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周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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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地, 他想到了什麽，回頭下了樓梯，往客棧外面走去。
此時月黑風高, 這客棧又是開在山腳下, 除了這附近一點微弱的燭火之外，四面皆山，不遠處的茂林裏寂靜的十分詭異。
甚至, 連一點蛙聲蟲鳴之都沒有。
無妄在門口撞上了景明, 他一臉錯愕的看著他。
“仙尊要出去？”
無妄抿了抿嘴角，淡淡的點了點頭，徑自離開。
景明瞧著他一言不發離去的方向, 略一思索, 駐足了片刻，等無妄走遠了之後, 便悄然跟了上去。
剛才無妄和景明二人帶著幾個弟子，已經在這附近巡視過一圈了，但當時沒有察覺異樣。
這一處的山林並不茂密, 反而瘴氣很重, 方才便有幾個弟子受不了回去了。
但瘴氣對無妄和景明這種修為較高的修士來說，並沒有太大的阻礙作用, 只需小心附近突然突出來的林怪。
但林怪們也是極為聰明的，若是發覺踏進這裏的修士修為太高，他們便會迅速將自己隱藏起來。
剛才他們進入這裏的時候, 隱隱約約能夠聽到悉悉簌簌的聲音，然而現在卻十分的安靜，一點聲響都沒有。
這說明已經有人進入過這裏，且是修為較高的人, 因此林怪們事先隱藏起來了。
無妄踏著滿地的枯枝往前走，忽然頓住了腳步，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為何跟著我？”
景明早就知道瞞不過他，因此也沒有隱身，只跟了上來，涼涼的說了一句：“找人。”
他雖然沒有明說找誰，但這語氣卻也不難猜測。
他們二人從前各司其職，也不過是點頭之交。
景明雖然為人固執且脾氣不阿紅，但在無妄面前卻不敢多造次，然而近日態度卻有些微妙。
從那人待在他身邊之後。
無妄垂下眼皮，不再理會他，往前走去。
越往密林的深處，瘴氣越來越濃，四下卻依然十分寂靜。
不同尋常的詭異。
兩人默默的往前走著，突然景明打破了沈默，聲音冷冷的。
“有魔魅的氣息，你察覺到了嗎？”
無妄淡淡的嗯了一聲。
他其實從瘴氣出現的時候便已經察覺到了。
那人到底在哪裏？
他渾身都沒有靈力，怎麽可能進這裏面來呢？他跟魔魅是什麽關系？
可如果不進這裏，他又去了哪裏？
暗夜之中的一雙眸子，越發郁黑了下去。
倏然，一道金光乍然閃現，拖著長長的羽毛，突然直沖無妄而來，他閃身一躲，瞬間躲過。那道金光堪堪擦過他的面頰，隨即消失在暗夜之中。
他站在原地，巋然不動，眼睛在四下探索，冷聲喝道：“出來。”
景明霎時間也渾身戒備了起來，警惕地盯著四周。
那一道金光之後，四下便仿佛是凝滯了一般，沒再有動靜。
過了一會，不遠處傳來腳踏枯葉的聲音，雜亂的腳步，慢慢的走了出來。
赫然是江眉卿和顧簡。
江眉卿在黑暗中不能視物，但卻聽到了無妄的聲音。
剛才他們兩人不小心閃了氣息，被他們發覺了，於是顧簡傳出了一道符篆進行試探，沒想到真的是無妄。
他心裏忍不住哀嚎，等會要怎麽解釋呢？
那邊兩人站在原地，一個目光微凜，一個面帶譏笑。
景明忽然開口，滿是嘲諷：“二位深夜在此做什麽？偷情？”
江眉卿：……
這人腦子有病。
他懶得理他。
但顧簡跟景明向來不對付，卻不打算忍耐，當即反唇相譏，“原來景明兄的腦子裏就只存得下這種汙穢的東西了嗎？我們就不能是解手？”
景明冷笑道：“解手跑這麽遠？”
“我樂意呀，景明兄有意見嗎？”
景明一時之間被他噎得無話可說，便面色沈沈的，“別是來這裏密謀什麽要緊的事。”
顧簡呵呵一笑：“景明兄真是洞察天機呀，那請問，我們在這裏密謀什麽呢？”
“裝模作樣。”景明口氣鄙夷，“問你自己便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請教景明兄呀。”
他一口一個景明兄，氣定神閑，把他懟得無話可說。
卻在這時，無妄上前一步捉住他身旁的江眉卿的手腕，驀地將他扯出了幾步。
江眉卿被他拉得差點踉蹌，只能小跑著跟上他的腳步。
這混蛋，脾氣真是太差了。
顧簡在背後瞧著，也不出手阻攔，反而笑道：“仙尊你輕點啊，別把人嚇跑了。”
瞧著那二人走遠，顧簡也刷的一聲揮開折扇，輕搖著往外面走去，經過景明身邊時，聽到他冷冷的說了一句。
“你看你對他這麽好，他有半點心思在你身上嗎？現在可是跟別人搞在一起了。”
顧簡腳步微頓了頓，突然就停了下來，回過頭來。
他收斂了方才的嬉皮笑臉，聲音寒涼涼的：“景明，這麽多年你絲毫沒有變，還是那麽自大又愚蠢。”
景寧臉上一寒，周身倏然起了殺意。
顧簡卻不懼他，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揮身邊的瘴氣，轉身離去。
“啪！”
客棧中，兩扇木門驟然關上。
江眉卿被無妄扯著進了房間，瞧著他的滿面寒霜，他縮了縮脖子，臉上掛著討好的笑意。
“仙尊，你聽我解釋。”
面前的男人沒有說話，一步步的靠近他，眉頭鎖緊。
江眉卿只能一步步的往後退，最後退到無路可退了，跌坐在榻上。
無妄居高臨下的俯視他，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罩了下來，莫名讓人覺得強大的壓力，無妄的臉再搖曳光影中半明半昧，顯得更為肅然。
江眉卿一邊悄悄地遠離他，一邊在腦袋裏面快速的想著，該怎麽措辭？
半晌之後，男人緩緩問道：“你去做什麽？”
江眉卿掩住心虛，不以為然道：“顧簡不是說了嗎？去解手了。”
誰知下一瞬，他突然感覺到下巴一痛，被無妄給捏住了。
他微微俯下身來，眼神冰寒，沒有一點點溫度。
臉上像是結了一層霜，看得江眉卿心裏陣陣發毛。
“仙尊，疼。”
無妄默然片刻，手上的勁道減少了幾分，卻仍然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自己。
“別當我是景明，我不相信你們那一套說辭。”
江眉卿伸手去掰他的手，但那雙手像是鐵鉗一樣一動不動。
見實在掰不動了，他只好頹然地撒開了手，無奈道：“那仙尊不相信我有什麽辦法？”
無妄：……
他到現在，仍然還想隱瞞他。
“剛才我踏進密林，便感覺到了魔魅的氣息，很重。”他的目光在江眉卿身上游移，一邊緩緩說著：“但是你和顧簡卻相安無事，你一個周身沒有靈力的人，即便顧簡的修為再強，也不可能絲毫無損的護著你出來，這是為什麽？”
無妄條分縷析的緩緩說來，邏輯嚴謹，聽得江眉卿一楞一楞的。
突然發覺，這是他第一次聽無妄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
他緩緩吞咽了一下口水，眼前的情況必無可避。
江眉卿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伸出手指，去勾他的腰帶。
聲音軟的不行，“仙尊，我累了明天再說好嗎？”
無妄瞥了他一眼，身形紋絲不動。
“不好。”
江眉卿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人真的是……太難糊弄了。
於是，他只好以退為進。
“仙尊，你先放開我好嗎？你這樣卡著……我不好說話。”
無妄盯了他片刻，諒他也搞不出什麽花樣，才放開了手，退了兩步，依然是居高臨下的姿態。
江眉卿思了一口氣，揉了揉下巴，那地方其實一點也不痛，他就是裝模作樣。
無妄人也看了他一會，催促道：“說。”
江眉卿兩手一攤，一副豁出去的態度：“我跟顧簡只是想去打些野味吃，沒有什麽別的想法，我們剛剛也感覺到魔魅的氣息了，所以沒有再走進去了，準備出來，結果就碰上你們了。”
無妄：……
男人懷疑的目光依然在他身上打著轉，並沒有相信他的解釋。
過了片刻，無妄又慢條斯理地開口道：“那麽上一次，你放那些魔魅走，又是為了什麽？你跟他們是什麽關系？”
艹。
江眉卿在心裏暗罵自己，真是大意了！
上一次他插科打諢把這個話題給糊弄過去了，但是今天……可就沒那麽好糊弄了。
該怎麽措辭呢？
無妄瞧著他精致的面孔，看著他眼中的狡黠，便知道他絲毫沒有打算說實話。
他冷眼地打量他，這人並非魔魅，因為身上沒有絲毫魔魅的氣息。
魔魅這一族最是團結，嚴重排外，對人類完全不相信，他不可能和魔魅勾結。
那麽，又是為了什麽？
他們現在去不周山是為了轉移妖王，如果這個人跟魔魅有牽扯……
無妄思量著，突然出聲道：“從明日起，你要與我寸步不離。”
江眉卿：……
他楞了片刻，隨即忽然綻開了笑意。
“好呀，我也不舍得跟仙尊分開。”
情話信手拈來，到底有幾分真誠？
無妄垂下眼皮，壓住心底的煩躁。
江眉卿上前一步，突然摟住他的脖子，笑盈盈的、眼神清澈見底，格外勾人。
無妄不為所動地任由他摟著，緩緩道：“你還沒回答，為什麽放走魔魅？”
江眉卿：“哪有那麽多為什麽？當時仙尊不是身受重傷嗎？我只是擔心他們會傷害到仙尊。”
滿口胡說八道。
無妄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當時一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封住了我的靈力。”
江眉卿滿臉委屈，“我是要仙尊止血呀，但是我忘記了穴位的位置，點錯了……”
無妄：……
這話說給鬼聽，鬼大概會相信。
看來，想要從他嘴裏聽到一句真話是不可能的了。
無妄如是想著，突然就臉色沈了下去，掰開了他摟著他脖子的手，徑自走到桌邊坐下。
“你既不想說，就不必勉強了。”
江眉卿：……
他迷惑地看著無妄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下，隨後又從床榻上捧了一張薄衾，在窗下的矮榻坐下。
這是要跟他分床睡了？
江眉卿心虛地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真是溫暖。
他軟軟地撒嬌，“我想和仙尊睡。”
無妄頓了一下，淡淡的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將他的手掰了下去，扯回自己的腰帶，面無表情的說了一句。
“不必了。”
江眉卿：……
這就是冷暴力，氣死了！
可是好像想想也不能怪他，這要怪他自己不說實話，騙了他。
可是……他也沒有必要對他說這些，他還不能有自己的隱私了？
他強行在心裏給自己解釋著。
無妄已經脫了外袍躺下，半個眼神也不給他。
江眉卿嘟囔了一聲，只好走到那燭火旁邊，吹滅了蠟燭。
無妄聽到他的腳步往床榻那邊移了過去，停了下來，悉悉簌簌的聲音，是在脫掉外袍。
可是下一刻，那腳步聲突然朝他而來，無妄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江眉卿已經撲到他身上，矮榻僅能容一人，他相當於是壓在他的身上。
“下去。”無妄冷冷道。
江眉卿嗔軟地抱著他的脖子，“不要。”
無妄差點氣笑了，這無賴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他微微彎起上身，想把他掀下去，誰知江眉卿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往上蹭了蹭。
無妄驟然吸了一口氣。
身體頓時有了變化，一瞬間呼吸也變得粗重。
江眉卿敏銳的察覺到身下人的不對勁，更加撒歡似的死死的粘在他的身上，把頭埋在他的前襟上。
故作楚楚可憐的姿態，“仙尊不要這麽兇。”
無妄：……
這還怪他了？
他渾身都僵住了，一下都不敢動。
但他不動，身上的人，可不會就這麽放過他。
江眉卿見他沒了動靜，便緩緩的擡起了頭，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摸到了他微凸的喉結，正在上下滾動。
再繼續往上，他輕輕地點在他的嘴角上，聞到他身上格外清爽的氣息。
江眉卿從來沒見過哪個男人像無妄一樣，身上有這麽清淡冷冽的味道，渾然不沾世俗似的，像高山上的冷雪。
真的很好聞。
他埋頭輕輕的吸了一口，聲音從鼻息裏出來，更讓底下的人渾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下一瞬間。
江眉卿驚呼出聲，腰上被人緊緊的箍住。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腦袋重重的磕在矮榻之上。
“疼？”
一雙大手扶住他的後腦勺，稍微揉了揉。
江眉卿仿佛觸電一般，渾身微微戰栗。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麽撫摸過他的頭了，可是記憶中的感覺如此熟悉。
不過是換了一個人而已。
吻，劈頭蓋臉的落了下來。
外面月色的清輝從窗口灑了進來，兩條人影交疊在矮榻之上，一室寂靜，只有口水交換的聲音。
和江眉卿微弱的呼吸聲。
誰都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江眉卿迅速在腦中回憶合歡宗的雙修心法，聚起體內的那一點靈力疏通脈絡。
明顯的走神令無妄十分不滿，他突然咬住他的耳垂，引得江眉卿微微戰栗。
“別走神。”
江眉卿十分無辜，“我在想雙修的心法啊，仙尊慢一點……”
不要說這話還好，一說無妄更氣了。
好痛。
“仙尊輕一點！”
無妄咬著牙道：“你給我專心一點。”
說罷，他一只手按在江眉卿的背上，緩緩的渡了一些靈力給他，暖融融的，瞬間包裹了江眉卿周身，身後的痛感也沒那麽明顯了，渾身上下經脈通暢。
他一邊回憶著合歡宗的心法，一邊努力的吸收著靈力，往靈海聚集而去。
浪潮一波接一波的洶湧而來，他差點被顛得一口氣背過去。
之前兩次他只覺得痛，這一次卻明顯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快感，這種快感幾乎把他淹沒了。
他勉強集中精神，聚集靈力，送至靈海附近。
嘗試沖破凝滯的地方……
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前進一點點，但前面仿佛還有九曲十八彎，難以上青天。
江眉卿趴在矮榻上，顛簸的越來越厲害，腦袋搖得像波浪鼓似的，漸漸的完全失去了集中註意力的意識。
最後兩人達到頂峰的那一刻，如同一道白光順著脊梁骨沖上了天靈蓋，幾乎要把人掀飛了。
江眉卿像是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兒一樣，脫力地大口大口呼吸。
靜夜之中，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彼此濃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無妄幫他清理身上，然後將他抱到床榻上。
“很累？還痛嗎？”
微沈的嗓音在江眉卿耳朵邊上，虛虛浮浮的，他聽得不太真確。
但他勾了一個笑意，他知道無妄看得到他的神色。
他有氣無力地說道：“仙尊什麽時候去學習了？今天的技術有進步。”
至少他沒覺得痛了，但是他也沒辦法集中精神了，氣死了——
現在，他覺得還是痛一點或許更好？
無妄驀然不語，只拉過了一張薄衾蓋在他身上，伸手將他環在身前。
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他細軟的頭發摩挲著他的下巴。
就在江眉卿幾乎要睡著的時候，頭頂上的聲音傳來。
“不要騙我。”
江眉卿一楞之下，心底微微一顫，隨即便垂下眼皮。
他在黑暗裏什麽都看不到，卻總覺得有兩道目光一直在註視著他，觀察著他的反應。
江眉卿心裏忽然浮起了一種怪異的感覺。
他跟無妄的關系說近也近，說遠也遠，身體親密接觸，但若論其他，卻都還什麽都不知道。
甚至，遠不如顧簡來得知根知底。
過了片刻，頭頂上微微嘆息了一下，那只手將他摟得更緊了些。
“罷了，睡吧。”
江眉卿猶豫了一下，也摟緊了他的脖子，忽然覺得這個懷抱無比的溫暖、穩定。
夜色越來越濃，一切胡思亂想都淹滅在黑暗之中，進入了夢裏。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9-27 22:54:30~2021-09-28 22:15:4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紅茶菌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法佐·塞依 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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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月黑風高, 這客棧又是開在山腳下, 除了這附近一點微弱的燭火之外，四面皆山，不遠處的茂林裏寂靜的十分詭異。
甚至, 連一點蛙聲蟲鳴之都沒有。
無妄在門口撞上了景明, 他一臉錯愕的看著他。
“仙尊要出去？”
無妄抿了抿嘴角，淡淡的點了點頭，徑自離開。
景明瞧著他一言不發離去的方向, 略一思索, 駐足了片刻，等無妄走遠了之後, 便悄然跟了上去。
剛才無妄和景明二人帶著幾個弟子，已經在這附近巡視過一圈了，但當時沒有察覺異樣。
這一處的山林並不茂密, 反而瘴氣很重, 方才便有幾個弟子受不了回去了。
但瘴氣對無妄和景明這種修為較高的修士來說，並沒有太大的阻礙作用, 只需小心附近突然突出來的林怪。
但林怪們也是極為聰明的，若是發覺踏進這裏的修士修為太高，他們便會迅速將自己隱藏起來。
剛才他們進入這裏的時候, 隱隱約約能夠聽到悉悉簌簌的聲音，然而現在卻十分的安靜，一點聲響都沒有。
這說明已經有人進入過這裏，且是修為較高的人, 因此林怪們事先隱藏起來了。
無妄踏著滿地的枯枝往前走，忽然頓住了腳步，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為何跟著我？”
景明早就知道瞞不過他，因此也沒有隱身，只跟了上來，涼涼的說了一句：“找人。”
他雖然沒有明說找誰，但這語氣卻也不難猜測。
他們二人從前各司其職，也不過是點頭之交。
景明雖然為人固執且脾氣不阿紅，但在無妄面前卻不敢多造次，然而近日態度卻有些微妙。
從那人待在他身邊之後。
無妄垂下眼皮，不再理會他，往前走去。
越往密林的深處，瘴氣越來越濃，四下卻依然十分寂靜。
不同尋常的詭異。
兩人默默的往前走著，突然景明打破了沈默，聲音冷冷的。
“有魔魅的氣息，你察覺到了嗎？”
無妄淡淡的嗯了一聲。
他其實從瘴氣出現的時候便已經察覺到了。
那人到底在哪裏？
他渾身都沒有靈力，怎麽可能進這裏面來呢？他跟魔魅是什麽關系？
可如果不進這裏，他又去了哪裏？
暗夜之中的一雙眸子，越發郁黑了下去。
倏然，一道金光乍然閃現，拖著長長的羽毛，突然直沖無妄而來，他閃身一躲，瞬間躲過。那道金光堪堪擦過他的面頰，隨即消失在暗夜之中。
他站在原地，巋然不動，眼睛在四下探索，冷聲喝道：“出來。”
景明霎時間也渾身戒備了起來，警惕地盯著四周。
那一道金光之後，四下便仿佛是凝滯了一般，沒再有動靜。
過了一會，不遠處傳來腳踏枯葉的聲音，雜亂的腳步，慢慢的走了出來。
赫然是江眉卿和顧簡。
江眉卿在黑暗中不能視物，但卻聽到了無妄的聲音。
剛才他們兩人不小心閃了氣息，被他們發覺了，於是顧簡傳出了一道符篆進行試探，沒想到真的是無妄。
他心裏忍不住哀嚎，等會要怎麽解釋呢？
那邊兩人站在原地，一個目光微凜，一個面帶譏笑。
景明忽然開口，滿是嘲諷：“二位深夜在此做什麽？偷情？”
江眉卿：……
這人腦子有病。
他懶得理他。
但顧簡跟景明向來不對付，卻不打算忍耐，當即反唇相譏，“原來景明兄的腦子裏就只存得下這種汙穢的東西了嗎？我們就不能是解手？”
景明冷笑道：“解手跑這麽遠？”
“我樂意呀，景明兄有意見嗎？”
景明一時之間被他噎得無話可說，便面色沈沈的，“別是來這裏密謀什麽要緊的事。”
顧簡呵呵一笑：“景明兄真是洞察天機呀，那請問，我們在這裏密謀什麽呢？”
“裝模作樣。”景明口氣鄙夷，“問你自己便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請教景明兄呀。”
他一口一個景明兄，氣定神閑，把他懟得無話可說。
卻在這時，無妄上前一步捉住他身旁的江眉卿的手腕，驀地將他扯出了幾步。
江眉卿被他拉得差點踉蹌，只能小跑著跟上他的腳步。
這混蛋，脾氣真是太差了。
顧簡在背後瞧著，也不出手阻攔，反而笑道：“仙尊你輕點啊，別把人嚇跑了。”
瞧著那二人走遠，顧簡也刷的一聲揮開折扇，輕搖著往外面走去，經過景明身邊時，聽到他冷冷的說了一句。
“你看你對他這麽好，他有半點心思在你身上嗎？現在可是跟別人搞在一起了。”
顧簡腳步微頓了頓，突然就停了下來，回過頭來。
他收斂了方才的嬉皮笑臉，聲音寒涼涼的：“景明，這麽多年你絲毫沒有變，還是那麽自大又愚蠢。”
景寧臉上一寒，周身倏然起了殺意。
顧簡卻不懼他，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揮身邊的瘴氣，轉身離去。
“啪！”
客棧中，兩扇木門驟然關上。
江眉卿被無妄扯著進了房間，瞧著他的滿面寒霜，他縮了縮脖子，臉上掛著討好的笑意。
“仙尊，你聽我解釋。”
面前的男人沒有說話，一步步的靠近他，眉頭鎖緊。
江眉卿只能一步步的往後退，最後退到無路可退了，跌坐在榻上。
無妄居高臨下的俯視他，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罩了下來，莫名讓人覺得強大的壓力，無妄的臉再搖曳光影中半明半昧，顯得更為肅然。
江眉卿一邊悄悄地遠離他，一邊在腦袋裏面快速的想著，該怎麽措辭？
半晌之後，男人緩緩問道：“你去做什麽？”
江眉卿掩住心虛，不以為然道：“顧簡不是說了嗎？去解手了。”
誰知下一瞬，他突然感覺到下巴一痛，被無妄給捏住了。
他微微俯下身來，眼神冰寒，沒有一點點溫度。
臉上像是結了一層霜，看得江眉卿心裏陣陣發毛。
“仙尊，疼。”
無妄默然片刻，手上的勁道減少了幾分，卻仍然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自己。
“別當我是景明，我不相信你們那一套說辭。”
江眉卿伸手去掰他的手，但那雙手像是鐵鉗一樣一動不動。
見實在掰不動了，他只好頹然地撒開了手，無奈道：“那仙尊不相信我有什麽辦法？”
無妄：……
他到現在，仍然還想隱瞞他。
“剛才我踏進密林，便感覺到了魔魅的氣息，很重。”他的目光在江眉卿身上游移，一邊緩緩說著：“但是你和顧簡卻相安無事，你一個周身沒有靈力的人，即便顧簡的修為再強，也不可能絲毫無損的護著你出來，這是為什麽？”
無妄條分縷析的緩緩說來，邏輯嚴謹，聽得江眉卿一楞一楞的。
突然發覺，這是他第一次聽無妄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
他緩緩吞咽了一下口水，眼前的情況必無可避。
江眉卿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伸出手指，去勾他的腰帶。
聲音軟的不行，“仙尊，我累了明天再說好嗎？”
無妄瞥了他一眼，身形紋絲不動。
“不好。”
江眉卿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人真的是……太難糊弄了。
於是，他只好以退為進。
“仙尊，你先放開我好嗎？你這樣卡著……我不好說話。”
無妄盯了他片刻，諒他也搞不出什麽花樣，才放開了手，退了兩步，依然是居高臨下的姿態。
江眉卿思了一口氣，揉了揉下巴，那地方其實一點也不痛，他就是裝模作樣。
無妄人也看了他一會，催促道：“說。”
江眉卿兩手一攤，一副豁出去的態度：“我跟顧簡只是想去打些野味吃，沒有什麽別的想法，我們剛剛也感覺到魔魅的氣息了，所以沒有再走進去了，準備出來，結果就碰上你們了。”
無妄：……
男人懷疑的目光依然在他身上打著轉，並沒有相信他的解釋。
過了片刻，無妄又慢條斯理地開口道：“那麽上一次，你放那些魔魅走，又是為了什麽？你跟他們是什麽關系？”
艹。
江眉卿在心裏暗罵自己，真是大意了！
上一次他插科打諢把這個話題給糊弄過去了，但是今天……可就沒那麽好糊弄了。
該怎麽措辭呢？
無妄瞧著他精致的面孔，看著他眼中的狡黠，便知道他絲毫沒有打算說實話。
他冷眼地打量他，這人並非魔魅，因為身上沒有絲毫魔魅的氣息。
魔魅這一族最是團結，嚴重排外，對人類完全不相信，他不可能和魔魅勾結。
那麽，又是為了什麽？
他們現在去不周山是為了轉移妖王，如果這個人跟魔魅有牽扯……
無妄思量著，突然出聲道：“從明日起，你要與我寸步不離。”
江眉卿：……
他楞了片刻，隨即忽然綻開了笑意。
“好呀，我也不舍得跟仙尊分開。”
情話信手拈來，到底有幾分真誠？
無妄垂下眼皮，壓住心底的煩躁。
江眉卿上前一步，突然摟住他的脖子，笑盈盈的、眼神清澈見底，格外勾人。
無妄不為所動地任由他摟著，緩緩道：“你還沒回答，為什麽放走魔魅？”
江眉卿：“哪有那麽多為什麽？當時仙尊不是身受重傷嗎？我只是擔心他們會傷害到仙尊。”
滿口胡說八道。
無妄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當時一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封住了我的靈力。”
江眉卿滿臉委屈，“我是要仙尊止血呀，但是我忘記了穴位的位置，點錯了……”
無妄：……
這話說給鬼聽，鬼大概會相信。
看來，想要從他嘴裏聽到一句真話是不可能的了。
無妄如是想著，突然就臉色沈了下去，掰開了他摟著他脖子的手，徑自走到桌邊坐下。
“你既不想說，就不必勉強了。”
江眉卿：……
他迷惑地看著無妄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下，隨後又從床榻上捧了一張薄衾，在窗下的矮榻坐下。
這是要跟他分床睡了？
江眉卿心虛地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真是溫暖。
他軟軟地撒嬌，“我想和仙尊睡。”
無妄頓了一下，淡淡的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將他的手掰了下去，扯回自己的腰帶，面無表情的說了一句。
“不必了。”
江眉卿：……
這就是冷暴力，氣死了！
可是好像想想也不能怪他，這要怪他自己不說實話，騙了他。
可是……他也沒有必要對他說這些，他還不能有自己的隱私了？
他強行在心裏給自己解釋著。
無妄已經脫了外袍躺下，半個眼神也不給他。
江眉卿嘟囔了一聲，只好走到那燭火旁邊，吹滅了蠟燭。
無妄聽到他的腳步往床榻那邊移了過去，停了下來，悉悉簌簌的聲音，是在脫掉外袍。
可是下一刻，那腳步聲突然朝他而來，無妄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江眉卿已經撲到他身上，矮榻僅能容一人，他相當於是壓在他的身上。
“下去。”無妄冷冷道。
江眉卿嗔軟地抱著他的脖子，“不要。”
無妄差點氣笑了，這無賴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他微微彎起上身，想把他掀下去，誰知江眉卿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往上蹭了蹭。
無妄驟然吸了一口氣。
身體頓時有了變化，一瞬間呼吸也變得粗重。
江眉卿敏銳的察覺到身下人的不對勁，更加撒歡似的死死的粘在他的身上，把頭埋在他的前襟上。
故作楚楚可憐的姿態，“仙尊不要這麽兇。”
無妄：……
這還怪他了？
他渾身都僵住了，一下都不敢動。
但他不動，身上的人，可不會就這麽放過他。
江眉卿見他沒了動靜，便緩緩的擡起了頭，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摸到了他微凸的喉結，正在上下滾動。
再繼續往上，他輕輕地點在他的嘴角上，聞到他身上格外清爽的氣息。
江眉卿從來沒見過哪個男人像無妄一樣，身上有這麽清淡冷冽的味道，渾然不沾世俗似的，像高山上的冷雪。
真的很好聞。
他埋頭輕輕的吸了一口，聲音從鼻息裏出來，更讓底下的人渾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下一瞬間。
江眉卿驚呼出聲，腰上被人緊緊的箍住。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腦袋重重的磕在矮榻之上。
“疼？”
一雙大手扶住他的後腦勺，稍微揉了揉。
江眉卿仿佛觸電一般，渾身微微戰栗。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麽撫摸過他的頭了，可是記憶中的感覺如此熟悉。
不過是換了一個人而已。
吻，劈頭蓋臉的落了下來。
外面月色的清輝從窗口灑了進來，兩條人影交疊在矮榻之上，一室寂靜，只有口水交換的聲音。
和江眉卿微弱的呼吸聲。
誰都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江眉卿迅速在腦中回憶合歡宗的雙修心法，聚起體內的那一點靈力疏通脈絡。
明顯的走神令無妄十分不滿，他突然咬住他的耳垂，引得江眉卿微微戰栗。
“別走神。”
江眉卿十分無辜，“我在想雙修的心法啊，仙尊慢一點……”
不要說這話還好，一說無妄更氣了。
好痛。
“仙尊輕一點！”
無妄咬著牙道：“你給我專心一點。”
說罷，他一只手按在江眉卿的背上，緩緩的渡了一些靈力給他，暖融融的，瞬間包裹了江眉卿周身，身後的痛感也沒那麽明顯了，渾身上下經脈通暢。
他一邊回憶著合歡宗的心法，一邊努力的吸收著靈力，往靈海聚集而去。
浪潮一波接一波的洶湧而來，他差點被顛得一口氣背過去。
之前兩次他只覺得痛，這一次卻明顯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快感，這種快感幾乎把他淹沒了。
他勉強集中精神，聚集靈力，送至靈海附近。
嘗試沖破凝滯的地方……
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前進一點點，但前面仿佛還有九曲十八彎，難以上青天。
江眉卿趴在矮榻上，顛簸的越來越厲害，腦袋搖得像波浪鼓似的，漸漸的完全失去了集中註意力的意識。
最後兩人達到頂峰的那一刻，如同一道白光順著脊梁骨沖上了天靈蓋，幾乎要把人掀飛了。
江眉卿像是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兒一樣，脫力地大口大口呼吸。
靜夜之中，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彼此濃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無妄幫他清理身上，然後將他抱到床榻上。
“很累？還痛嗎？”
微沈的嗓音在江眉卿耳朵邊上，虛虛浮浮的，他聽得不太真確。
但他勾了一個笑意，他知道無妄看得到他的神色。
他有氣無力地說道：“仙尊什麽時候去學習了？今天的技術有進步。”
至少他沒覺得痛了，但是他也沒辦法集中精神了，氣死了——
現在，他覺得還是痛一點或許更好？
無妄驀然不語，只拉過了一張薄衾蓋在他身上，伸手將他環在身前。
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他細軟的頭發摩挲著他的下巴。
就在江眉卿幾乎要睡著的時候，頭頂上的聲音傳來。
“不要騙我。”
江眉卿一楞之下，心底微微一顫，隨即便垂下眼皮。
他在黑暗裏什麽都看不到，卻總覺得有兩道目光一直在註視著他，觀察著他的反應。
江眉卿心裏忽然浮起了一種怪異的感覺。
他跟無妄的關系說近也近，說遠也遠，身體親密接觸，但若論其他，卻都還什麽都不知道。
甚至，遠不如顧簡來得知根知底。
過了片刻，頭頂上微微嘆息了一下，那只手將他摟得更緊了些。
“罷了，睡吧。”
江眉卿猶豫了一下，也摟緊了他的脖子，忽然覺得這個懷抱無比的溫暖、穩定。
夜色越來越濃，一切胡思亂想都淹滅在黑暗之中，進入了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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