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  背後突然襲來一股力道，揪住了他的衣領猛的把他往後一拽，江眉卿還沒反應過來,  整個人已經被拖進了馬車裏。

“你幹什麽？”

江眉卿掙紮著起了身,  在四面遮光的馬車裏面和一個紅色瞳孔的少年面對面，怒目相視。

少年在黑暗中視物如同白天似的，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那是你情人？”

江眉卿楞了一下,  驚覺少年的敏銳洞察力進到如此地步。

馬車堵堵堵地往前走，周遭風平浪靜，似乎沒有任何人察覺,  片刻之間便到了城門口,  被守城軍給攔了下來。

“馬車是誰的？怎麽沒有主人呢？”

“停下來！”

………

江眉卿掀開了車簾，探頭出去一看,  兩人赫然已到了城門口。

他順著官道往後面望去，只見城門遠處一抹，白色身影翩然遠去,  仿佛未曾察覺這裏的一切騷亂。

無妄居然沒有發現他？

他想了想,  也是，他此刻應該是回暮雲宗去了,  跟他北上冰原本就是南轅北轍。

江眉卿默然了片刻，說不清什麽感覺，被城門的守衛軍催促地向前。

“趕緊走,  別在這裏攔著，別人後面還有人呢。”

他握著手裏的韁繩，驅著馬兒向城裏面進去。

這裏面街道繁榮，人山人海,  仿佛一進去就會淹沒了，而方才的擦肩而過，成了兩個不同的方向，漸漸遠去。

江眉卿幾乎沒有耽擱，穿過了城池之後，一路向北，進入了北境地帶。

此時已入深冬，北境刮來的風又幹又冷，仿佛要把人身上的水都掃幹。

沿著貧瘠的平原往前走，一路十分順利，竟沒有再遇見追捕令。

可這條路也十分漫長，看不見盡頭的平原，入目都是黃沙遍野，仿佛怎麽走也走不到目的地。

江眉卿和車裏的人都沒什麽交流，走到現在，他身體已經趨於崩潰的邊緣，累到了極致。在狂風的肆虐下，他的嘴唇幹裂脫、脫皮，身體也嚴重缺水，卻仍然勉強著趕路。

日漸黃昏時候，兩人沿途在找了個地方休息下來。

這裏廣闊荒寂，渺無人家，只能躲在一處巖石後面，避著風沙。

江眉卿一言不發打坐調息，漸漸平緩體內亂竄的靈力，額角突突直條的血管也慢慢平了下來。

等到他睜開眼的時候，跟前的沙地上放了一個靈袋，鼓鼓的。

那是小妖王的。

他楞了一下，拿了起來，發現裏邊裝的全是水。

他自己從之前城池裏邊帶出來的水已經喝光了，這附近幹漠成片，甚少水源，他已經斷水兩天了。

再看看那輛馬車，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勾了勾嘴角，這小屁孩兒有點良心。

江眉卿的嘴唇已經幹裂了數日，此時微微一舔都是血腥味。

他也不客氣，直接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甘泉入腹，頓時消解了許多煩躁。

休息了片刻之後，兩人繼續北上。

誰知才上路沒多久，便遇到了“熟人”。

一團黑霧在他們面前慢慢的消散開來，四個男女赫然出現，個個都是面容艷麗，唇紅齒白，不是人間凡物。

魔魅？

江眉卿勒住了馬，坐在車轅上，微微一笑，“各位攔住了我，是想做什麽？”

為首的女子面容冷艷，盯著他，沈默了片刻道：“我們已經跟了你許久，主人就在你車裏，我們不管你想做什麽，從現在為止，請你不要再多管閑事，把主人還給我們，我們放過你。”

江眉卿勾了勾嘴角。

他千辛萬苦把妖王救出來，現在就這麽平白無故的交給他們？他費了這麽大勁兒把他送到這兒，他們卻可以毫不費力的接管了，有這麽好的事兒？

“那如果我不願意呢？”

那四人面上當即露出了憤慨的情緒，仿佛一觸即發。

這時，裏面突然傳出來一個聲音，“不要傷害他們！”

江眉卿微微朝裏瞥了一眼，面無表情道：“小孩子就別多管閑事了。”

“你要是敢傷了他們，我跟你沒完！”

江眉卿：……

沒良心的東西。

不管江眉卿怎麽想，魔魅那邊卻已經等不住了，四個人“唰”地一下，瞬間亮出了兵器，高高躍起，四道劍芒同時直劈了下來。

江眉卿緩緩從車轅上下來，手無寸鐵，踩在平地上卻沒有一絲慌亂。

眼見著那些四道劍光直刺到他面前之時，江眉卿忽然張開雙手，在身旁結了個結界，那結界放著微藍的光芒，四道劍芒剛剛一觸及，便立即被彈了回去，隨著餘波被震出了好遠。

“唰！”

魔魅等人被震得差點站立不住，腳底磨在地面上，擦出老遠才緩緩穩住了身體。

幾個人面面相覷，據是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驚恐。

低聲議論道：“他之前不是一個廢物嗎？怎麽進展如此神速？”

“早知道就應該早下手了，你們偏偏說要等到現在！”

“雙方一動起手來，我們的氣息並無法掩蓋住，就怕引來修真界，那夥人到時候大家都走不了。”

“別吵了，那現在怎麽辦？”

“面前這個人不好商量，一時又戰勝不了他……我們只能先撤了，不然要是引來了修真界那些人恐怕，主人就麻煩了。”

……

江眉卿緩緩的走進前來，在他們幾人五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慢條斯理的問道：“還要繼續打嗎？”

他微微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日光，“不過就算你們現在不打，也來不及了。”

他此話一出，面前四個人，俱是一楞。

“你什麽意思？”

江眉卿微微瞇了眼睛，耳朵動了動，“他們察覺到了魔魅的氣息後，會用瞬移的方式過來，眨眼間便可以到達這裏，你們來不及走了。”

這個“他們”，魔魅們自然心知肚明，指的就是修真界那夥人。這些日子他們一直把氣息藏得很好，所以沒人發現。

然而一出現、一動手……前功盡棄。

江眉卿繼續說到：“所以，你們只能幫我了。不打跑他們，你們的妖王就沒救了，你們自己選。”

魔魅們面面相覷。

他說的確實有道理，一旦修真界那夥人過來，那麽妖王會被他們再度抓過去封印起來，可如果跟這個人合作，至今為止，他們都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敵還是友？

如果說是敵人，偏又救了他們妖王，如果說是有友，他又為何一直封印著妖王不肯放手呢？

雙方正在對峙之間，那四個人低聲議論。

“先跟他合作吧，先把主人留在這，他一個人總比修真界那夥人好對付。”

“對。”

他們迅速的拿定了主意，決定和江眉卿合作。

江眉卿滿意的勾了勾嘴角，算他們還有點腦子。

他想了想，等會一場惡戰是免不了了。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身邊慢慢地凝結成了一團光暈，緩緩的送至馬車邊上。

沒錯，他給這個妖王的封印外面又結了一層結界。

結界剛結完，周遭空氣驀然一冷，殺氣頓生。原本還是晴朗的長空之上，突然之間陰雲密布。

江眉卿緩緩低下頭，擼起袖子，只見他的胳膊上一層淺淺的雞皮疙瘩。

他的身體反應，也不比他的腦子慢，周遭的殺意也太明顯了，連他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那四個魔魅站到了他的身側，面容冷肅，全神戒備。

不出江眉卿所料，下一瞬間：不遠處的空地上便驟然出現了一群身穿白袍、手持長劍的修真界人士，個個看上去仙風道骨，衣帶飄飄，仿佛為主持正義而來。

江眉卿瞧了片刻，目光忽然頓住了，渾身僵住。

站在那群人跟前的一個老者，滿頭白發，身著素袍，目光微微收斂起來，悲憫地望著他。

師、師尊……？

他已經老成這樣了嗎？

兩人隔空相望，仿佛是隔著曾經的恩怨糾葛，一時無言。

江眉卿自以為自己在無機山崖下無盡的寂寞和恐懼磋磨下，已經變成了一副鐵石心腸，對世間的諸多情感都已麻木了。

可這一刻，在這個白發蒼蒼的老人面前，他腦子裏想起的是他幼時被他牽著手走上不周山的長階；想到的是，在夏天燥熱的午後，他搖著蒲扇給他納風；他為了不讓他挑食，盯著他、哄著他把青菜和肉片一起吃；他教他讀書，弄得自己滿手都是墨水……

他小時候並不好教，頑皮的很。

趁著他午睡的時候，在他的臉上畫了一只癩□□……他被他氣的胡子都翹起來了，卻也沒舍得動手打他。甚至也沒讓同門的其他師兄弟知道，怕被他們知道他偏袒小徒弟……

江眉卿沒有說話，喉嚨已經哽硬得他說不出話來。

雙方對峙了許久，穆宗主終於緩緩的開口說道：“孽障，到現在還不回家。”

江眉卿垂下眼皮，放在身側的手緩緩的握成了拳頭，數年沒見，一見面便又是這樣互相對立的場景。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也許他們真的沒有師徒緣分吧。

他微微咽了一下，喉嚨僵硬得他有些發痛。

緩了好一會才開口道：“對不起，師尊，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放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站在穆宗主身邊的景明突然出聲，目光惡狠狠地盯著他，仿佛恨不得把他扒皮削骨似的。

江眉卿冷笑了一聲，“我本來就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不是嗎？”

他把目光緩緩地移到穆宗主的身上，“還是師尊親自動的手，難道師尊忘了？”

穆宗主微微閉上眼睛，往往長嘆了一口氣，似乎有無盡的無奈。

景明難掩眼中的厭惡，“你本就是個孽障，死有餘辜！若不是師尊，你現在還能回來？回來之後也不想著好好做人，依然重蹈覆轍！我看你就是死一百次也不知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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