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

江眉卿自己也覺得一切恍如一場大夢。

當年,  他發現了自己是魔魅，震撼到渾身戰栗，手裏的劍上還沾著同族的血,  一點點地往下滴著。

他赤紅著眼睛沖到玄塔上,  用劍指著他師尊，嘴唇顫抖地問他。

“我……我到底是什麽？”

那人彼時還是滿頭墨發，眉間有歲月輕鑿過的痕跡,  卻目光清澈。

他緩緩地說道：“如今你年紀大了,  也該告訴你了。不周山束縛不住你，你以後要飛升，就需要置之死地而後生。”

江眉卿沒悟性,  沒聽懂。

用劍指著他,  本就是強作鎮定，沒有絲毫防備。

幾乎只在一瞬間,  他師尊的身形快得他都沒有看清楚，分花拂柳似的只輕輕一揮手，他的長劍就掉落在地。

然後,  他感到心口一涼。

震驚、錯愕、悲憤……隨著一陣陣劇痛消弭在意識迷離之際。

玄塔外的微光散了進來,  映在他師尊的臉上，半昏半明,  光影裏的眼睛，似乎有一點淚光，又仿佛是外面折射出的日光。

再度醒來的時候,  他已經是一縷孤魂，在無機山崖下面飄蕩。

那裏是陰氣和怨氣最深重的地方，常年沒有不見日光，幽深晦暗。無數怨念深重不能轉世的孤魂都聚集在這裏,  等著機緣。

沒錯，等機緣。

有機緣的鬼，就可以重新附上人身，再世為人。

可機緣極其難得，孤魂又多，鬼之間也要互相殘殺、爭奪機緣的。

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不論人鬼，都一樣。

可江眉卿沒有想要再世了，他巴不得忘了所有前塵往事才好，所以，他為什麽會怨念深重地出現在無機山崖下，他也不知道。

直到如今，他總隱隱覺得，他師尊必定還做了什麽，是他不知道的事情。

或者說，他們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無妄，在你印象中，是不是覺得魔魅這一族，好像一直都打不過中原修真界，才不得不立下契約，世代偏居冰原之上。”

無妄微微一楞，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他名字。

他走了神，緩了好一會兒，才回想起他後面的那個問題。

他微微點頭，“難道不是？”

江眉卿搖了搖頭，眼神有些迷惑。

“不是。”

他回想起自己前世在不周山上修煉的時候，總是借故偷懶。而與他一同修煉的景明，都是師尊親手教導的，但是不論景明多麽努力，都趕不上他。

景明曾經也問過他師尊這個問題，但師尊的回答是，江眉卿的根骨旁人好一些。

從前江眉卿也是相信這個說法的。

“可是後來我在無機山崖下的時候，也碰到過一些魔魅的孤魂，他們跟普通人完全不同，他們的靈力超群，修煉的時候往往日進千裏，他們的身體天生就適合修煉，而且魔魅這一族天生玲瓏心，心無雜念，靈力更為純粹、渾厚。堪稱是被天道偏愛的一個族群。”

無妄也曾經聽說過無機山崖這個地方，只知道那是一個位於陰陽兩界之間的灰色地帶，聚集了無數亡魂，其陰森恐怖，令人望而止步。

可眼前此人，居然在那裏待過。

“在無機山崖下的時候，我也想不通這個問題，為什麽魔魅變成鬼魂之後他們能力那麽強呢？直到我自己重生為人，在一個普通人的身體裏，我才察覺到魔魅跟普通人的身體不一樣。”

“他們便是天生適合修煉的人。仙尊看到的小妖王，他被我封印住了，不然以他的實力，已經遠遠超過了修真界中的任何一個大能。若是魔魅就此崛起，恐怕修真界，根本無法匹敵。”

聽到這裏，無妄微微皺起了眉頭，似乎不敢置信。

“仙尊不相信嗎？”

江眉卿這時才想起來，好像小妖王他們幾個不知被無妄弄到哪裏去了，於是問到：“他們人呢？仙尊把他們藏到哪去了？”

無妄淡漠道：“你還沒有說完。”

沒說清楚，別想從他這裏輕易得到消息。

江眉卿：……

無妄問道：“你剛才說，他們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麽，這個‘他們’指的是誰？”

江眉卿微微搖了搖頭：“沒有具體所指，可以是修真界，也可以是我師尊。我猜他們應該是了解魔魅這一個族群的，清楚地知道魔魅修煉比他們更加上乘，所以我師尊收養我，是不是他們想從我身上得到魔魅修煉的秘密……我猜的。”

無妄眼神微微沈了一下。

他一向不太理會修真界中的諸事，但他並非不了解修真界這些人，表面道貌岸然，內裏多少骯臟的事。

江眉卿繼續說道：“甚至於我懷疑……魔魅現在一直居住在冰原上，為什麽是冰原不是其他地方？是不是因為那裏不適合他們修煉，所以才被修真界逐到哪裏去？他們這麽多年一直沒什麽進步，是不是冰原有什麽秘密？不然，像我前世一樣，生活在中原，受我師尊指導，我的修為在同輩中不低，他們沒理由到現在都如此平庸。”

說到這裏江眉卿頓住了話頭，微微嘆了口氣，身體有些酸麻，他想要換個方向。

他躺在無妄的懷裏，身上的衣裳有肆虐後的淩亂。

他一動，無妄就微微吸了口氣，斥責道：“別動！”

江眉卿：……

幹嘛那麽兇！

他無奈的說道：“大概說完了，仙尊還想知道什麽？”

無妄斟酌了一下：“所以後來你是得到了機緣，重生為人了？”

江眉卿點點頭：“對。”

而且很神奇的是，他重生之後對他自己這具身體的前途以及命運都有了大概的了解，就仿佛是一本書在面前緩緩的攤開，細細的述說每一個人的命運和故事。

可是他一路走來，軌跡卻完全變了。

他這個身體的主人本來是個炮灰，無緣和無妄雙修的，到死都是個廢物。

但如今他跟無妄卻雙修了，還提升了修為。

至於以後還會不會淪為炮灰，他也不知。

無妄頓了片刻，把他說的和他自己猜的，基本都消化了，才緩緩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所以，你現在去冰原想做什麽？”

江眉卿頓了頓，半晌才緩緩道：“我想去看看我的族人們。”

無妄一時無言。

他還以為他想去冰原看看到底隱藏什麽秘密？或者是想幫助魔魅對抗修真界等等。

江眉卿道：“小妖王今年也才十幾歲，雖然修為很高，但他並沒有壞心思。魔魅這一族天生性格單純，或者說……有點傻。想要統領修真界這樣宏偉的目標，我想他們應該沒有。如果有的話，從前在仙魔大戰中就不會被一擊即潰，不會立下契約，退居冰原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仙尊，你沒有對小妖王做什麽吧？”

無妄低下頭看了他一眼，冷道：“你現在還有心思想旁人？”

江眉卿：……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突然腰間微微刺痛，只見一條暗含明光的白線緩緩的在他腰間圈了一圈，現在的那一頭系在無妄的腕上。

赤練？？？

什麽情況？？

“仙尊不會是想要把我捉回中原吧？”

江眉卿驚慌的看了他一眼，隨即梗起脖子：“我是不會回去的！大不了就打一場。仙尊別以為我打不過你。”

無妄輕輕嗤笑了一聲：“剛才是誰在求饒？！”

想到剛剛敗北求饒的那一場，江眉卿臉上瞬間發燙，想找個洞埋進去。

但他隨即又為自己找到了理由，那是因為他輕敵了。他怎麽知道無妄現在外面一層白得發光，一切開，裏面全是黑的！

江眉卿還是有些驚悚，“仙尊，你不會來真的吧？”

“看你表現。”

無妄輕輕的扯了扯赤練，語氣裏不無威脅。

曾經那個正義凜然、清高孤冷的仙尊已經蕩然無存。

江眉卿揶揄道：“仙尊你這樣和魔魅攪在一起，傳出去名聲會壞的，他們會說你勾結魔魅，心術不正，恐怕你以後就很難在正道上混了。”

“無妨。”

江眉卿：……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小夥伴們說上一章想在vb看，emmmm……那個，我沒有保存原版了，抱歉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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