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又來了？不是才歇停幾天？”那人和季鳳梧極其相似，只是年齡要略大一些，大約二十歲左右，退去了少年的青澀，帶著一股恣意張揚的俊美感。

而面對這對方的質問，季鳳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攤開手說：“這次不是我遇到了麻煩，而是我故意下來的。”

“主要是有點事情，需要借用這裏的環境。”

“你故意下來的？”那人冷笑，帶著譏諷的表情，“你又活膩了，打算提前送死？”

季鳳梧自知理虧，帶著幾分歉意的看向那海中之人。

這個幽深而詭異的空間，是在他三歲的那年，突然出現在他的夢裏的，空間裏別無他物，只有無窮無盡的火焰和黑色的海洋。

只是這火焰和海洋都不會傷害他，反而會在他接近的時候分離開來，逐漸將他引到深處，也就是這個同他長得有八、九分相似的男人面前。

只是那時男人的狀態極差，一般的身體化作了火焰，另一半身體也帶著層層疊疊的舊傷、雙目失明、還斷了一只手，甚至連那背後的羽翼都被齊根斬斷，留下兩道巨大的猙獰傷疤。

男人的出現嚇壞了季鳳梧，他還沒來得及逃開，就被對方一把摁進了黑海之中，在掙紮和痛苦中窒息而死。

然而下一秒，他又覆活在了黑海之中，又一次被摁進海水、窒息、死亡、覆活……這樣重覆了幾十次之後，他終於在對方的手下學會了憋氣、掙紮和逃脫，驚恐的退出了這個空間。

只是在離開空間之後，他就失去了這個空間中的大部分記憶，只有那幽暗深水裏窒息感深深的留下來了，把他嚇得哭了一整天。

然而在三天之後，同村的幾個惡童將他帶到河邊，騙他河裏有漂亮的錦鯉，然後一把將他按進了水裏。

如果是在幾天之前，季鳳梧肯定會被淹死在河裏，然而他卻回憶起了夢中的一點經驗，掙紮著逃了下來……那夢裏幾十次的‘死亡’，卻救了他的命。

而在大半年之後，他又一次墜落在了這片空間之中，而隨著他進入這裏，第一次進入時的記憶也回來了。

他對那個和自己長得很像的人又害怕又好奇，於是再次深入了其中，然後又看見了這個男人，借著又被‘殺’了。

這一次對方操縱著海水，化作了幾頭巨大的山狼，把他殺了一次又一次，最終在他終於能從狼吻之下逃脫性命之後，又把季鳳梧給趕了出去。

果然沒過幾天，他就在村外碰見了狼群，借著夢中的訓練和一股子拼勁，他才最終掏出狼口。

而在第三次進入的時候，他終於和那個男人開始交流了，對方自稱為‘倒影’，即為季鳳梧的影子。

不過不是他現在的影子，而是他在‘二十二歲’時的影子，只是影子不是來自未來，更不是重生或者穿越。

“我是你這個倒黴蛋未來的樣子，你二十二歲時就是我這麽慘的，你可以先習慣一下。”當年的影子指著自己身上那深深淺淺的傷疤傷痕，直接把年幼的季鳳梧給嚇哭了。

根據影子所說，他的出現來自於一個錯誤。如果季鳳梧的一生是一部電影，那他就只是被叫做‘二十二歲’的那一幀。他沒有記憶，也不知道命運，沒法給季鳳梧指引，只有瞎了的眼睛和一身沈屙。

但是慢慢的，季鳳梧也可以通過這裏的試煉察覺到，自己將會經歷怎樣的生死危險。

不過在他出現之後，季鳳梧身上也多出了一種能力，那便是會在即將遭受生命危險之前，提前進入這個虛幻的空間。

而在這個空間裏的影子，也會提前知道季鳳梧會遇到的生命危險，比如說兩人第一次相見時的‘溺水而死’，以及第二次相遇時的‘葬身狼口’。

影子為了防止季鳳梧死於非命，不得不在這虛擬空間裏訓練他，而訓練的辦法就是讓季鳳梧一次又一次的死在夢裏，通過成百上千次的死亡，讓季鳳梧熟悉這個過程，然後抓住一線生機，逃出死亡的命運。

而季鳳梧之所以能帶著娘親，從黑暗荒蕪的城外流浪到青柳城，一次次的逃出生天，正是依靠了這種能力的幫助。

從季鳳梧三歲開始，到如今已有十年，他進入這個空間的次數不下百次，也代表他經歷了上百次死裏逃生，但也因此留下了鹿濯曾經看過的那許多陳年舊傷。

這上百次裏，有意外、有被害、有被殺、有病死……死法千奇百怪、多種多樣，如果被鹿濯見了，只怕會羨慕的流口水。

而又一部分死劫被他躲過之後，影子身上也少了許多傷痕，這也側面印證了兩人之間的聯系，在一次次逃出生天之中，影子的斷臂長了出來，眼睛也覆明了一只。

根據他們推測，這是因為季鳳梧改變了一些過去，所以影子身上的傷痕也變少了，直到上一次他倆分別，影子的身體仍然爛的跟破布娃娃似的。

不過似乎是鹿濯為他治傷的緣故，連影子身上的疤痕也少了許多，身上終於能有幾塊白皙完整能看的皮膚了。

他和影子的關系也逐漸熟練起來，至少可以聊聊天，互損幾句，每次在空間裏的記憶不能完整保留，但慢慢的也能預測出一些未來的命運，比如說被娘親賣進鹿府抽血煉髓。

而到了後來，季鳳梧更是總結出了一種主動進入這裏的方法。

那就是……作死！

只要他可能遭受某個會讓他死去的危險，然後他在打定主意絕對不反抗、直接接受這種命運，那麽這個空間就會‘判定’他會死，然後主動把他拖進來。

不過這種進入的方法，顯然會惹怒影子，畢竟對方是他的‘未來’，如果季鳳梧提前死了，影子也會沒了……而影子一旦暴怒，那麽接下來的‘教學關’就會格外的殘忍。

那種痛苦，便是季鳳梧也難以忍受的，再加上他個人的求生欲望強烈，所以這幾年來，主動‘作死’進來的次數卻是很少的。

“我故意下來是情有可原的。”季鳳梧舉起手來，解釋道：“我學習了道經，因此要進行第一關‘周天’的修行，打通全身的經脈血竅。”

“這種打通經脈的修行，從來都只能慢不能快，不然很容易就會走火入魔，輕則重傷、重則暴斃。”

“你這次下來的‘方法’就是這個？”影子冷笑兩聲，譏諷道：“你下定了主意在運轉周天的時候不管不顧，任憑自己走火入魔而死？”

“我攤上了你這個家夥，真是倒了大黴了！”

季鳳梧發現的漏洞，乃是這個虛幻空間的BUG，只要他下定決心去死，就能用這個方法進入這裏……但是這種念頭做不得假，季鳳梧必須下定決心、死不悔改的去死，哪怕目的如此也不能有一點是為了進入這裏而去世的想法。

聽起來有些矛盾又唯心，但影子這個未來的季鳳梧都出來了，還有什麽事情不會發生呢？

所以影子生氣，正是因此，他討厭季鳳梧這種動不動就舍下性命的性格。畢竟周天修行並不算危險，只是太過消耗時間。

季鳳梧低下頭來，鄭重的道：“我知道影子你會生氣，認為我不知輕重，但是關於道經的修行，我只能快不能慢。”

他將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從血獄裏被鹿濯擋下血釘開始，到對方為了自己攔下獐先生，再到傳授道經結束。

“我必須快點修成道經，才能幫上鹿濯的忙，天丹大會只剩三月，我沒有那麽多時間耽擱下來……而且一旦我在修煉過程裏受了傷，鹿濯他就會用天賦法術來救我。”

“我不能在繼續拖累鹿濯了。”季鳳梧懇求影子：“求你了，影子，一定要幫幫我。”

“你瘋了嗎？我能幫你訓練如何躲過死劫……但不是讓你用在功法試錯上的。”影子瞪大了眼，怒斥季鳳梧。

“都一樣，”季鳳梧冷靜的回答，“兩者都是一樣的。”

生死劫難裏做錯一步會死，修煉時走火入魔也會死，在這個能讓他不斷覆活從來的空間裏，兩者都是一樣的。

只是前者是讓他找到一條逃脫的生路，往往死上幾十上百次就可以解開困境，而後者……則是讓他用生命淌出一條正確的道路。

若前者是從幾個答案裏選擇，那麽後者就是窮舉無數條道路，所需要的重生次數會多出很多、很多、很多倍。

“會死人的，你這個家夥。”影子看著季鳳梧堅定的臉，咬了咬牙，從火焰裏抽出一股純凈的靈氣，註入了季鳳梧的四肢百骸之中。

煉精化氣——生出元氣——開辟經脈——

季鳳梧閉上眼睛，全身血肉不斷顫動，額頭不斷的冒出冷汗，突然就吐出一大口血出來。(/競/詔/瀆▽//傢/)

血液裏帶著內臟的碎片，少年跌倒在地，身體沒入海底。

下一秒，季鳳梧滿臉冷汗的覆活，他看向影子道：“再來。”

影子看了看他，又抽出一道靈氣，煉化、運轉、開辟……吐血！

季鳳梧摔倒在地，沒有生息。

“再來。”

“再來！”

“再來……”

“再、來！”

……

一道道聲音重覆，一個個身影倒下，陰影嘆了口氣，微微閉上雙眼，不敢繼續看下去。

·

第二日。

鹿濯起了個大早，招呼清風去帶飯，然後取出了幾個盒子，敲響了季鳳梧的門。

他在門口站了半晌，久久不見有人開門，於是推門進去，就看見季鳳梧捂著胸口，跌倒在地上。

“沒事吧？”鹿濯走上前去，將季鳳梧扶了起來，“怎麽一夜不見，就變了幅模樣。”

他的臉色蒼白，嘴皮幹裂，眼睛裏全是血絲，也不知道熬了幾個日夜。

“沒事兒，我只是半夜想通了問題，心裏有些興奮，一夜沒睡而已。”季鳳梧咳嗽兩聲，炫耀似的說：“修行道經第一步，開辟經脈貫通血竅，我已經有把握了。”

季鳳梧將話說罷，直接閉上了雙眼，從渾身氣血之中煉出一股元氣，游走在身體之中。

“別急，趕快停下來！”鹿濯大驚，他沒想到季鳳梧這麽莽，道經中這第一步最為危險，大半的修道人都是折損在這裏的。

正常的修士，哪個不是做好了準備，以水磨工夫慢慢打磨，耗費漫長的時間才開辟完成了的？

然而還沒等他阻止，季鳳梧便直接睜開了眼睛，璀璨的光華在他的眼中流轉，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奇妙的氣場。

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他身邊環繞，久久盤旋不曾逸散。

“鳳梧不辱使命，周天開辟已經成功！”季鳳梧看向鹿濯，露出一個清朗幹凈的笑容。

“啊……那恭喜了。”鹿濯呆住，怎麽一下就成功了，用不上他治療了？

季鳳梧輕輕的靠著鹿濯，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季鳳梧的金手指，一個可以預感到危險並提前訓練他的虛幻空間，但是也能卡BUG進去。

出去會損失在空間裏的記憶，下次在進入可以恢覆，裏面的教官似乎是‘二十二歲’的他。

影子之所以會罵小季瘋了，那是因為他是硬生生用一次次的死亡堆算出了正確的修煉方法。

今天小年夜，家附近有個晚會，陪媽媽去了，所以晚了點，抱歉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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