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終局(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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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裏只有嗡鳴聲。

人們常常把光芒比作是容易流逝的東西,譬如綿密沙礫又譬如流淌的河水,即使伸出雙手,光芒也不能被挽留在自己的手中,再如何用力抓握,也只能從指縫間流失殆盡。只有這種形式,才能傳遞出少許人類患得患失的一星半點。

光芒沒有形體也沒有顏色氣味,可這能夠隔絕世界的光明一直在發出輕微的振動聲響。這聲音就像是蜜蜂聚集在一起振動翅膀,簇擁著肥大的蜂後,就為了產生一點點的熱量來供養他們的後代。然而光既沒有翅膀也沒有自己的意識,是怎麽創造出這些聲音的?

如果有研究魔術的學者在,一定會興致盎然地找出最終地結果和解析原理。亞恒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但這也終究只是如果罷了。

就像是從前突然而至的天災,能夠在一夜之間天翻地覆,所有的東西都面目全非。在昨天還是欣欣向榮,如同數十年來每一天的城市在此刻已經岌岌可危。溫順的狼犬在瞬間露出獠牙,背後的敵人仍舊虎視眈眈。

亞恒無從知曉外界的情況。光所編制的屏障阻隔了所有,但是光憑借著想象就能夠推測出個大概。

被留在外側警戒的騎士們手足無措,就像是工蟻們失去了頭領在原地徒勞地轉圈。在伊西多和城主走進了魔法陣之後突如其來地光芒阻隔了他們的存在,無法進入,如何呼喊也不能得到亞恒地回答。

因為亞恒的命令是讓他們在原地值守,禁止其他任何人的進入,所以任何人都不敢離開他們的崗位,違背城主下達的命令。

在永輝城人們的心中,誰也不能超越城主亞恒的存在。他是絕對的、是唯一的,即使遠處傳來的人們的呼喊和武器交接的聲音就像是大火所彌漫而出的煙幕,遠遠地就能嗅探到災難灼熱的氣息。鐫刻在生物種群內部的同理心在蠢蠢欲動,騎士們的身形仍舊像是被無形的東西束縛在原地似的,誰也不敢離開半步。

他們猶猶豫豫,屬下們望向自己的長官,而在場最高的長官則是望著伊西多和城主亞恒最終所消失的地方。那裏已經被光芒完整地包裹起來,像是一個光線所織成的繭,也像是一只巨大的、休眠的蠕蟲。

在這只蠕蟲破繭成蝶之前,誰也不知道會從中出現個什麽樣的東西。這個光繭是因為敵人的魔術陣而出現的嗎?又或者是伊西多大祭司所布下的?

他是否會對城主不利?騎士長拼命地回想著光芒所發生時的景象,那段短暫的片段像是放映在腦海中的記憶晶石似的一遍遍地在騎士長的思緒中回放。

他不敢錯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動作、可疑的片段,但是仍舊無法找出任何能夠幫助自己進行行動的信號。他離得太遠了,遠到不能得到一個正確的答案。

並且隨著記憶一遍遍的回響,在伊西多和城主消失的時候,那段在城市上空盤旋著的女人的聲音所說的話也在一遍遍地在腦中回響著。

什麽叫做被欺騙的死亡並不存在?為什麽城主亞恒欺騙了所有人?

即使作為騎士長,本能地相信自己所侍奉的主人,從兒時起就掌握著永輝城的大權,象征著絕對權威的城主亞恒。在被面對懷疑的時候,所能做到的也不過是比底下立刻開始動搖的年輕騎士們好上一點兒而已。

更何況提出疑惑的那個女人擁有著絕對的力量,因為她所操縱的軍團擁有著不死的神奇力量。

遠在腹地的騎士還不知曉在前線發生了怎樣的大事,有什麽陰暗的秘密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血淋淋地撕扯開來。他只能頂住自己下屬猶疑的目光,示意他們安分地呆在原地,堅持自己的主人最後的命令,模糊地通過一些簡單的傳訊手段去了解整個城市的狀況。

精密的鎧甲給騎士長帶來了沈重的負擔,不斷有細密的汗水從他的額上冒出,沾濕了短短的額發,讓那些細軟的毛發黏著在他的額頭上。他的唇角品嘗到鹹濕的味道,目光堅定地鎖住光繭所在的方向,仿佛是一座歷史已久的石質雕像。

而在他的心裏,還在想著等自己的主人出來後,要如何向他報告目前的情況,讓他帶領所有人度過這次前所未有的危機。



而在遠離騎士長、遠離這座城市地脈的方向,人群像是一群沸騰的熱水,開始劈裏啪啦地炸響。

“城主騙了我們嗎?”“什麽意思什麽意思?什麽叫做死亡並不存在。”

在一開始的時候,即使亞恒並未出現,他累積了數百年的威信仍舊能夠讓幾乎所有的民眾去相信他,對外界突入起來的謠言置若罔聞。

然而,很快這種僵持的局面就被打破了。

不死的軍團們主動停下了前進的步伐,他們停止了抵抗、停止了殺戮。他們沈默地站在原地,用在鬥篷下的那雙眼睛,沈沈地、陰郁地看著他們所能看見的所有東西。

他們的眼神像是下水道中的老鼠,陰暗爬行的蜥蜴,又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衛兵們也因為敵人突然停下動作而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沈默地重整隊伍,氣氛變得詭譎又異常。

這種壓抑的氛圍像是病菌似的在人群中迅速地傳播,不光是前線的騎士們,連後方的人們都像是受到了硬性。原本還在因為爆炸似的消息而在嘰嘰喳喳的人群像是受到了來自於領頭羊的信號,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到了最後,整個城市都彌漫著詭異如同霧氣的寂靜。

很快,在其中一個前線的黑袍人們,像是簇擁著誰一樣依次分開,又依次合攏,從這道宛如摩西分海的道路而來的,是同樣一個穿著黑色袍子的人。

他的袍子與其他人看起來並無不同,如果非要說的話只能算得上比較嶄新、也比較整潔,他的身體也不像其他人一樣或多或少已經有些殘缺,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爛臭味。他獨自款款而來,不難看出曾經受到過良好的禮儀教育,步伐的韻律、步伐的大小,即使離開了永輝城,也殘留在他尚未幹涸的血液裏。

他看起來不像是什麽了不起的頭領,可衛兵們仍舊嚴正以待。每個人都緊繃著脊骨,像是捕獵前匍匐在地的豹子,一旦有什麽異動,甚至等不到長官下令,所有人都會再一次打響戰爭的哀嚎。

然而那穿著黑袍子款款而來的人卻徑直走到了他們的指揮官面前。那是這片區域的指揮官,一個不過二十多歲尚且還算得上年輕的男人。

他出身平平,是依靠著自己的能力和刻苦的工作才在如此年輕的年紀得到了這個職位,又娶了一位美麗的妻子,生活幸福地像是水中月亮與花地倒影。

然而在這場惡戰來臨之前,他的未來之夢就被打碎了。在前不久的、那場大範圍的人員失蹤的案件裏,被卷入其中的還有他的妻子。

老實說,他的妻子並不是稱得上毫無瑕疵、美麗善良的溫柔女人。那是個驕傲,喜歡擡著下巴看人,像所有女人一樣喜歡炫耀自己年輕有為的丈夫,喜歡和朋友坐在一起抱怨生活的瑣事,嘮叨著家長裏短的女人。

她的善算不上聖人,同樣她的惡也算不上能夠被裁決的罪。

但就是這麽一個毫無長處的、平平無奇的女人,卻成為了那場災難中唯一沒有被帶回來的人。

在所有人被待回永輝城中,被詢問幾句就可以回到家中的那幾天,只有他沒有等到任何音訊。

他愛著的女人,他的妻子,對他來說獨一無二的人,就像是在這座高山中無足輕重的一片雪花、在大地上的一粒塵土、一縷清風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沒有人能告訴他妻子的下落,即使是同樣被帶走的人群也一樣,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未知,而未知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朋友們聽說了這件事情,似乎都已經認定他的妻子已經死了,勸說著他走出陰影,還有這大把大把美好的人生。指揮官的心裏也明白這件事的終末,他努力地向所有人口中的生活前進,可每當在回到家,面對著空無一人的房屋,去領取少了一半的物資的時候,他的心底還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微弱地呼喊著。

如果她還或者呢?它說,如果他還活著呢?

指揮官明白這是自己出於感情而對現實小小的抗拒,但他不能控制這個聲音在身體的內部不顧一切的呼喊,即使它終究要被掩埋在心底的角落。

然而,此時此刻,看著走來的敵人,這道聲音卻再一次強烈地回蕩起來,就像是冰封多年的生命再一次破土而出。甚至一次比一次強烈。

多麽熟悉的身影,以為他們曾經朝夕相對。即使是走路的姿態,一個背影,都能從茫茫人海中精準無誤地找到對方,就像是神明地指引。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仿佛是瀕死之人,只有用盡全身的力量呼吸才能夠茍延殘喘片刻。直到黑袍人——不、應該說是她,走到他面前,在相距一步的地方站定,脫下了自己的兜帽。

永輝城的陽光是那麽熱烈而閃耀,仿佛是加諸在城主亞恒上數不清的美名,它照亮了人們前進的道路,也照亮了他面前人的容顏。

指揮官再也不能抑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了,他的眼眶肉眼可見地迅速泛紅,以至於需要掩飾性地飛快眨眼幾次,才能不在眾人面前事態。

同時,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橫亙他與妻子之間的一步之遙,已經遠遠地超過了它本身的含義。

而與此同時,藏身在祭祀所內部的洛河也認出了這名離奇消失的女人。

在她的面前本該空無一物的空氣中,正離奇地放映著前線的景象,仿佛她此時此刻正身處實地。而包裹著畫面地是一圈柔和地白光,在清晰地劃分出虛幻與顯示地界限地同時,也照亮了站在她身後的祭司們。

“馬上就要到我們出發的時候了。”洛河輕聲說著。

“是的。我尊敬的、敬愛的神使呀,聽從您的命令。”

作者有話要說:

t25真不是人做的。

不想寫了就去看看意難平bot,看完就有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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