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六章 蠍子(精怪以血為樂,不蔽良善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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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了一番思想鬥爭之後,晏星河還是選擇先進去看看再說。

畢竟難歸難,該走下去的路還是要走下去的。

在進入那扇黑魆魆的房間之前,小螳螂精微笑著朝他們擺了擺手,道是“祝君好運”。

晏星河內心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了起來。

這種感覺在他看見幽深無光的房間裏還滴滴答答地淌著粘稠的不明液體時到達了極點。

他情不自禁地朝著餘清衡的方向靠了靠,以此來尋得幾分安心。

再往前走幾步,晏星河看到了暗色墻壁上掛著的幾個人類——這些人類看穿著是沙漠中的商人,此時過於寬大的衣服上染著早已幹枯的血跡,衣襟上的深色新的疊加舊的,衣物已經無法掩蓋他們枯瘦蠟黃的身軀,隱隱可見寬大衣襟下突出的肋骨。

他們還沒有死,或者說還沒那麽快死。

他們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但還有一個人看樣子情況還算好一點,在看見有人到來時他吃力地張開了嘴,用早已沒有舌頭的嘴巴無聲地吶喊著。

晏星河看得心頭一顫。

如果神明知道他們曾經征戰過的沙場現如今成為了妖物居住生存的場所,不知道會不會感到憤怒。

但神明不知道,也不在乎。

晏星河沒能將那些人拯救出來,先出現在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人面前的是一只蒼白的手——這只手的形狀很好看,只是過於蒼白的膚色所顯現出來青青紫紫的脈絡會讓人無由地感到一陣恐懼。

“哎呀,沒了舌頭都還這麽聒噪啊,”那手的主人慢悠悠地說,“看來,要給不聽話的小寵物一點懲罰以示警戒呢。”

說罷,她的五指迅速成爪,頂著男人驚恐絕望的目光將手刺入他的眼睛。

男人痛苦不已,面容早已在這樣令人難過的疼痛下扭曲得不成形狀,無法出聲的叫喊更是將這場酷刑增添了幾分沈默的詭異。

他的眼珠就這麽活生生地被摳了出來。

女人甚至看也不看那尚還在蠕動的器官一眼,就將它隨意地丟到了面前的血池裏。

男人因過劇的疼痛昏了過去,唯有空洞的眼眶還在不斷地流出濃稠的血。

女人與面前的餘清衡對視片刻,忽而笑了出來,道:“我還以為你會立馬拔劍過來替這可憐的小家夥報仇——沒想到,原來看似高風亮節的清衡仙尊也是個這麽冷漠無情的人。”

餘清衡沈默一瞬,道:“那是你們硬給我添加的刻板印象罷了。”

其實他並不愛多管閑事——特別是這些無關緊要的凡人之事。

女人舔了舔手指上的鮮血,又轉頭瞥了一眼站在餘清衡旁邊的晏星河。

她忽而眼睛一亮,美艷的容顏倏地在晏星河的面前放大。

只可惜她的手還沒有碰到晏星河,就已經被餘清衡的流光打開了。

她摸了摸自己被打得生疼的手,不甘心地後退幾步,一雙銳利的眼睛卻還是瞬也不瞬地盯著晏星河看。

晏星河被她看得發毛,下意識地往餘清衡的身後走了幾步。

女人一見他這模樣,便忍不住開心地笑了出來。

她笑嘻嘻地對著餘清衡道:“你這小徒弟真可愛,給我吸兩口行不行?”

餘清衡斬釘截鐵地拒絕道:“不行。”

女子一楞,眉頭一皺,再伸出一根手指,商量著道:“那摸一下呢?”

餘清衡依舊答:“不行。”

女子嘴巴微張,後吸了吸鼻子,小聲嘀咕了一句“真小氣”,然後就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凳子上坐著了。

結果凳子都還沒焐熱呢,那吊著的人又醒了過來,看著面前三人嗯嗯嗚嗚地叫喚起來,他先是看到離他最近的蠍子精,剩下的那只獨眼裏滿是害怕被再次“懲罰”的恐懼;而後他又看到站在不遠處的餘清衡和晏星河,眼睛裏就只剩下所謂的憤怒和憎恨了。

晏星河想,這個人一定在怪他們,為什麽不從這妖女的手裏救下他。

事實也確實如此。

但像蠍子精這樣深居黑暗中的妖物向來都是不講道理的——捏死這樣沒有半分修為平時又缺少鍛煉的凡人對她來說簡直和踩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可她偏偏留下了他們一條性命,為的就是給她枯燥無味的生活增添幾分血腥的樂趣。

於是在蠍子精心情很好的情況下,她非常好心地沒有剖開他的肚子挖出一些內臟,而是選擇以一種更為溫柔的方式——用蠍子特有的毒素,弄瞎了他的另一只眼睛。

晏星河表示自己並不能認可她的想法。

但蠍子精看著他面如白紙的神色,還是很好心地解釋道:“唉,小公子,你也不要覺得他們是什麽可憐人——當他們這些自詡為‘為民除害’的商人從沙漠裏抓走我的族人的時候就早應該想到自己也會有這一天了。”

“男人就剖心挖肺,給那些達官貴人提供新的臟器,”她微笑著說,“女人就先奸後殺——但有一定修為的妖族總是很難死掉的,當他們身上再無所取的時候,就當牲畜賣掉。是去當任人責罵的奴隸呢?還是去花樓做一輩子的妓女直到再次被拋棄呢?”

她看著自己蒼白的手,笑得有些勉強。

晏星河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他並不是沒有聽聞過外面世界的險惡,但也僅僅是聽說過的程度而已。自從來到開陽以後,他一直被保護得很好,似乎除了年幼時的那場戰爭,他再也沒有看過屬於人世間的更多醜陋。而這次下山歷練,他早已覺得自己看得夠多了,可事實告訴他,他肉眼所及的,不過十萬分之一都不到。

或許,這就是旅行的意義吧。

“你過來一下,行不行?”女人忽而楚楚可憐地看著他,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晏星河楞了楞,問:“你要殺我嗎?”

“哈哈哈,”女人大笑幾聲,仿佛覺得他這問題頗為有趣般,她愉悅道,“你又沒做壞事,我殺你做什麽?”

“可你看樣子是憎恨人類的妖。”晏星河道。

女人挑了挑眉,道:“你說得確實不錯……可小螳螂精也是恨著人類的,只是你沒看出來而已,你不也還是跟她相處得好好的嗎?說句實話,我並不討厭你,比起那些自詡善良的人,你好像要更討人喜歡一些。”

晏星河沈默一瞬,先是看了看蠍子精,而後又看了看餘清衡。

餘清衡並不說話,晏星河卻知道他是默認的。

女人的手沒有放下去。

她道:“就算知道我是個壞人,你也還會願意相信我不會害你嗎?”

世界惡之一面千奇百怪,數不勝數。

可在這茫茫黑暗中,晏星河仍然願意相信所謂“善良”存在的光亮,並主動去發現它、看見它。

於是晏星河朝著女人走了過去。

女人微笑著,蒼白冰冷的手溫柔地放在了他的頭上。

她真的像對小孩子那樣,輕輕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她像是很懷念一樣說:“如果……如果我的孩子順利長大了的話,那麽,他也應該和你一般大了。”

晏星河看著她的眼,從裏面發現了顯而易見的悲傷。

“他也和你一樣善良。”女人慢慢地說,“他跑出去的那天,在沙漠裏遇到了一個尋求幫助的女孩兒,為了送她順利走出沙漠,我的兒子跟著她走了許久,最後落入了商人的圈套——後面我再找到他的時候,他瘦小的身體就靜靜地躺在樹林裏,明明身體早已經破開了一個又一個的洞,眼睛卻還是瞪得很大。”

“你和他有一雙一樣善良的眼睛,”她道,“但有時候,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晏星河垂著眼,並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女人最終放開了他,晏星河看著女人默默地站起了身,然後給了墻上掛著的幾個人一個痛快。

他們的血從脖子淌了下來,最後落在他們腳底下的池子裏。

“雖然小螳螂可能沒察覺到,畢竟因為她修為還不是很高,”女人忽然轉過身來,對著晏星河道,“但我卻是知道的——你的身上,有許多外溢的魔氣與靈氣。不知道你自己知不知道?”

看著晏星河驚訝的表情,女人心裏也知道得大差不差了。

“但按照你身體現在的情況來看,你完全沒有入魔的征兆,也不應當散發出魔氣才對,”女人思索道,“你的身體情況很特殊,至於到底是為何,你恐怕就要多問問你的好師尊了——”

晏星河看了看餘清衡。

餘清衡依舊不語。

女人繼續道:“長時間的魔氣外溢必然會影響到你自身,甚至功法、心法等諸多方面都會為之改變。但我現在看來,你的身體好像暫時還沒有出現什麽大的意外,我只能猜測你一開始外溢的應當只是純粹的靈力,而後才是魔氣,但這些也只不過是猜測罷了。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

她伸出手,隨便摁了一下椅子上突出的某個石塊。

緊接著便是熟悉的地面顫動。

女人笑吟吟地看著他,眼睛裏多了幾分未曾見過的促狹。

她道:“西邊的蜘蛛精可是個餓死鬼投胎,你所散發出的‘氣’對她來說差不多可比瓊漿玉液……總之,你可要多多小心了。”

晏星河點點頭,就在他想要出口感謝她時,他腳下的地面忽而裂開了一條巨大的縫隙。還不等他逃開,那裂縫就像是伸出了無形的觸手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拽了進去,餘清衡只堪堪抓住他的一片衣角。

他怒瞪向蠍子精,蠍子精卻無辜地聳聳肩,表示自己不是有心的。

餘清衡深吸一口氣,暫時不跟她計較,轉身立刻走向西邊的門。

【作者有話說:摸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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