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河一人慢悠悠地走在外面的街上。

這白日裏的人瞧著倒是要比黃昏時多上不少，只每個人的面上都看不出什麽開心神色，倒像是誠惶誠恐，對什麽提心吊膽似的。

晏星河走到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面前，問道：“這糖葫蘆怎麽賣？”

那小販擡起疲憊的眼掃了他一下，竟沒作答。

晏星河心覺奇怪，但還是拿了一枚銅板放進小販面前的口袋裏。

這銅板悄無聲息地掉進去，連一點兒聲響都沒發出。

那小販這才擡起頭來，怪道：“竟不是妖怪來的麽？”

晏星河忍不住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道：“我瞧著像妖怪？”

小販如實搖了搖頭，道：“看著是不像。可近些時日裏，那些妖怪最愛裝成修仙道士的模樣來壓榨我們這些老百姓……”他撓了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晏星河，又訥訥道，“剛才也是誤將公子您當做了那妖怪一夥的人，著實是抱歉。”

晏星河剝開包著糖葫蘆的紙張咬下一顆，脆甜的味道在嘴裏炸裂開來，卻甜得他牙齒絲絲地酸。

晏星河笑著擺擺手，道：“無妨、無妨。

“我看公子穿著正派，像是仙家人物，莫非……”小販的眼裏透出了希冀的目光。

晏星河揉了揉自己的腮幫子，道：“我確實是下山來歷練的。”

那小販差點就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懇求晏星河救救他們這群老百姓了。

但晏星河沒敢讓他跪，及時伸手止住了他的動作，然後還立刻給他潑了一盆涼水：“但我只是個普通的修士，且寡不敵眾，恐怕……”

他越說下去，那人眼裏的光彩就越發黯淡。

晏星河輕咳兩聲，又緩緩道：“我看最近這兒不是來了一群穿著淺黃色衣服的修士麽，怎麽，他們人這麽多，也沒幫你們麽？”

那小販一聽，頓時露出了苦兮兮的表情。他道：“他們來是來了，也幫了我們，所以我們這才有些迫於生計的敢出來在這擺攤……但他們抓了妖怪，卻是治標不治本。”

“哦？”晏星河好奇地挑了挑眉。

那小販繼續道：“千秋門的人很多時候是抓了妖怪就走，而在他們走後，又會有其他的妖怪來這裏欺負我們……”

晏星河又問道：“這些妖怪就只是欺負你們？居然不吃人的麽？”

那小販一聽，頓時大驚失色。

“說來也是，”他臉色蒼白道，“這些妖怪來到此處，竟就最多只是偶爾搶劫錢財、欺男霸女之類的，最多時候也只是抓了人吸取其精氣……至於吃人，還真不曾聽說過？”

晏星河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後幽幽道：“沒準是想養肥了你們再吃也說不定。”

那小販臉色更加白上幾分，瞧著像是魂兒都要被晏星河嚇沒了。

他苦笑道：“公子何苦……要恐嚇我這一個小小的老百姓？”

晏星河又咬下一口糖葫蘆。

他有些無厘頭地說：“你這糖葫蘆也太甜了……怕不是全是糖裹著的。”

那小販怔了怔。

晏星河笑瞇瞇地說：“你怎麽知道我愛吃甜的東西？”

那小販也笑了笑，道：“我是你的朋友，我怎麽會不知道？”

他這一笑，神色竟與之前那小販模樣的人完全不同，比起人，瞧著更像是一只狐貍。

“但你不知道其實我不愛吃這麽甜的——”晏星河郁悶地揉了揉腮幫子，道，“太甜了，甜得我牙疼。”

“那下次給你準備沒那麽甜的。”他道，“不過，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晏星河神神秘秘道：“直覺。”

這人笑道：“少來！”

晏星河只得無奈地攤了攤手，道：“要是真是為了賣糖葫蘆，你就該喜笑顏開地面對你的客人；若真迫於生計那麽在乎錢，你就該在我給你一枚銅錢的時候揪著我的領子讓我給三枚；若真是個正經小販，你就該準備好找人的零錢，而不是空空蕩蕩的口袋。不過……”

“不過？”他瞇了瞇眼。

晏星河笑笑，道：“找到你，卻真是因為直覺。”

“好吧，”他聳了聳肩，道，“你贏了。”

“我贏了，竟然沒點好處給我？”晏星河微笑道。

他聽了這話，還當真低頭思索起來，片刻後問道：“你想要什麽好處？”

晏星河想也不想道：“告訴我你的名字！”

“哦——”他長長地應了一聲，又笑吟吟地說，“這個簡單……”

晏星河耐心地等著他的後文。

結果再一眨眼，面前的小販就跟從沒來過一般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根插滿了糖葫蘆的木棒搖搖晃晃地倒下來，晏星河下意識地伸手去接，結果那木棒上的糖葫蘆又跟沒站穩似的劈裏啪啦地迎頭砸下來，直把晏星河熏得一身黏黏膩膩的糖味兒。

“……”晏星河氣得咬牙切齒的，但是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罵都罵不出來，著實窩火。

偏偏那人跑遠了，還要悠悠然地跟他傳聲道：“若真那麽想知道，就試著來找我吧——”

所以等晏星河回來的時候，餘清衡看見的就是小孩難得一臉怒色地扛著一根插滿了糖葫蘆的大木棒走進來，身上還染著糖的甜味。

餘清衡一邊喝茶，一邊慢悠悠地說：“這麽喜歡吃糖葫蘆？買了這麽多回來。但怎麽不開心呢？”

晏星河咬了咬牙，許久才從牙縫裏鉆出兩個字：“送的！”

“誰那麽好，送你那麽多。”餘清衡輕笑道。

晏星河將木棒隨手扔在房間的角落，又坐在了餘清衡的旁邊，動靜很大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像是灌進喉嚨一樣咕嚕咕嚕地喝下去。

他氣道：“該說是誰這麽壞，扔給我這麽多！”

餘清衡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覺得小孩能被氣成這樣也是新奇。

於是他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他的背脊，問：“怎麽了？不是說出去找人麽？怎麽人找到了還發這麽大脾氣？”

晏星河深吸幾口氣，過了會兒才回過神來，有些局促地看著手裏的杯子，卻不敢擡頭看餘清衡。

他小聲道：“人是找到了……但想問的事卻沒問出來。”

餘清衡便道：“總歸日後不是沒能相見的機會，下次再問就好了。”

晏星河心道也是，這人行事雖詭異，但也不是沒個見面機會的。

正放寬心時，外頭又傳來了輕松活潑的腳步聲。

“小師弟——！”門被粗暴地一把推開，在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後悲壯倒地。

來人卻看都沒看被推得散架的門一眼，直直地跑了進來，一把抱住晏星河，興高采烈道：“小師弟！大師兄來找你玩啦！”

晏星河看著那門苦笑一聲，道：“你怎麽來了？你們千秋門不是該走了麽？”

四十歲的大師兄“哼哼哼”地笑了幾聲，道：“掌門說最近妖怪出沒頻繁，於是便讓我們留下來多待幾日，也好維護村子和平！”

晏星河好笑道：“真的只是為了維護村子和平麽%3F”

小孩兒很天真地笑了一下，說：“當然不是啦！村子和不和平關我們什麽事啦！如果不是為了取妖怪內丹來修煉，我們才不願意留下來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呢！”

孩童話語直白，卻帶著一股天真的殘忍。

還不等晏星河皺眉，他便松開了晏星河，往房間的角落裏跑去，拔下了一根糖葫蘆，迫不及待地撕開糖紙咬了一口。

“嗚哇！好甜！”他愁眉苦臉地捂著嘴，怨道，“小師弟你怎麽買這麽甜的糖葫蘆！一點都不懂得照顧大師兄的感受！”

晏星河無奈一笑。

“不是我買的。”

“那難不成是天上掉的？”他歪了歪腦袋，仿佛天下真的有這等好事般。

晏星河撐著臉，懶洋洋地笑了笑。他慢慢地說：“也差不多吧……是你的‘狐貍’師兄送給我的。”

“唔……”他皺了皺眉，又道，“‘狐貍’小師弟也不懂事，竟然先買東西給外人，也不曉得買來給我，真是不懂事！”

“他瞧著年紀要比你大上不少，怎麽你還叫他師弟？”晏星河好笑道，“況且，既然你說我是你的小師弟，那我便算不得外人了。他買東西歲給我，又怎能算是‘不懂事’呢？”

他瞪大了眼，道：“你瞧著年紀也比我大上不少，怎也成了我的師弟？”他哼了一聲，憤憤地咬了一口齁甜齁甜的糖葫蘆，繼續道，“況且，我是師兄，你是師弟，他買東西自然是要先孝敬師兄的，哪有先給師弟的道理！”

晏星河一時竟有些說不過他。

“你若喜歡，都拿走便是了。”他無奈道。

小孩嘿嘿一笑，卻什麽也沒拿，只蹦蹦跳跳地往外頭走去了，一邊走還一邊叫嚷：“給別人的東西，我才不要呢！”

他跳著跳著，卻忽然好像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輾在地板上，發出“軲轆軲轆”的響聲來。

晏星河低頭一看。

——是一枚銅板。

晏星河呼吸一滯，幾乎是立時就站了起來，追著那小孩跑出去。

【作者有話說：踩點大王已經開始亂取內容提要了╮(╯▽╰)╭

咳，忽略師尊的存在是有代價的……

餘清衡：（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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