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好。”歐陽鑫如實回答。

武靜嵐猛地擡起頭，身子往前探了探。“阿堯他怎麽了？他是病了，還是......”她的拳頭握在一起，壓在自己的大腿上，喃喃念叨著：“天祐不是把他托付給你了嗎？他說你是值得信任的！怎麽還會......”

歐陽鑫抓著聽筒湊近玻璃擋板：“他病了，他早就病了。他因為什麽病，難道武女士您......不清楚嗎？”

武靜嵐扶著額頭潸然淚下：“是我的錯！我那時候一心......唉！”

歐陽鑫嘆了口氣：“所以他確實是被忽視的那一個，對吧？”

武靜嵐偏頭將臉壓在自己的胳膊上，嗚咽著說道：“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他。他是我僅存的骨血了！我希望他能好好的，過得好一點。”再一擡頭，眼淚仍是順著武靜嵐的臉頰唰唰流下。

“你愛他嗎？”歐陽鑫問。

“當然！那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啊！”武靜嵐回答。

歐陽鑫沈默片刻，開口道：“即使是，他跟你並沒有什麽血緣關系？”

“什麽？！”武靜嵐震驚了。她不可置信地盯著歐陽鑫。“你在說什麽胡話？！他是我生的！他們是我親生的！！”

這個“可憐”的女人......

歐陽鑫同情地望著她：“看來鐘天祐是瞞著你的。當初你們做的試管胚胎，卵子來源並不是你，武女士。那時候他送你出國學習，讓你在國外產檢生子，不僅僅是為了給你看起來奢華體面的環境和優秀的服務，更重要的是，這種方式只有在國外才能合法......”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鐘天佑.......他太狠了！”武靜嵐錘著桌子，當場爆哭。

女獄警進門警告：“安靜些！”

歐陽鑫大聲勸道：“武女士，我現在告訴你，是不想你日後知道了，心裏產生落差，再把怨恨轉移在楚堯身上！畢竟，現在你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武靜嵐壓抑住抽噎，終於稍稍安靜下來。她四處看看，嘴角一抽一抽，像是哭泣也像苦笑，詭異且悲涼。她喃喃念著：“孩子......我的孩子都沒有了。不，我還有阿堯......不，他不是我親生的！”“不，他怎麽不是，他是懷了十個月生下的孩子啊！！是我從那麽一點點大看著長起來的孩子啊！”

“是啊。所以，對您來說，他又究竟意味著什麽呢？”歐陽鑫問。

武靜嵐又一次引起了獄警的註意。這次獄警看了一眼時間，提示道：“探視時間馬上就到了！有話趕緊說！再吵就真的不要聊了！”

“武女士！鐘楚堯他到現在都不願意面對那過去，更不想見到過去的人。他現在衍生出了一個叫‘楚堯’的第二人格，還活在他自己構建的夢裏。如果再這麽下去，他這輩子都只能待在精神科的病房裏了！”歐陽鑫說。“如果你還當他是自己的孩子，如果你還愛著他，就請讓他知道你的心意！如果你恨鐘家，鐵了心不想再看見楚堯，也請告訴我。那以後，我不會讓他再出現在你面前。”

武靜嵐沒有回答，而是在獄警的“提示”下，從窗口起身，緩緩走進那扇門裏。末了，她停下腳步回過頭，對玻璃窗外面的歐陽鑫喊：“我想他！楚堯.......我的孩子，我想他！”

沒有了話筒的擴音功能，站在探視窗外面的歐陽鑫完全聽不到武靜嵐在說什麽。

但看著她的口型和表情，歐陽鑫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好。只要武靜嵐心裏有楚堯，那就也還好。

楚堯真正的身世，是那次鐘天祐跟他絮叨家常的時候聊的。

他說他曾經也恨過，恨過陸成洲和武靜嵐只是因為利益才與他交好守在他身邊。他接受了他們，給他們好處，卻漸漸與他們產生了隔閡。

鐘天祐與武靜嵐的婚姻徹頭徹尾就是一場資源交換，但武靜嵐的態度越是熱情，對生意越是積極，他自己心裏就越不平衡。

於是他隱瞞了試管嬰兒的真相，更瞞著陸成洲，把父本全部換成100%自己的材料。

這一切做完，他就像一個旁觀者，冷靜克制地看著他，看著他們。他看著他們在他的生活圈子裏，在他編織的網裏，在他提供的便利裏，“得意且滿足”地活著。

他眼看著，鐘小凡和鐘楚堯漸漸長大，更眼看著陸成洲的目光游移在他們身上。

恨著恨著，他就慌了。可等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一切還是遲了。

因為歐陽鑫是心理醫生，鐘天祐才會在瀕臨崩潰前，在那通電話裏向他吐露真聲。

“我曾經以為自己心冷了，沒什麽好記掛的。可現在來看......我還是希望楚堯能好，如果哪天我不在這世上了，希望他能夠過上他自己喜歡的生活。”

那個時候的歐陽鑫，就隱隱覺得鐘天祐是在交代遺言了。

也正因此，在得知鐘天祐的囑托的時候，盡管歐陽鑫很震驚，卻也很快就做出了決定，並沒有什麽猶豫。就好像他已經等了很久的時間，做了很久的準備。

楚堯的狀況漸漸不好，他昏睡的時間越來越久，與旁人之間交流溝通也越來越少，就連徐智，他也不怎麽搭理了。歐陽鑫實在是等不得了......他讓張姨專門盯著楚堯，只要他一醒來，就進他病房打掃衛生。

而歐陽鑫自己，也終於以拿東西為借口，趁著他們聊天，發動催眠，從而進入了楚堯的夢境。

在楚堯的夢裏，療養院就是“楓城”；而張姨，則是他的房東。

每個月他的賬戶上都會有進賬，那其實是鐘天祐專門給他設計的信托基金。在療養院裏，但凡是跟他聊過天的......都有可能會成為他的委托人。但總會有那麽一個委托人，會委托他來調查鐘小凡的“心事”。夢境裏的鐘小凡，實際上就像是楚堯本體分裂出的化身，配合著楚堯來一遍一遍重演著當初他們的經歷。

只要那個故事裏的鐘小凡會死，楚堯就會繼續循環那個夢境，並通過修改某些“參數”，來重新體驗當時的經歷。

為了將傷害降低道最小，在那夢境裏，身為“楚堯”的他，只是個解謎的旁觀者。

扭轉所有人的命運，讓化身鐘小凡的楚堯感受到家庭溫暖父母的關懷......這樣，或許就能把他從那個自我糾結的死局當中拉出來。

在與徐智的聯動夢境中，歐陽鑫幫他守著占蔔攤位，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裏的“鐘小凡”。

他在占蔔攤位前停下來，望著歐陽鑫手裏的塔羅牌。

“可以幫我算一卦嗎？”他終於開口問。

只這一句，歐陽鑫就知道了這個“鐘小凡”，其實就是楚堯。

“當然。”歐陽鑫對他笑笑。“你是想占蔔情感卦對吧？”

鐘小凡/楚堯點點頭，在卦攤前面坐下來。“等下需要我來抽牌還是切牌？”

歐陽鑫攤開手，示意他將手掌放上來。“不用。看個手相就行。”

他握住楚堯的手，緩緩將他掌心展開，仔細端詳了半晌，認真道：“你家裏條件不錯，父母都事業有成。但他們關系冷淡，給你的童年留下了很多遺憾。但是你放心，他們都很愛你。雖然你媽媽對你的控制欲有點強，但你要相信，她是真的為了保護你不受傷害。”

楚堯皺眉沈思片刻，哭笑不得地盯住他：“你......雖然你好像說得有點準。但我剛剛問的不是感情卦嗎？感情的？我感情線裏的對象呢？”

“親情也是感情啊！而且你的親情跟你的感情密切相關。”歐陽鑫自信篤定，言之鑿鑿。“你今天來這裏問蔔，正是因為擔心自己如果談戀愛了會遭到父母反對，讓他們失望，是不是？”

楚堯不可思議地擡眸盯著歐陽鑫，遲疑著應聲：“是......沒錯。我註意到一個人，一個我不該喜歡的人呢......等等，你究竟是誰？你怎麽好像什麽都知道？！”

歐陽鑫抿唇笑笑：“天機不可洩露，但相逢就是有緣。如果你信我，咱們就加個微信好友吧，以後有關感情的事情，你隨時可以找我聊。”

楚堯憂郁的眼神中終於有了一抹笑意。“嗯！”他應著聲，重重點了一下頭。

......

這個所有人都沒有死去，所有人的BE都有了和解結局的夢境終於結束了。

楚堯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一個身穿白大褂，頭發梳得幹練整齊，長相氣質俱佳的男子，站在自己床前。他看起來是那麽熟悉，好像從很遠的曾經，就陪著楚堯穿梭在他的夢境裏。

“歐......陽......”他張張嘴，顫抖著叫出那個名字，並向他伸出一只手。

歐陽鑫把它接過來，在自己手裏緩緩展開。他摩挲著楚堯手心裏的感情線，溫聲道：“你的感情線很平穩，雖然在開頭有一點虛，但整體來看，是會有一段忠誠至今的感情。未來，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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