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管晏星河最後信還是不信他的話，他都沒那個資格當著人門派中人的面把人帶走。

可奇怪的是，他不僅帶走了小十四，那一開始急匆匆想要把小十四帶走的老者竟也沒阻止他，甚至還微笑著希望晏星河能夠好好“開導開導”自家“小少爺”。

“待小少爺玩夠了，我會親自去接他的。”老者如此說道。

小十四齜牙咧嘴地朝著老者做了個鬼臉，老者也沒被激怒，只但笑不語。

雖然人是留下來了，可到真正處理的時候，晏星河又有些頭疼。

他們又額外開了一間房，為了小十四的安全著想，本應當是餘清衡和他共用一間。

可小十四和餘清衡不熟，到了晚上就哭著鬧著要和晏星河睡一屋。

他吵得實在厲害，哭喊的聲音都快把客棧的房頂掀翻了，於是晏星河只能頂著餘清衡不滿的神色把小十四接到了自己的屋裏。

也不知道是小孩太年輕精力太旺盛還是晏星河逛了一天下來早已覺得精疲力竭，總之，在晏星河昏昏欲睡的時候，小十四還穿著個單衣滿屋子跑來跑去，一副無法無天的大魔頭模樣。

晏星河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問他：“你不累麽？”

“不累啊！”小十四很快地回答了他。

“你不累的話，就出外面去玩吧，”晏星河一邊說著一邊掀開被子打算往床上躺，“我要睡覺了，你什麽時候玩累了什麽時候再進來吧。”

小孩兒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但很快又笑嘻嘻地走到床邊，叉著腰哼哼道：“你不會讓我出去的。”

“為什麽這麽肯定？”晏星河撐著腦袋看他。

小十四道：“因為你要保護我！讓我不被那老頭子抓走才對！”

晏星河好笑道：“他都說了，等你玩夠了再來接你回去。我看他不像是出爾反爾的人。”

小十四皺眉道：“你看著他是那樣！可他背地裏又是另一套！不管我願不願意，只要他想，總有一百個一千個法子來讓我‘玩夠了’。”

晏星河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又問道：“你白天說的事……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小十四有些不滿地看著他。

晏星河道：“那你既然知道了這件事，為何不早點兒逃走呢？”

小十四苦笑一聲，臉上露出委屈的神色。他道：“這件事本來與我無關的……我入門的時候年紀已經不小了，也只是幫著那老妖怪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只是為了混個飽飯吃而已。誰知道不久後老妖怪的修煉就遇到瓶頸了，好死不死，我就成了他的目標，為了不讓我逃跑，他還特地讓全門派的人把這件事都瞞了下來。等我最近才知道的時候，我就已經跑不掉了！”

他想了想，又嘟囔了一句：“天天吃那些妖怪內丹，我都要吃吐了……等把我養得肥肥胖胖的，老妖怪就要來吃我了。”

那也沒見著你身上多了二兩肉。晏星河默默地想。

晏星河思索片刻，又問：“那你說你四十歲的那件事，也是真的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話，一是可能其天賦之高，二則是其在駐顏方面有所成就……但作為修道者，都是實力越高都恨不得讓人看上去越老才好，所謂“莊重威嚴”。比起第二個來，晏星河倒是更願意相信是第一個原因，若真是如此，也怪不得那位千秋門的掌門會將目標放在他的身上。

可是，這還跟七八歲小孩子一樣的性子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這便是所謂的“老頑童”麽？

小十四撇了撇嘴，道：“我都說了很多次啦！我真的已經四十歲啦！所以論年齡，你得叫我一聲師兄才對！”

“但不管你今天多少歲，我都要睡覺了。”晏星河說了這一聲，就閉上眼轉過身去，不肖片刻就已睡熟過去了。

小十四瞪大了眼，大叫道：“你睡床上，那我睡哪裏呀！”

晏星河不應他。

他氣得在屋裏叉著腰走了幾圈，看看床，又看看地上，最後賭氣似的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閉就睡了過去。

晏星河早上醒來的時候，卻沒看見昨晚在屋裏大喊大叫的人。

他心裏疑惑著，正想去隔壁看看是不是在餘清衡屋裏。

卻有一只手猝不及防地從床底伸了出來，幽幽地抓住了晏星河的腳踝。

“小——師——弟——”床底下又幽幽地爬出來一個人，披頭散發著幽幽地叫著晏星河。

“……”晏星河沈默片刻，把這人從床底下撈出來。

結果一看到晏星河的臉，這人就開始哭叫起來。

“無情人！負心漢！薄情郎！”小十四嚎啕大哭著，“把我騙到你房間裏來卻不給我床睡！讓我睡床底！”

晏星河汗顏道：“我也沒不讓你上床睡啊。”

小十四吸了吸鼻子，道：“可你昨晚都不理我！”

晏星河道：“我睡熟了，哪裏理你。”

小十四皺著眉指責他：“修道之人警覺性如此之差，小心哪天被人潛入房間抹了脖子都不知道。”

晏星河再次沈默，沒反駁他。

他想了想，然後給了小十四一個非常中肯的建議：“這樣吧，不然你還是跟著我師尊一屋，他肯定理你。”

小十四滿臉寫著拒絕。他幽幽道：“那我還不如睡床底。”

今天按照計劃，本是要去另一個村子尋找那位名叫“愁緒離索”的作家，雖不抱希望，但餘清衡還是希望能從這個人身上問出些關於秋索的線索。

可現在多了一個人，餘清衡沒有讓再多一個人窺見自己秘密的想法，於是只好是晏星河帶著小十四在市鎮裏逛逛，要買什麽就給他買一點。

在給小十四付錢買糖人的時候，小十四忽而擡起頭又看了他一眼。

晏星河好奇地問：“幹嘛老是看著我——你都看了一路了？是我臉上有什麽奇怪的東西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小十四咬了一口做好的小狐貍糖人的耳朵，硬質的糖果在他嘴裏被咀嚼地哢哢作響。他表情覆雜道：“唔……奇怪倒是沒什麽奇怪，就是你的眼睛……”

晏星河眨了眨眼。

他昨日睡得很好，按道理來說應當不會再紅得嚇人了才是。

“不，”小十四搖了搖頭，“沒什麽。”

“說話說一半，”晏星河無奈一嘆，伸手將他手裏的糖人搶了過來，“糖人沒你的份了。”

說罷，晏星河把狐貍的另一只耳朵給咬了下來。

小十四大睜著眼，半是驚訝半是生氣地看著他。

“你怎麽這麽小氣！”小十四跳起來就要去夠他手裏的糖人，結果晏星河把手一舉，他就挨不到了。

“這糖人的錢是我付的，我自己吃自己買的東西，怎麽能叫‘小氣’？”晏星河說著，就又咬了一口糖人，這口更是直接把小狐貍的整個腦袋都給咬了下來。

眼看糖人就要被吃完了，小十四這才急急忙忙道：“還給我還給我！我告訴你還不行嘛！”

晏星河挑挑眉，看著他，等著他的後文。

小十四不滿地哼哼兩聲，道：“先說好，我告訴你，你不準生氣。”

晏星河點點頭，道：“我不生氣。”

小十四停頓片刻，道：“就是你的眼睛……看著好像有一點點奇怪。你湊前來，我仔細看看。”

晏星河當真蹲下身來和他平視。

結果這小孩兒一下子就把他手裏的糖人搶了過去，順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剩下的部分一口吃完，把整個嘴巴都塞得慢慢地。明明被糖齁得眼淚都要留下來了，可卻還要叉著腰得意洋洋地看著晏星河，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的戰果。

晏星河有些無語地看著他。

不過等小十四把糖咽下去了之後，他還是很好心地告訴了晏星河，道：“其實我剛才沒騙你。你的眼睛確實看上去不太正常，比起人的眼睛好像更像是蛇的……我也沒仔細地看過你的眼睛，不知道你的眼睛是不是天生就是這樣的。不如你去哪裏找個鏡子照照？”

“是嗎？”晏星河無奈地笑笑，卻沒真去找個鏡子照一下。

小十四皺著眉問：“你又不信我？”

晏星河道：“沒有啊。”

小十四有些遲疑：“那你為什麽……”

晏星河笑道：“今日臨走之前師尊曾跟我說了，說是我那日進入蛇妖的山洞時可能不小心受了她妖氣的影響，所以容貌上會有些許變化，等過幾日妖氣消散了就好了，叫我不要在意。”他頓了頓，看著小十四，又問他，“怎麽？嚇著你啦？”

小十四怔了怔，而後搖了搖頭。

他道：“沒有。”

過了片刻，他又低低地嘆了一聲，又是羨慕又是憎恨道：“你師尊可對你真好。”

“這……”晏星河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臉，道，“因為師尊很好。”

“是呀是呀，”小十四心不在焉地附和他，“你運氣也真好，也不知道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整個修仙界，才得了你家這麽個如花似玉還溫柔體貼的師尊！”

“噗……”晏星河忍不住笑出了聲，他道，“要是我師尊知道你這麽形容他，定要親自把你丟回千秋門去！”

小十四聞言，立刻斂了神色捂住嘴，驚恐地搖了搖頭，表示他不會再說了。

晏星河的笑也停滯住了。

他小聲地問：“就這麽害怕回去呀？”

小十四委屈道：“若是你也不被當成一個人看，你也會害怕回去的！”

“那可怎麽辦，”晏星河是真的有些苦惱了，“我總不可能一直把你帶在身邊吧？”

“其實不用你一直帶著我的，”小十四道，“只要你能夠把我帶出這個鎮子，剩下的我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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