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鑫記得楚堯曾經提過一嘴，邱欣容在舞蹈培訓機構工作的時候曾經遭遇過汙名化暴力和網絡暴力。

但從她現在的反應來看，或許除了汙名化指責，她有遭受過真正的暴力威脅也說不定的。

她回憶起那些事，顯然再一次破了防，哭到不能自已。

“我真的不喜歡跟男性接觸啊......跟他們多說一句話我都覺得別扭！”

歐陽鑫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緩緩走進她身邊，在她身邊蹲了下來，卻完全沒有觸碰到她。他聲音輕柔地問：“那你為什麽信任我？”

“因為......”邱欣容楞了一下，上下打量著歐陽鑫，雙眼迷蒙喃喃道：“因為，你是醫生啊。你是......我的主治醫生啊！我媽說......只有信任主治醫生，我的病才能好。”

“你很信任你母親？”歐陽鑫扶了扶眼鏡，若有所思地問。

“嗯......不......”邱欣容搖搖頭。“只是她說的話我都要聽。我不喜歡男人，但我媽她總是說，見到誰都要笑臉相迎，要溫柔，要有禮，這樣才招人喜歡，在學校也好，在公司也好，才吃得開......”

歐陽鑫問：“所以盡管你不喜歡，他們跟你講話，你也彬彬有禮並且溫柔地回應了？”

“對。”邱欣容說。

歐陽鑫又問：“那麽你覺得他們怎麽想？他們會因為這樣就喜歡你嗎？”

邱欣容的臉上浮現出嫌惡的神色。“他們喜不喜歡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都以為我喜歡他們......因為他們看起來很得意。有的人......還會用那種很猥瑣的眼神看我。”

調理清楚，邏輯明晰。

邱欣容，一直都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內心。但她卻總是在逼迫自己做自己不喜歡對的事情。

歐陽鑫對她的清晰認知發出誠懇的認可：“不喜歡也是正常的。你不喜歡，可以不必勉強自己去做的。你的工作只招收女性學員，你只要對你的學員負責就可以。至於其他人......可以不去搭理的。”

邱欣容抱住自己的膝蓋，將額頭埋進膝蓋裏。“可是也不行......我媽會說我架子大，沒禮貌。他們也會說。說我自以為了不起。”

看來她逼迫自己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來源於她的母親；而另外一部分，則是來自於世俗的眼光。

但世俗的眼光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所以她讓你去相親，你也不願意接受的，對吧？”歐陽鑫站在她的角度，非常有同理心地問了一句。

邱欣容猛地點點頭。但隨即，她的神色忽然低落起來，有些絕望地呢喃道：“我心裏不想跟任何一位男士結婚。但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遲早都會有這麽一天的。”

歐陽鑫聳聳肩：“現在這個年代了哦，結不結婚的都大有人在。喜歡同性的，有跨性別者，也大有人在。結不結婚並不是衡量人個人成功與否的關鍵吶！”

邱欣容忽然“噗嗤”笑出聲來：“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麽用，只要我媽不那麽覺得，那我知道這些又有什麽用？”

她笑著笑著也不能自已：“你信嗎？我為了反抗我媽，連自爆出櫃這種事都做過了！可是有什麽用呢？！”

歐陽鑫有些意外，問：“你自爆出櫃？跟你媽媽？那是什麽時候的事？當時你怎麽說的？”

邱欣容從桌面上抽出一張紙巾覆在臉上，在眼睛周圍點按著，再將紙巾團在手裏，自嘲地笑笑。

那是她在公司被霸淩，並在網絡上被網暴之後發生的事。

她被那個以為她跟自己老公出軌的學員扇了一巴掌，當時臉又疼頭也疼，最關鍵的是心理遭到了強烈的侮辱與否定，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你是因為什麽來著？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有些事也許不是空穴來風......你也反思一下自己，為什麽他們不誤會別人，誤會到你頭上。”邱太太說。

聽到這話，邱欣容幾乎當場破防。

“媽，連你也不相信我嗎？我跟你說，我壓根都不喜歡男人，你信嗎？”

邱欣容的母親壓根就沒把她說的話當回事。她甚至覺得她只是在矯情，只是在逃避問題，只是在回避她的教導。所以她反而沒有用反駁或者打壓的方式，反而順著她的話題聊下去了。她甚至想要看一看，這個叛逆的女兒還能搞出什麽幺蛾子。

“想讓我信你？那你說說看啊！你不喜歡男人，那你喜歡的就是女人咯？你跟我說說，你喜歡誰？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哈！你都這麽大了，喜歡誰都應該對誰動過心吧？你應該知道什麽叫動心，是吧？來，說說看嘛。誰讓你動心了？”

她根本就是在挑釁邱欣容。她刻意用咄咄逼人的態度，不以為然的語氣，一層一層地質問著。

“我喜歡......”邱欣容的腦子一片空白。

哪裏有什麽喜歡的人？

她喜歡的，只是一個閑適的，恬淡的，可以不用瞻前顧後，下班就能隨意踢掉高跟鞋就躺在沙發上吃外賣快餐的環境。

她喜歡的，只是一個沒有凝視，沒有物化，不用擔憂隨時隨地收到實質的又或者是汙名化侵害的環境。

她喜歡的，是可以隨心所欲，隨心所言，隨心所擇而不被操控的環境。

可是當時，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林曉安......”邱欣容自從畢業工作之後，身邊也沒幾個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人了。不知怎麽的她想起了林曉安。她手機裏，微信朋友圈的第一條動態，剛好是林曉安發的顧客跟妝圖和業務宣傳。所以她就這麽說了。

邱太太依然沒當回事。

因為喜不喜歡的，邱欣容當時提到“林曉安”時候的眼神，簡直毫無波瀾。

喜歡麽？那怎麽可能！

但萬一是真的......也不是不能想辦法處理......

她沒說話，就這麽神情輕松，面帶微笑地看著邱欣容。

她不需要說話，也能讓邱欣容瞬間讀懂她心裏的想法，還有她的不屑於嘲諷。

什麽喜歡同性？什麽林曉安？是真的嗎？那就試試啊......

邱欣容害怕了。

她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慫了。

果然，邱太太並沒有理會她的表達，甚至逆反著她的表達來操作了。

她說：“媽，我錯了。我想回去上班。”

邱太太不讓她去上班，轉而讓她繼續相親去。勸她去相親的話術也很令人窒息。“咱們家不養閑人的。你這樣哪兒還能回去工作？趕緊找個人嫁了吧！”

邱欣容不去相親，轉而偷偷跑去公司，跟領導說自己想回去上班。

結果呢......

結果就是邱太太跑到他們單位上去鬧。也就是歐陽鑫和楚堯在酒樓裏聽到的那群大媽議論的事情。

她先是報名去舞蹈班學舞，然後各種用她的方式去給那些曾經霸淩欺辱過邱欣容的大媽們添堵。再後來，她的攻擊對象也變成了無差別攻擊，只要是那裏的學員，還有老師，她都極盡苛刻挑揀，末了再補充一句：“你的教學跟之前的邱老師比起來，真的差遠了！”

這下子就把輔導機構裏的人，從上到下得罪了個遍。

她自己也鬧了一次自殺。“我看你們誰還敢欺負人。”

舞蹈機構的領導也怕了，賠了她一筆錢了事，同時，也做好了決定，以後無論是什麽情況，也堅決不再收邱欣容回去上班了。

就這樣，邱欣容徹底丟了工作，只能順從她的父母，去跟一個又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人相親。

當然，話術依舊是：“你工作都沒有，不找個男人來養你，那還能怎麽著？”

再然後邱欣容就崩潰了。

這次是真的崩潰了。她沒有工作究竟是誰鬧的啊？！但只要她一提出質疑，必然矛盾反而會被轉嫁到自己身上。

她開始“發瘋”了。

她索性“擺爛”了。

她天天都在家“宅”，幹脆連門也不出了。

邱家父母見她這個狀態實在憂慮，這也就發生了邱太太去找楚堯，來委托他來說服邱欣容的事......

歐陽鑫聽著她訴苦，基本上已經能把所有事情串聯在一起了。

果然如楚堯所推測，事情的關鍵出在邱欣容的母親身上。

而傾訴一番之後的邱欣容，果然心情放松了一些。

那些壓在她心頭得到負能量，她長久以來想要表達的心聲，還有她的難過和委屈，一股腦地全部倒了出來。

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坐在歐陽鑫工作室的客廳裏，而歐陽鑫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

桌面上放著幾顆紙包的，很傳統的那種糖果，桌上的菊花茶也還留著餘溫。

“我怎麽覺得自己斷片了？好像做了很長很長一個夢。”她擡了擡眼皮，望著對面的歐陽鑫。

“沒有，你一直醒著，跟我說了好多話。”歐陽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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