一聲,便和萬鏡雪二人先下了馬車。

馬車外的雨已經小了許多,但總歸還是有的,車夫便體貼地從車廂的底座裏拿出幾把傘來遞給他們,因著有靈力可用,萬鏡雪與山遙二人婉拒了車夫的好意,再看他辛苦,還多給了一些銀錢給他,車夫忙不疊地謝過二人,餘清衡這才從馬車上慢悠悠地下來。

山遙回頭看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但不管怎麽說,餘清衡都算是她的長輩,她也不好落了禮數,只道:“清衡道長,您現在靈力還未完全恢覆,需不需要我送您到開陽山下?”

餘清衡自是拒絕,山遙也沒再強求,只禮數規矩地同他二人告別,便朝著天樞派所在的地方走去了。

車夫也滿意地駕著他的小車離開了。

萬鏡雪收好錢囊放回懷中,又敲了一眼臉色蒼白的餘清衡,對他道:“清衡道長,我還是送您回去吧。這一路上險象環生,我即答應了晏兄的請求,自是要將您全須全尾地送回去才算安心的。”

餘清衡沈思片刻,也沒立刻拒絕他,只在風雨中靜靜地佇立片刻,才開口道:“走吧。恰好,我路上也有些事想要問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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