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刷牙的時候, 江鳴則看見鏡子裏的自己，也被嚇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碗蛋炒飯降低了他的緊張，總之，鏡子裏的他一臉茫然。

“爸爸？”他喃喃一聲，眉梢水滴砸入水池。

發了會兒呆, 他埋頭下去掬起一捧水, 往臉上撲去。

可鼻端聞見的卻是略帶銹味的血腥氣, 手抹在臉上，粘得幾乎拿不開。

江鳴則艱難的睜開了眼, 睫毛被血糊在了一起, 他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滿臉是血，嘴角越咧越開，露出鮮紅的肉。

江鳴則：“……”

他冷靜的伸手拉下毛巾抹了一把臉, 漠然與鏡子裏的自己對視。

這樣的事情他從小到大，幾乎每個月都有那麽幾次。

衛生間是一個家裏藏汙納陰的地方, 江鳴則命格奇輕, 碰見靈異事件家常便飯。

他早已不像當年一樣的大驚小怪了，鏡子裏的東西見嚇不到江鳴則, 開始慢慢隱去。

就在此時，門邊探出一個腦袋。

“兒子？”江晏往裏面看去。

江鳴則進衛生間太久了，江晏生怕他是因為太久沒有吃飯, 暈倒在衛生間了, 所以來看看。

哪知一眼就看見自己兒子一臉是血, 站在鏡子前和鏡子裏明顯不是人的生物對視。

在江晏看來, 兒子就像是被鏡子裏的東西魘住了一樣，呆呆站著。

這可一下戳中了江晏的神經，僵硬的身體靈活闖了進來，伸手一按那鏡子。

只聽見“劈啪”一聲脆響，鏡面瞬間碎裂。

隨即一聲隱約不可察覺的淒厲尖叫傳出來，江晏看見一縷黑煙從鏡子裏飄了出來，當即伸手一抓，把那東西抓到手裏。

在江鳴則看來，屍將老爸就把手握成拳，接著送到自己面前來。

“有用麽？”江晏問。

江鳴則的視線從“空空如也”的手慢慢轉到他臉上。

他當然知道，父親大概是抓住了什麽自己看不見的東西。半晌想起書上寫的鬼魂一類煉制方法，於是點點頭。

“好，我找東西給你裝著。”江晏笑呵呵道。

江鳴則抿了抿唇，半晌才輕聲道：“暫且可以放鹽罐子裏。”

江晏一聽就僵硬搖頭：“鹽是吃的。”

這東西怎麽能放在鹽罐子裏呢？這不是糟蹋東西麽。

江鳴則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個看上去只比自己大幾歲的“屍將”，猶猶豫豫的，最後道：“那等我畫個東西困住。”

書上教了如何困住鬼魂，想必有用。

“行。”江晏點頭，臉上又露出了那種詭異的表情。

江晏他自己知道那是笑，在江鳴則眼裏看來，卻是不知所謂。

此時鬼怪帶來的幻覺已經消失，江鳴則洗幹凈了臉，出去把蛋炒飯吃完。

不得不說，就算江晏沒了味覺，光憑著這麽多年的做飯經驗，也能把味道調得分毫不差。

就是蛋有點煎黑了，因為他手很僵，有點來不及翻炒。

近一個月沒有吃到正常東西的江鳴則乍一吃到這蛋炒飯，急得噎了好幾下。

江晏笑瞇瞇的看著他，手裏還攥著條奄奄一息的鬼魂。

那鬼成日裏順著下水道溜到別人家去，專門從鏡子裏嚇人，以奪取生人精氣，從未想到有一朝會被這樣捏在手心裏！

它從剛才開始就在討饒，可是那“東西”根本不聽。

鬼魂根本不知道江晏是個什麽東西，帶著一副沈重得要死的肉身，最為怪異的是，居然還不腐爛！

“看在同類的份上，放了我吧！”它又哀哀開口。

江晏裝作沒聽見，把這鬼像面條一樣往桌子上甩了甩。

奈何鬼都碰不到實物，那鬼就在桌子裏穿來穿去，幾乎要散開。

若能散開就好了，偏生江晏的手緊緊掐著它死穴，掙脫不開。

另一邊，江鳴則最後一口飯噎在喉嚨裏，不要命似的狂錘胸口，可卻不小心碰到了傷口，臉色頓時一白。

江晏只好起身，機器人似的走到廚房，給倒了一杯水端過來。

回來時候，江鳴則已經靠著毅力把那飯給咽了下去。

“身體好僵。”江晏嘆息道。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候，就算以前在別的世界，隨著時間慢慢老去都沒有這樣過。

這樣的僵硬動作，無時不刻提醒著江晏，他是一具屍體。

聽到父親的控訴，江鳴則不知為何有點心虛。

本該讓父親入土為安才是，可他為了一點私心，把父親的身體練成了屍將，還是個很奇怪的屍將。

書上說，屍將是不會說話沒有意識的，是強拘了本該轉世的魂魄禁錮在肉身中，成為屍將的人再一次“死亡”後，不入輪回。

當然，江鳴則自己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若是面對一具只會按照自己想法行動的屍將，江鳴則大約不會像現在這樣，坐立難安。

“等會你出門，帶我出去吧。”江晏又說。

江鳴則眼神覆雜，看著父親，“……我沒想出門。”

“不出門怎麽行？”江晏立即道，“家裏冰箱都空了，明天吃什麽？”

“隨便吃就好……”江鳴則說話的聲音愈發的虛弱。

“不行！”江晏一拍桌子。

可他實在是控制不好力道，那實木桌子生生被他拍出了一條裂縫，拍得江鳴則的雙肩一縮，驚疑不定看著江晏。

江晏則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力氣好像有點大，訕訕收了手，苦口婆心：“兒子，你這樣下去不行，首先你就得餓死。”

江鳴則：“……”

他不敢說話，面對奇怪的父親，他的兒子本能冒了出來。

“出門走走，接受一下陽光……”江晏說著頓了頓，又問，“我能曬太陽不？”

“應該能……”江鳴則惴惴道。

半小時後，江鳴則換好幹凈衣服，出門了。

他最終還是沒有敵過說教。而他的身後，跟著穿了長袖長褲，還帶著帽子的江晏。

衣服都是原主的，格子襯衫卡其褲，標準的中年老男人打扮。

開門就是一陣熱浪襲來，他們屋裏十六度空調已經開了好幾天，內外溫差幾乎有二十度。

剛出門，被熱浪一激，江鳴則頓時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江晏跟在他身後，怒其不爭搖搖頭。

一個大好小夥子，也不懂照顧自己，這會兒瘦的大概就一百斤左右。

要知道，江鳴則的個頭可近一米八呢，一百斤的體重，幾乎瘦成了骷髏，就連江晏看上去都比他像人。

“去……嗯。”江鳴則低聲道。

“超市，走。”江晏慢悠悠的走著，仿佛八十老漢。

沒辦法，他的腿腳僵硬，不走慢點兒，魂兒就要飄出來了。

此時他手裏還捏著那魂魄，屋外太陽毒辣，剛出門那鬼魂就淒慘尖叫起來，這會兒都消失得差不多了。

走在路上，江鳴則分外的緊張。

因為過於緊張的情緒，導致他的動作也透露出一股心虛的意思，外加勾著背，一看就不懷好意。

江晏跟上去，算準了力道，拍了一下江鳴則的腰。

“大男人，畏手畏腳像什麽樣子！”他訓斥道。

江鳴則溫吞吞回頭看了父親一眼，心道：您可真悠閑……

江晏腰板兒挺得倍兒直，走路雖然慢了一點，但看得出十分的有精神。

雖然江鳴則搞不懂，為啥作為活人的自己還沒有個死人有精神。

很快父子倆就到了社區超市，江晏要求一定要來超市一趟，買上一點未來幾天的食物。

江鳴則推著車跟在江晏身後，眼見著父親把半個生鮮區都包攬了，只好小聲道：“爸爸……買點黃芽白包菜就好了……”

江晏聞言就回頭瞥了他一眼：“這怎麽行，你現在要補充蛋白質。”

“那就買豆腐……”江鳴則說。

說完，他伸手把購物車裏上百塊的牛肉給放回去。

江晏一伸手，又把那肉丟了回來。

江鳴則只好道：“爸爸，我們沒錢買這個。”

“嗯？”江晏一楞。

兒砸說啥？沒錢？

各個世界混得風生水起，絕不會在物質上委屈自家孩子的江晏著實是楞住了。

甚至還問：“錢呢？”

“沒錢……”江鳴則面色羞愧道，“就是沒錢了。”

江晏低頭算了算購物車裏的東西，慢吞吞渾身摸了一下，摸出一張卡。

“沒事，爸爸有。”

這是原主的卡，裏頭好像是每月存下的養老金。

江晏換衣服的時候抖落出來的，想也沒想就揣兜裏了。

江鳴則卻道：“留著以後急用……”

“你身體養好了，就沒有急用。”江晏隨口說完，又丟了幾盒牛奶進去。

江鳴則心裏不是滋味，整個人都頹喪不已。

東西差不多買完了，父子倆往收銀區去，卻不料這裏已經排起了長隊，只好小心翼翼跟在一群大活人後面排隊。

江鳴則心裏敲鑼打鼓，竭力擋著父親和其他人，生怕有人發現父親的不同。

可越是祈禱不要出現意外，事情就越要找上門來。

遠處，一個小孩把購物車當做滑滑車，橫沖直撞，滑了過來。

江晏想要躲，可身體太過僵硬，根本來不及躲避，被那購物車撞了個結結實實。

“哎喲……這小孩……”

“小孩搞什麽！”

眾人怨聲載道，可江鳴則卻整個人都炸了。

因為他看見，父親踉蹌了一下，面朝下直接往地上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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