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晏星河早能想到李蓮疏來找他定然沒什麽好事，不過他總想著即使他與李蓮疏二人關系不如他和沈青煙楚溪蕓這二位長老親密，但二人總歸表面上還有層薄薄的師侄關系，就算李蓮疏再怎麽樣也不至於鬧得太難看。

他回來後初次拜訪放鶴山沒能進去，而現如今總算是來了，卻是被李蓮疏像審問犯人一般帶在身後，但凡他走得慢了些都要被投以一個不滿的目光，似是催促，又似是威懾。

晏星河心中苦笑，也只能盡量事事都順著李蓮疏的心意來。

上放鶴山的路上，晏星河遇見了不少熟面孔，這些師弟師妹們往日裏遇見他多是愛熱切地和他打招呼的，只是現如今李蓮疏走在前頭，又板著一張臉不茍言笑的，一看就知道找晏星河是沒什麽好事，於是這些師弟師妹們也好似忽然變了性子似的，看到晏星河也只低著頭假裝沒看見，又腳步匆匆地從他身邊掠過去了。

此乃人之常情，也情有可原，晏星河心中倒沒什麽特別感想。

直到上到最上一層臺階，晏星河瞧見不遠處的一個小屋，就算現在是天光白日，裏頭也還是黑魆魆的，看著就讓人不寒而栗。

李蓮疏回頭望了他一眼，然後又以眼神示意他先進去。

晏星河無奈地輕嘆一聲，正打算擡腳往裏頭走的時候，後面忽然出現了一個人猝不及防拽住了他的手腕，微涼的汗意覆上他的皮肉，讓他在這炎炎夏日裏都冷不丁地顫了一下。

晏星河回過頭去，看見跑得氣喘籲籲的林闕。

林闕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恢覆過來，他先是直起身，給李蓮疏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而後又擡頭對晏星河道：“師兄，我有事找你，你跟我過來。”

晏星河微微一笑，道：“林師弟，好久不見，近來身體可好？”

林闕皺了皺眉，似乎是不滿他的岔開話題，他張了張嘴，似要再說，卻被李蓮疏硬生生地打斷了。

“闕兒，”李蓮疏冷聲道，“有什麽事找你師兄日後再說吧，我現在和你師兄有話要談。”

林闕抿了抿唇，對李蓮疏道：“師父，就一會兒，這也不行嗎？”

李蓮疏聞言，面色依舊冷硬，但林闕卻毫不畏懼地擡頭與他直視，終於，片刻後李蓮疏先敗下陣來，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淡淡道：“你去吧，快些回來。”

林闕的眉眼頓時透露出驚喜的神色，他謝過李蓮疏，又拉著晏星河急急地往遠處的林子裏走去了。

晏星河默不作聲地被他拉著，看著林闕有些單薄的背影，二人誰都沒有說話，四周安靜無比，幾乎只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晏星河跟在他身後，忽然道：“師弟，找我何事？”

林闕依舊不回答，只等著和晏星河一同走到一處比較隱蔽的地方後才轉過身來，扣住晏星河的肩膀，極為認真道：“你快逃走吧。”

晏星河啞然失笑，道：“為什麽忽然這麽說？”

林闕咬了咬牙，頗為生氣地看著他，低聲吼道：“你別在這裏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你明明知道我師父今日叫你過來就沒好事的！”

晏星河無辜地眨了眨眼，道：“我不知道啊。”

“……”林闕沈默一瞬，怒容也在晏星河真誠的註視下慢慢地變成了無奈，他輕嘆一聲，松開抓住晏星河肩膀的手，低著頭道：“你走吧，雖然我也不知道你能去哪兒，但是無論去哪兒都比在這裏安全。”

晏星河輕松地笑笑，道：“我能問問，你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嗎？”

林闕低聲道：“外面都在傳餘師叔是因修煉魔功才入魔的這件事……你知道的吧？”

晏星河點點頭，道：“我知道。”

林闕繼續道：“可是我師父並不相信這件事，他覺得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並且有人告訴他其實……”他止了聲，面色糾結，像是在思索後面的話要不要繼續說下去好。

晏星河思索道：“這是好事，如果五長老都不相信的話，那其他長老也應該不會相信才對。”說罷，他又微笑起來，像是真誠地為這件事感到高興般。

林闕卻咬了咬牙，擡頭惡狠狠地看著他，好似對他的反應極為生氣般。

他道：“但是你知不知道，那人說師尊入魔都是因為你，因為你才是那個真正入魔的人！”

晏星河怔了怔，疑惑道：“你不會真的相信了吧？”

林闕忽然大聲道：“當然沒有！”話一說出口，林闕就為自己這過於激動的反應而感到後悔，他哼哼幾聲，然後抱著手半側過身去不再看晏星河，只道：“你是我的師兄，跟你師兄弟這麽多年，我自然是不會相信這種荒唐無比的話的！”

晏星河笑道：“那我還要多謝師弟信任了。”

林闕半垂眼眸，道：“可是……餘師叔是師父的師弟，他相信餘師叔是自然的，你雖然是餘師叔的親傳弟子，可前十年餘師叔對你並不甚親厚，以至於師父也跟著餘師叔不大喜歡你。好不容易餘師叔終於開始重視你，誰知道這出去歷練一趟就出了這樣的事情，也不能怪我師父現如今疑心於你——但只要你本就是清白之身，其實我師父也不會做什麽太出格的事情，問題就是……”

他又不說話了。

晏星河卻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他的話頭：“問題就是——其實我真的不是什麽‘清白之身’，至少現在我裏面住著的靈魂並不是這樣的。”

林闕忽然有些難過地看著他：“雖然我一開始並不相信這件事……那你剛剛也是騙我的？”

晏星河道：“沒有啊。你只是問我師尊是不是因為我而入魔，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我當然不會無端承認。況且，你剛才不是也在試探我會不會真的因為自己身體的異樣而跑掉嗎？”

林闕面色白了一瞬，像是被一雙銳利的眼看破心事般，他抿了抿唇，道：“抱歉……可我仍舊不想你真的被我師父抓去審問。”

晏星河定定地看著他，他的小師弟像是做了件什麽天大的壞事一般低下了頭，連看他都不敢看。

晏星河倒是沒太大的感覺，什麽背叛誆騙這樣的貶義詞對林闕這種一向聽師父話的乖乖孩子來說實在是太過了，況且就算他聽了，現在的初心也是好的。

於是他伸出手，像是往常經常做的那般，揉了揉林闕的腦袋。

林闕擡起頭來看著他，訥訥道：“師兄？”

晏星河收回手，微笑道：“沒事的，我也沒怪你，你做得其實也沒錯。不過現在我可不能臨陣脫逃啊，要是真的跑了，不就更證實了我心裏有鬼嗎？”

“可……”林闕仍有些猶豫。

晏星河便轉過身，朝著李蓮疏站立的地方走去。

“師兄！”林闕站在原地，大聲地叫了他一下。

晏星河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林闕張了張嘴，卻什麽話都沒說出來，他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般，別說是說出完整的字句了，甚至連發出喘息都艱難無比。

晏星河朝他揮了揮手，道：“回去吧，做你該做的事情，別擔心我，我會沒事的。”

林闕便看著晏星河的身影越發遠了，然後化成一個小小的白點走到另一個白點的身邊，兩個白點一同走入了那間純黑色的小屋，像是兩片白色的雪花沈入無盡深淵，再消失不見。

林闕後知後覺地往山上的方向奔去，可沒走幾步，他就感到腳步沈重，像是被人附上了沈重的鐐銬般，連再行一步都是艱難。

他驚訝地低下頭，發現自己的腿上不知何時被人附上了靈力的枷鎖，將他定定地鎖在原地，只是這枷鎖尚還算靈活，讓他向下而行順暢無比，只不能再往上走一步。

林闕咬了咬牙，毫無規矩地大喊一聲晏星河的名字，整片林子裏的鳥兒都被他驚得飛了起來。

晏星河自漆黑屋子的一扇小窗裏看著外面。

李蓮疏伸手點了一盞火燭，只可惜微弱的火光並沒有給這壓抑的場景增添幾分溫暖的感覺，只讓人覺得更為低落。

晏星河收回目光，看著李蓮疏從墻壁上取下一副鐵質的鐐銬來。

他順從地伸出手，任由李蓮疏將這鐐銬鎖在自己的手腕上。

冷而潮濕，讓人不適，晏星河默默地想，只可惜現在的情況已不容他拒絕太多。

李蓮疏鎖好後淡淡道：“林闕那孩子倒是喜歡你——或者說，真不知道你有什麽好的，能讓這麽多人都喜歡你。你的小師妹、師弟，還有很多開陽裏的人。”

剎那間，晏星河感到一陣冰冷刺骨的沈重感從枷鎖上傳來，讓他不得不佝僂起身子將一部分鎖鏈垂在地上以緩解這種不適的感覺，面對這樣的情況，晏星河仍吃力地笑了笑，溫聲道：“我只是個普通弟子罷了，長相一般、資質平平……其實只要長老您仔細看看，就會發現也不是有那麽多人願意和我相處，”

李蓮疏冷笑一聲。

“你倒是自謙——只是不知道我那從來都清高出塵的師弟，又是怎麽喜歡上你這樣‘長相一般、資質平平’的弟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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