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冷靜 比任何女子都要果敢

關燈
在聽清江斜和楚熒二人的來意、尤其又是聽見“朝廷”“賑災”之類雲雲的詞之後, 隊伍眾人面上多多少少都露出些或是憤憤或是鄙夷的神色。

江斜稍稍往前站了些許,替楚熒擋去大半不好看的審視目光。

不過對上對方這樣的態度,楚熒和江斜心中倒也是並不詫異, 他們這一路前來,也是真的已經見了不少。

北地官府有意煽動民間情緒, 挑撥百姓同朝廷的關系, 明擺著, 便是要讓北地民眾從此失去對朝廷的信任。

若是北地的百姓, 任哪一個流落至此還依舊被官府這般放任不管著對待,能對這個朝廷生出半分好感來呢。

一個國家的建立,最開始, 或許是靠武力、靠鬥爭、靠流血來建立,但是若想長長久久、生生不息,那最離不開的東西, 就是民心。

一個失了民心的朝廷, 又怎能重新讓百姓燃起希望來。

最諷刺的是,這還是由有異心的人一手憑空捏造出來的。

但說來, 地方官府有了異心,苦了的, 從來卻都是這些最下面靠雙手吃飯的百姓。

“天災人禍,京中朝廷從未放手不管過百姓,正是因為有了各位百姓,這個國家才能建立。”江斜倒也不惱, 看著面前態度強硬的百姓們, 娓娓道來,

“諸位或許有所不知,京城早從去歲入冬起, 便為了雪情早早派了物資下去。”

“那、那為什麽我們沒收到?我們現在依舊是沒有東西吃呀——”

江斜才說完,沈默的人群之中突然響起一道有些稚嫩的聲音。楚熒循著聲音看過去,人群之中,站在個小男孩,目光有些疑惑。

身旁牽著小男孩的家人卻是有些緊張地很快將孩子的嘴捂上,面色蒼白,急急低語道:“你這孩子,在外邊不要亂說!你不記得之前有人便因為亂說話被官府抓了麽……”

“夫人不必緊張,這些話但說無妨的。”楚熒往前了一步,溫聲開了口,她本就生得好看,一張芙蓉面上笑起來更是帶了親和,讓人生不起厭惡來,“我雖出身京城,但是非善惡也是知的,我如今也是陪我夫君一同前來,大家可願聽我多說兩句?”

許是先經歷過一段昏暗淒慘的過往,又得了新生,楚熒身上便染了一股旁人都無法忽視的溫柔與堅強來。

在眾人頗有些遲疑的目光中,楚熒緩緩說:

“這一路過來,我們也見了不少同大家相同的人,逢上這般災年,耕種受難,大家生活不容易,一路走到這裏,想必也是為了討個生活。”

楚熒這話才講完,便有人的眼眶中漸漸含了淚水。若不是真的到了這種已經過不下去的時候,誰又願意背井離鄉,流浪去別去?

可偏偏地方官府又是個不管事的,若是有人問,便推諉責任,只怪他們這些百姓無錢買糧,天公不要你們好過,你們過得苦過得難,與他們這些當官兒的又有何幹?

“我夫君方才說過的,朝廷先前便兩次向各地送糧,也卻有其事——至於大家為什麽沒有收到……”

楚熒頓了頓,苦笑:“大家不也都聽說過麽,黑市中突然流出大批高價糧食,應當便是有人暗中轉賣出去了。”

“那你怎麽就知道黑市上那些糧食便是朝廷送出去的?”有人問。

“朝廷先前給地方官府送出去過兩批糧食,分別是在十二月和一月,那時候還未有災情發生,或許有人在那時候見過車隊——而後來雪災之後,北地糧食都已告急,怎偏就有大量糧食在同一時間流入黑市,難不成各個糧行都能猜到雪情、提前為這次雪災做了早早屯了糧食不成?”

江斜就站在一側,靜靜看著身旁的姑娘落落大方地同災民們交談。換成旁的女子,且不說嬌養出來的小姐根本不會策馬前往這般荒涼危險之地,更別說在這種眾人皆是不善的場景下,如此冷靜地同眾人講理了。

楚熒偏偏一身筆挺漂亮的黛綠色行裝將她襯得利落,側臉更是精致,而她說話溫和卻又有力,比他這一生見過的任何女子都要果敢。

其實眾人也都不傻,早就看得出官府那副敷衍了事的態度,如今楚熒這麽說來,細節一點一點對上,眾人便也模糊知道了事實。

“說來大家可能不信,我們是從京城一路趕來送糧的,這一路也並不太平。”楚熒輕笑,“先是我遇上人打劫,再是我夫君遇上山匪埋伏,想要截我們運的糧和財——我夫君現在身上還有傷,便是今日為了護送糧隊過來落下的。”

身後那些災民的敵意此時早已化解了大半——或許也有將信將疑的人,但是一個看著分明是京城裏嬌養出來的姑娘,何必到這種地方來。都不容易,何苦相互為難呢。

話說著,天色便也暗了下來。北地的初春還是涼的,再加之荒郊野嶺,風吹起來,便真有些蕭瑟意味。

楚熒看了天色,又不動聲色瞧過了災民隊伍,大多都是婦孺,便側過臉,對江斜低聲問:“夫君,今日不若就停在這裏吧,嗯?”

江斜哪能不明白,楚熒心細,也是怕這一隊伍的老少再遇了什麽險事。

糧隊那頭全是男子不便,與這頭的婦孺隔著些距離,分別停下了。

生起了簡單的火堆,方才那老嫗便也請了楚熒和江斜兩個看著好說話的年輕人過來坐。

那老嫗生著一張方臉,看著周生嚴肅,幾人圍在火堆邊上坐下,一邊啃些再尋常不過的幹糧或是野菜,卻是誰也沒有嫌棄,老嫗也是開了口:“小姑娘、小夥子,老身方才說話多有冒犯……你們說的也無錯。”

江斜趕忙沈聲接道:“您不必同我們道歉,這件事本也是朝廷未能早些發覺這邊官府私吞災糧,確也是朝中失職……”

老嫗笑著搖頭:“其實我們早也知道官府態度了——對待上層人便畢恭畢敬,對待我們這些農人……呵,本也是我們粗賤罷了。”

“務農並不粗賤。”楚熒卻認真回道,“民以食為天,農業本該是一國根本,您不必這般折損自己。”

談話間,楚熒也是知道了,這老婦是北地一村莊中最為德高望重的老人,祖祖輩輩都生活在西北之地,從未離開過半步,村中出去外出做生意的,大多以耕種為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倒也自在快活。

可一場雪災,將村中房屋和耕地幾乎是破壞殆盡,有人失了自己的住處,有人新撥下去的種全被掩在了這一場大雪之中,前功盡棄。有人去官府,得了的要麽是閉門羹,要麽便是敷衍回答。甚至還有人,因著去官府質問什麽事兒而被抓了的。

村中所剩不多的屯糧眼看著也是快要彈盡糧絕,最後村中人一咬牙,便收拾行裝,打算離開這座生活了一輩子的村子,另尋生路。

不管有多眷戀,人,總得先活下去。

說完,老嫗竟是熱淚盈眶,只仰天嘆息。

今晚有風無月,暗雲沈沈,看不見太多星光。

久久,老夫才聲音有些沙啞地問:“我世世代代生在村中,離村也屬實是無奈之舉,只能沿著官道兒摸索,卻也不知該去向何方……兩位小友雖是年紀小,但聽說京城離得遠,這一路過來總比我們見識過的地方多些,可為我們指個能暫且安頓一村人的地方?”

江斜和楚熒默契地對視一眼,問:“可有什麽要求?”

“不過是想為一村人找個落腳之處,待日子好過些了,我們便走。”那老嫗嘆了一聲。

“李城您看如何?”楚熒開口問。

“李城?”

江斜同老夫解釋:“正是距此處半日路程的城池。”

楚熒和江斜做一開始的打算,便是將偷偷換過的糧食留在李城之中,用來接待流落至此的災民。楚熒同縣令夫人私下早已交談過,以這些糧草救濟過往的災民,又同縣令知會過,安排得妥帖。

這些糧食本就是要用來救濟百姓的,與其全部運到西北,看著官府繼續私下高價買賣、或是用來籠絡官貴間的關系,還不如留在李城中,至少在李城,每一顆糧食,都是要花在百姓身上的。

“多謝小友們了。”流民們為糧隊讓出隊伍來,而那老嫗站在最前。

第二日,眾人又各自上路,準備別過。

楚熒看了一眼一隊的男女老少,心中又有些擔憂起來:“若是你們不想再回,往京城去也是極好的的……京中有一慈善坊,可提供粥菜,若是想要自立門戶……”

老嫗卻笑著搖頭,不知道是聽了還是未聽進去。

只是隊伍臨行,昨日被夫人捂著口不讓說話的小男孩,在路過楚熒身邊的時候,卻還是紅著臉,笑瞇瞇地對楚熒江斜說了一句:“哥哥姐姐長得真好看!”

楚熒莞爾,那孩子很快便又被家中人捂上了嘴。

之後的路,眾人便沒在遇到什麽大的阻礙,一路向送糧隊伍的終點趕去,途中再遇到流浪的百姓問路,也都向他們指了李城。

行了這麽多日子,眾人終於在來到了糧隊此行的目的地——孫城。

孫城是西北地區最大的一座城市,靠近國境邊緣,卻算是一座頗具規模的城鎮。當然,這裏也是兆親王的封地。

越城門進半分,氣氛便越緊張上些。

就這樣,在這支送糧的隊伍出發第十一日,兆親王的封地也算是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