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天樞派的人更先到來的，是沈青煙的死訊，即使晏星河當時還迷迷糊糊地被丟在放鶴山的小黑屋裏，這無法控制住的消息也仍舊穿過層層壁障傳到了他的耳中。

當時晏星河痛得幾乎無法自已，雙手像是斷掉了一般無知無覺，眼睛也幹澀得不行，只腦子還能遲鈍地轉一轉，思索著外面慌慌張張的弟子們口中所討論的到底是什麽。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晏星河下意識地看向了一片漆黑的窗外。

那兒分明什麽都看不見，可他卻覺得好像有一點微弱的光，即使他的身體早已麻木僵硬，可那光卻指引著他的心積極地活著。

其實自沈青煙出發的那天，晏星河就料到了會有這樣的結局——該說不僅僅是他，其實開陽的每一個人都能猜到。沈紅袖和沈夫人自然也是知曉的，可她們仍舊狠心地放任沈青煙去做這樣危險的事情。

是該說她們對此毫無意見嗎？還是說所謂大義早已超過了她們心中的個人私情？

其實都不盡然。

不過是一點責任，一點理智，和一點沈青煙個人的堅持，而後才有的如今局面。

在這樣殘忍的事情裏，唯一值得開心的，就是在妖界之主帶領手下的親自圍剿下，瑤華在沈青煙的保護下帶著幾名年紀尚輕的弟子回來了，在出發的人裏，有一名年輕的女弟子堅持要和沈青煙留到最後一刻。

瑤華與其他弟子暫避風頭，好不容易等到這兩廂勢力爭鬥結束，返回之時就只見到了沈青煙的屍首，一道刀傷硬生生地從他的胸口穿透而過，鮮血染紅了他一向喜愛的青色衣裳，可縱使如此，他也依舊握著自己的劍，不肯徹底倒下。

“……”晏星河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不知何時，一點鮮血從他的嘴角滑落，接著越來越多，滴滴答答地落滿了他腳下的一小塊地面。

他分明整個人都痛得不行，卻仍舊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好像才想起自己現在身處的到底是個什麽環境，便又斂了笑容，仰起頭來看自己手上的枷鎖，堪堪將喉間溢出的鮮血盡數吞下。

鹹腥而苦澀。

沈青煙的屍首被瑤華背回來了，曾經那麽生動鮮活的人，終究敵不過一道致命的刀傷，成了一具冷漠而無情的屍體。

沈青煙在生前總是待人極好的，他是個溫柔和藹的掌門，從來沒有掌門的架子，縱使他是個資質平庸的弟子，他也待自己如親傳弟子般好，也不知沈青煙是不是溫和慣了，一直不願意和其他六派去爭個高下，又甘於默默奉獻，才導致了今日這樣的局面。

他應該親自去看看的，晏星河想，他應該去的。

開陽的弟子沒了掌門，沈紅袖沒了父親，沈夫人沒了丈夫，各位長老沒了師兄——他應該是要去看看的。

可他現在甚至連動一動都不行，或許是今日，又或許是明日，他就會被天樞派的人帶走，生死未蔔。而他們之中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他身體裏住著的才是這場戰爭的導火索，有人想要魔神死去，有人想要魔神覆活，但不管是死去還是覆活，首要目標都應當是要在戰爭裏獲勝，只有贏家，才有最終的決定權。

沈紅袖或許會恨他，恨沈青煙平日裏對自己那麽好，自己卻沒能在他死去的時候親自去看上一眼，然後再履行會保護沈紅袖的承諾，又或許會恨自己一直瞞著這麽多的事情，默默地躲在背後等著人的保護。

李蓮疏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了。

晏星河終於難得窺見屋外傳來的一線光束，他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李蓮疏的臉色看起來很那看，想必也是剛才得知了沈青煙的死訊，在晏星河的印象裏，李蓮疏雖然看上去與沈青煙不如其他幾位長老親厚，但想必也是極為敬重愛戴這位大師兄的——就如晏星河看他與餘清衡，也不覺得兩人有多要好，可李蓮疏仍舊能背著兩位代理長老無形的壓力私自將他緝拿，又不顧沈青煙的囑咐要將他送往天樞派，只為讓自己的小師弟和整個開陽得到喘息的機會。

縱使被憎恨，縱使罵名滿身——那又如何？終歸是些虛無縹緲不切實際的東西，還是不如生命來得實在。

李蓮疏照舊點了一盞燭火，讓這昏暗的屋子稍微亮堂起來。

他先是看到晏星河腳下的鮮血，然後又看到他難看的臉色。

這人好像被折磨得太狠了，以至於讓李蓮疏覺得他下一秒就要斷氣般脆弱。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輕易放過晏星河。

於是他從一旁拉了張凳子，沈默地坐在晏星河的面前，看著他半垂下的眼睛，淡淡道：“天樞派的人……可能要遲些才過來了。她們門派裏的一位長老也遇害了，現在正在門內處理。”

晏星河笑了笑，可李蓮疏看著，卻好像覺得他在哭。

他沙啞道：“您既然不肯放了我，不如直接殺了我算了。”

李蓮疏抿了抿唇，一向淡漠的眼卻不再像當初那般死死地盯著晏星河，似要將他粉身碎骨般。

“為什麽忽然說這種話？你之前不是不想死的嗎？”李蓮疏道，“死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想要活著卻很艱難，可是，活著總是比死了好的——”

桌案的燭火忽地一跳，發出些許輕微的“嗶啵”聲。

“如果可以的話，你還是盡量活著吧。”

晏星河眨了眨眼，眼皮上那顆紅色的小痣在這昏暗的環境下卻顯得越發鮮艷起來。他試著動了動自己的手指，卻發現自己的手早已不受自己控制，甚至連這樣簡單的動作也做不到。

他輕聲道：“您既然不願意放過我，天樞派的人又要等好幾天才過來，但其實不管在開陽還是在天樞，我都少不了要收一番折磨——反正我現在活著也是受罪，還當真不如死了的好。”

李蓮疏忽而看著他，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活著是因為還想看見餘清衡，想見到他醒來，想死卻是覺得自己對不起沈青煙……但沈青煙的死和你無關，你別想太多了，你現在的任務就是乖乖在這裏待著，等著天樞派的人來接你，死了的你毫無價值，只有活著，你才稍微能對開陽做出一點貢獻，也算不負沈青煙對開陽的心血。”

“呵呵……”晏星河悶悶地笑了笑，或許是雙眼實在太過幹澀，讓他看著那點幽幽的燭光，竟有些忍不住地落下淚來。幾滴淚順著他的臉頰落下，又鉆入衣領消失不見，最終只在臉上留了些不大明顯的淚痕來。

李蓮疏或許是本性如此，又或許是要裝出冷硬的模樣讓他信服，可不管他如何說，晏星河都知道他現在是在安慰自己，縱使在現在被眼前人折磨的狀況下不應當如此想，可晏星河仍在心裏得到了些許安慰，也覺得應當感謝這個說話不大好聽的長老。

他輕嘆一聲，又道：“師伯……反正還有那麽多天，我實在是太痛了，好像有些受不住了。不知道你有沒有那種能夠讓人昏睡過去的術法，也好讓我能夠活著挨過等天樞派來接我的這幾天。”

“哪能有這樣好的事呢，”李蓮疏道，“其實你在這裏待的時間越久，受的痛就要越多，這樣也才好讓對方信服不是。”

晏星河越聽越覺得心裏不是滋味，卻又不敢頂撞對方，最終也只得嘆氣，借此來抒發自己內心的些許惆悵罷了。

但看到李蓮疏從墻壁上拿起那把熟悉的小刀的時候，晏星河仍忍不住渾身顫了顫。

李蓮疏握著小刀，安慰他道：“別怕，我下手很快的，不會讓你痛太久。”

晏星河苦笑一聲，心想剛才覺得要感謝這位長老當真是昏了頭了，這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總是刺穿的不是致命的地方，可也是真真切切地疼著的，聽了李蓮疏這話哪裏會覺得有被安慰到的感覺。

晏星河看著李蓮疏越發逼近，對疼痛的無上恐懼讓他縱使身上沒有力氣也硬生生地憋出了幾分想要用力掙紮開來不想任人宰割，可李蓮疏也僅僅是皺著眉扣住他的肩膀，就讓他分毫動彈不得。

晏星河認命的閉上眼。

李蓮疏果真手快，他還未感受到，那刀刃便刺穿了自己的肩胛，又迅速拔了出來，待他感受身體內有血液流出後，才遲鈍地感受到一股炸裂的疼痛自皮肉襲來。

他痛得睜開眼來，卻又緊緊地咬著牙，不肯將疼痛溢出分毫。

“……”李蓮疏沈默地看著他，而後半垂眼眸，將他的另一邊刺了個同樣的窟窿。

李蓮疏收起刀，輕道一聲“好了”，卻意料之外地沒見到人的回應，再擡起眼來時，卻發現晏星河早已痛昏了過去。

他伸手去探人的鼻息，雖然微弱但好歹還有，便施了個咒法護住了晏星河的心脈，讓他不至於在這苦痛之中殞命。

晏星河說得沒錯，這真是一場綿長得看不到盡頭的苦痛，活著不如死了痛快，但有人求死，有人卻無生，世事如此無奈。

而晏星河特殊的身份也註定了他不能輕易獲得解脫，當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蓮疏慢慢地走出了這間小屋，桌上的火光隨著門扉的關閉搖曳幾下後熄滅，世界便又是漆黑一片。

【作者有話說：噢……可憐的小河，不過沒關系，師尊很快就能醒來摸摸你了T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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