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還沒有回來！所有人都不能離開！”

人群的嘈雜淹沒了伊西多的叫喊聲，就像是一滴水匯入大海那樣悄無聲息。或許也有人聽見了，但他們顯然都當做沒有聽見。

向伊西多報告的那個士兵也一副驚訝的樣子：“祭司大人？！現在的情況恕我不能接受這樣的指令，還請您快點跟隨我去避難。”

莫廷沈沈地盯著那邊，他看見那個士兵伸出了手想要去抓伊西多的衣擺，卻被對方啪地一掌打開。

“聽不懂我說的話嗎？！所有人！在城主回來之前都不能離開這裏！”

“可是不避難的話會——”

“那些人的性命有什麽好在意的？！”伊西多憤怒地打斷了那名士兵的話，就像一頭兇猛的野獸為食物而在圍欄裏奮力爭鬥，“就算是這裏所有的人加起來，都比不上——”

“夠了！”在他說出更糟糕的話之前，有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

是亞恒，他出現在了黑暗的巷道裏，可見的盡頭。隨著他的出現，這場蔓延的災難似乎平靜了下來，空氣裏安靜地可怕。

大地的怒吼讓目之所及的地方都遍布了蛛網般細密的裂痕，似乎一碰就要碎掉一樣。

伊西多沒來得及關心這個，他換上了一副歡欣的表情，甚至上前了幾步伸出雙手，想要迎接城主：“您終於回來了。”

他帶著喜悅的話音未落，只聽一陣巨響，那些遍布著裂紋的大地順著紋路快速地崩裂開來，縫隙與縫隙之間不斷變大，裏面是深不可測的深淵。

土地在分崩離析，石塊在支離破碎直到變成一撮撮隨風飄散的粉末。

亞恒還沒有走出巷道，他身後的通道不斷垮塌，並迅速地向出口的方向蔓延而來。

伊西多的神色又一次變了，這一次他的臉上是真實的焦急和急迫：“大人！！”他喊道，與此同時盡力地把手往前伸，“抓住我的手！”

石壁在瓦解，變成一堆堆毫無用處的碎塊，木制的火把因為震動從墻壁上摔落，發出的聲音立刻淹沒在聲勢浩大的動蕩之中，亞恒的身影矯健地像一頭豹子，即使如此，垮塌的裂隙也在不斷地逼近他，宛如追逐獵物的巨獸。

士兵已經放棄了向伊西多請示的打算，轉而到了葉家家主的身邊。這個時候，伊西多可謂是孤立無援，他的耳邊是土地的碎裂聲，人群的叫喊聲，可他似乎全聽不見似的，他的眼裏只能看見那個奔跑的身影。

“大人！”他又叫了一聲，竭力伸長了手臂。

終於，他的手搭上了亞恒的手，亞恒的掌心因為帶著手套，接觸到石壁而臟汙地可怕，可他一點兒也不介意，用盡了全力，將他整個往地上拉。

入口處的最後一塊落石仿佛是擦著亞恒的腳尖過去的一樣。伊西多驚魂未定地坐在地上，因為先前用力過猛，他們倆整個被帶倒在了地上。

隨著通道整個被掩埋，這場動亂似乎也被畫上了一個句號，大地再一次沈睡，如同它先前所做的那樣，只有視野裏的滿目瘡痍記錄了曾經發生了怎麽樣的事情。

伊西多喘了口氣，就飛快地將亞恒拉起來，單膝跪在他的面前：“大人，如此大的地震，通道又已經被毀。裏面的人質還活著的可能性非常小，我懇求您回到城裏去，這裏就由我伊西多為您全全效勞。”

這一次他的話裏沒有任何欺騙，或是別有用心的成分，真是只是為了這麽做而這麽說。他的頭垂地很低，對面前的人，他是完全的臣服。

亞恒還在平覆自己的呼吸，他很久都沒有經歷如此危險的劇烈運動了，每一個毛孔都在出汗，碎石崩塌的時候他的心在砰砰亂跳，暢快淋漓。

“伊西多。”他叫了一聲單膝跪在自己面前人的名字。

“是。請吩咐。”

“我說過，我不在的時候，由你全權代勞吧？”他想起來自己先前在通道裏所聽到的伊西多和士兵長爭執的內容，即使短短的幾句話，也讓他不得不心驚。

“我說的全權代勞，包括有處理突發狀況時的安排。”

“是。您訓練的士兵反應非常迅速，實在是令人心生感嘆，讓我望塵莫及。在這方面做的不夠好的地方，還請您責罰於我。”

青年的黑發在剛才的動蕩中亂了不少，一縷一縷地搭在他的面上，對於亞恒的問話，他的面上毫無波瀾。

“……”心裏明白對方只是敷衍自己，就算真的訓話也沒有多少用的亞恒嘆了口氣。他看向了被碎石掩埋的長道，即使再怎麽不願承認，也誠如伊西多所說，他再呆在這裏也沒有多少意義了。

“我知道了。”他這麽說著，準備啟程回城。

“是。請交給我。”跪在地上的伊西多松了一口氣，準備起身安排回城的事宜。

剛才的動亂中有不少馬匹都受了驚，但是沒關系，在外面它們又不怎麽能生存地下去，遲早會回來吧，不過就算回不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還要統計傷亡的人數，通道的碎石還要處理……

正當他已經在思考善後的時候，忽然，有人叫住了他們。

“請等一下。”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亞恒停下了腳步。

同時，伊西多也回望過去，眸子裏映出一個人的身影。

“大祭司……”他的語氣不善，生怕對方橫生枝節，“你來幹什麽……”

莫廷沒理他，徑直走到了亞恒面前，隨後，向著通道的方向揚起了手臂。

只聽‘轟’地一聲，通道上方的土地被整個掀了起來，毫不憐惜地扔在一旁，露出裏面的一截長長的隧道。即使崩塌了，還是能勉強看出裏面通道的形狀。

接著，附近的土地開始拱起一個個圓形的土包，活動著好像底下有食人的異形。

“什麽東西？！”有人正好站在拱起的地面上，摔了個咧咧。

像是回應他這句話似的，土包內的物體‘噗’地一聲破土而出——那是一節節蓮花的花枝，和蓮池裏支撐著花朵的細瘦枝條不同，這些枝條都粗壯地有如成年人的手臂，許多的碧綠的枝條匯集在一起，奇異的場景卻令人有些作嘔。

它們自發地把碎石搬開清理幹凈，看起來容易折斷的枝條卻能輕易地把重達幾噸的石塊搬運到地面上，落下的一刻揚起一片塵埃。

不過短短地幾分鐘，它們就把碎石清理幹凈，隨後又攀附到通道兩邊的墻壁上，支撐這岌岌可危的建築。

當這一切都完成後，當眾人的目光還被這堪稱奇跡的一幕所吸引的時候，莫廷只是微微彎下了腰，向亞恒行了個普通的禮。

他的聲音如古井無波，仿佛不知道自己完成了怎麽樣的奇跡：“這只是別人所用的魔術而已，毀壞的大多只是地面上的東西，地下的通道還完好無損，人質們都還活著。作為一城之主，您還需要呆在這裏，指揮救援工作。”

誠如莫廷所說，因為上邊的土地被整個掀開，能直接觀察到的通道部分多了些，在接近地面的通道被清理幹凈之後，的確後面的通道還完好無損，甚至火把也還好好地掛在墻壁上。

但是亞恒關心的不是這些，他沈默了半晌：“……你……你明明可以……為什麽還要……”

因為顧及著這裏還有其他人，他話沒有說地很全，然而莫廷明白他的意思。

但他沒有選擇回答，只是彎下腰，陽光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顯得有些不近人情。這樣的人就這麽以臣服的姿態再次重覆了一遍。

“城主，還請您主持救出人質。”

亞恒盯著他沈默了半響，最終妥協了：“我知道了。”

他招呼起士兵和伊西多，開始向下進法。

莫廷又回到了原來不起眼的位置，但這一次，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數不勝數，從來就沒有不起眼的位置，只有不起眼的人罷了，在做那些事之前，他就想到了會有這樣的結果。

這些目光大多是敬畏、恐懼——說來好笑，人類在對待未知的力量時，敬畏和恐懼總是捆綁在一起。還有一些則是嫉妒、好奇、審視……只有一道目光是那麽灼熱，仿佛要把他盯出個洞來似的。

莫廷順著目光的方向回望過去，果不其然是伊西多，對方見他發現也毫不避諱，仿佛挑釁似的，對視起來。

莫廷沒有興趣與他爭鬥，他收回了目光，轉到了另一個角落。

他知道的，知道亞恒原本想要說的是什麽話。

你明明可以離開的，又為什麽要假裝被我軟禁在這裏呢。

大概是這樣吧？

莫廷想。

他靠在一個巨大的石頭旁，巨石所形成的陰影籠罩了他整個人。

為什麽呢？

我說過想要看看你結局，可我的心裏，總是還期待著，期待著會有什麽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

他自嘲般地嘆了口氣，轉而去探測洛河的處境。

唔……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被嚇到啊？

作者有話要說：

唔……又晚了，ddl越近手速越快。

有點想寫男主的過去，然而這個番外才寫。

明天不會晚的！！（土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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