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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冰釋前嫌 “你感受到它了嗎?我的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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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夜闌塵封的記憶, 一點點回溯。

“你要離開?”宸淵單調的表情松動出遲疑與訝異。

“嗯。”君瑤微笑著擡眸正視他,神色坦坦蕩蕩,“在相同地方待太久, 有些膩了,想要離開了。”

素來行事果斷, 做決定從不拖泥帶水的人,平生第一次猶豫了。

這是他養了千年的小狐貍,早已在私心裏把君瑤當做了自己的所有物, 從沒想過她會離開身旁,就連小狐貍最近時常跑去曦和的兜率宮, 他也會心裏泛酸親自下去離恨天將她提溜回來。

但仔細想想,君瑤在九重天的日子其實過得挺稀裏糊塗。有侍神私下將她稱為靈寵,宸淵聽著心裏膈應就把那些侍神直接打發出了熙承宮,可既然不是寵物,那又是個什麽身份呢?他想不明朗。

索性就不想了。

他生來就不擅長處理感情相關的事, 以前也沒人讓他糾結踟躕過,只覺得喜歡,那就留在身邊。可現在小狐貍突然提出了離開,雖然不情願, 但好像自己也沒立場阻攔她的自由。

於是點了點頭答應, 生辰禮, 那便還她自由。

君瑤從床底拖出兩個大包袱裝進自己的儲物手環, 看來是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打算。

在走過宸淵身側時,她踮起腳尖拍了拍高大神明的肩膀, 說道:“上神,我們後會有期。”

宸淵嘴上淡淡地“嗯”了聲,卻在心底虔誠默念過“後會有期”。

但在君瑤離開後的第三天, 宸淵坐在她房間裏。骨節分明的手下意識想要去揉狐貍柔軟的發頂,卻在半空摸了個寂寞,只能轉而拿起梳妝臺上金步搖把玩。

宸淵腦海裏猛然浮現出一個詭異的念頭:他不習慣。似乎有些想念君瑤,不想後會有期,而想立刻馬上就會。

他拿出法器在六界搜尋君瑤的身影,卻驚詫發現小狐貍孤身素衣去了鬼域。

“她去鬼域做什麽……”宸淵嘗試琢磨,可沒能想出個所以然,突然有侍神來喚他說是天君召見。

每隔一千五百年開啟一次的妄羅山,這次發生動蕩的時間提前了五百年,天君傳召宸淵就是想讓他前往鬼域,阻止妄羅鬼王出世。

他驀地恍然大悟,明白君瑤為什麽突然說要離開九重天,又為什麽前往鬼域。

小狐貍天真活潑,明亮的眼睛永遠閃著光。但宸淵一直知道,君瑤心底有著獨一份的倔強不屈和睚眥必報。

千年前鬼族侵略妖族,將萬裏妖界變為一片修羅火海,而妄羅鬼王更是殺了她父母兄弟,君瑤始終記著這樁深仇大恨。所以她去往鬼域,是為了進妄羅山,殺鬼王……報仇雪恨。

這哪是後會有期,分明是做好了生離死別的準備,不想拖累任何人。

宸淵從天君殿中出來,懊惱地揉了揉額穴,他竟然連君瑤那樣簡單的謊言都沒看出來,半刻也等不及直接下了鬼域。又趕在妄羅山關閉的最後剎那,躋身而入。

他在茫茫背影中,一眼認出了君瑤,隔著衣衫握住了她手腕。

“上神?”君瑤回頭看見他明顯楞住,壓低聲音:“你怎麽在這兒?”

“天君派我來的。”宸淵淡淡道。

沒好意思說是因為擔心她趕來的,一貫清冷寡淡,但出口的話也確實不假。

妄羅試煉是兩人共同走過的,但其實君瑤並沒有費多少力,宸淵一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不到七日就走到了終點,進入最後的幻境試煉。

銀骷髏接下來顯示的場景很熟悉,正是那日湖泊上君瑤陷入的幻境。

不同的是,半空有魍魎空靈聲傳入耳:“好心規勸一句,你們兩人中最後只能有一個人破出幻境。而另個人會永遠被困在此境裏,老去、死去,永世不得超生……現在害怕了溜走,還來得及。”

君瑤自是不可能怕的,扭頭“嘁”了聲,不屑。

而後,他們雙雙跌落幻境,共同沈溺美好。

——生辰禮物,現在可以說了嗎?

——想要你娶我。

宸淵就是在這境中,破天荒地意識到自己對君瑤的情感,似乎……破了禁忌。

那個曾想不明白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不是靈寵,是心上人。

但無情無欲上萬年的人哪怕動了春心也比情竇初開的小姑娘要清醒,他沒忘記如今身陷幻境,他不可能讓君瑤被困在這裏,就必須幫小狐貍破境。

而破境的辦法是徹底毀滅掉她所有美好的幻想,拒絕她,傷害她……

他想……不過幻境而已,在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是假象,所有傷口和鮮血都在破境後不覆存在。無端就想起前些時日墨筠曾來尋他,說起妖丹可救白鷺垂危的命,又說剖丹時妖會痛苦無比但並不危急性命。

思索再三,這似乎是最好的辦法。

所以他對幻境中的君瑤說出了那句“我想要你的妖丹”,並且,故作清冷不在意地下手了。

幻境漸漸破裂,就在他睫毛輕顫,以為要破境之時,空氣中的裂紋竟然又凝固住了。

……這是什麽情況?

縱使宸淵也困惑了。他破過幻境無數,都是一舉成功,卻從沒有過一次是這樣將破未破的情形。

他沈吟許久,站在幻境的宮殿外透過雕花窗朝裏望了眼,君瑤秀眉緊皺地趴在床上,嬌弱的身子蜷縮成一團,輕微打著哆嗦似乎是極痛苦,但她並沒有哭。眼睛睜得圓圓的,堅強隱忍著什麽。

宸淵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揪緊,把平整衣袍攥出一條條褶皺,他比千年來的任何時候都想把君瑤抱進懷裏,哄著給她上藥。可擡頭看了眼這碎裂到一半又靜止的幻境,他告訴自己不能那樣做,否則他們誰也走不出去。

他頓時就明白了君瑤眼底藏著的堅強源自哪裏。

妖丹沒了,小狐貍的心卻沒死透,尚有餘溫支撐著她相信美好,所以幻境沒破。

宸淵擡手,掌心捂住眼睛,他已經那樣殘忍了,還要他怎麽做。六界都將妄羅山之可怕傳的神乎其神,這幾日走過一遭他本覺得不過如此,直到此刻才知,最可怕從不是鬼怪,而是人心與“情”。

竟讓他個無情之人被不夠無情所擾。

宸淵一步三躊躇地轉身離去,狠下心沒去看房裏的小狐貍,只隨意吩咐了個侍神帶他去治傷。再後來,君瑤不見了,幻境的裂縫時而撐破一分,時而又合攏一毫,貌似真被那魍魎之聲說中了,困在此境就永不見天日。

他喜歡把所有事物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君瑤可以成為那個例外,但妄羅幻境不行。

於是他在鬼市紅樓中再見君瑤,勢必要救她出幻境。直到宸淵離開鬼市後的第三日,幻境終於是徹底破碎了。

******

銀骷髏被君瑤捏碎的細末漂浮在空氣中,組成一幕又一幕記憶,然後重歸腦海。

到這裏,似乎幻境已破,君瑤該成功走出妄羅山,成為妄羅鬼王出世了。可夜闌的靈識肉-體還被封印在眼前冒泡的熔漿下,這段記憶也與腦海中原本存在的沖突矛盾,彰顯著事情並沒有這樣結束。

宸淵凝眸盯著半空,等著下一幕記憶回歸。君瑤卻收掌,把剩餘的齏粉捏回手掌。

“剩下的沒什麽好看了。”君瑤無視他的求知,淡淡道:“我來告訴你就好。”

宸淵的目光隨著話音落到她臉上。三百年來,被君瑤恨著、怨著、漠視著,能細細長談是他的求之不得。

君瑤盤膝在地面直接坐下,撿起腳邊石子捏在手裏,一顆接著一顆地往熔漿下扔,濺起小水泡,說來話長。

宸淵狠心的傷害幫她破出幻境沒錯,可誰能想到,夜闌早他們一步破了所有幻境,捷足先登妄羅鬼王。

鬼王控制著整片鬼域,也包括了妄羅山。夜闌就仿佛西方世界的上帝,點點手指控制著幻境中的一切。

他把兩人有關妄羅山的全部記憶都回收到了自己的銀骷髏佩飾中,將君瑤離開九重天那日說生辰願之前的場景與幻境中宸淵剖她妖丹的場景連接起來,重組了他們的記憶。

然後,才放宸淵與君瑤出幻境。

“他多精明啊,在幻境裏把我的記憶定格在鬼市街頭快要死掉的時候,然後趁我昏迷神志不清,用藥隱藏去我體內妖丹,再假惺惺送我回魔族,告訴哥哥尋回了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君瑤還在丟石頭,突然轉頭朝宸淵遞去,“要不要玩?”

宸淵微楞,本來當她是順手玩得開心,但現在感覺,每顆石子她都是鉚足了勁扔,還像是專朝著封印的夜闌方向而去。似是要用這種方式,把氣憤發洩出來,砸夜闌個千瘡百孔。

“好。”宸淵淺笑接過。君瑤想做什麽,他都陪著,從天真到成熟,想就這樣一直陪伴下去。

“前兩天我剛發現這些真相的時候其實愧疚過,我在想對墨筠那一刀是不是濫殺無辜了。”君瑤續道:“但當想清楚全部後,又覺得那是他該的。白鷺體內兩顆妖丹是真,只不過並非出自我身上。”

“想來他為了救心上人,早就和鬼族做起了交易。只不過夜闌用尋常妖的兩顆妖丹騙他說是你從我身上剖的,又混亂了同樣身處妄羅幻境中你的記憶,讓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

夜闌不止一次慫恿過君瑤,要她親手殺了宸淵。

從曦和洞府中,到魔界熔漿下,到後來發覺君瑤好似不想殺了,就又在鬼域設下假的妄羅山。到頭來,不過是惡人為了滿足自己心底瘋魔,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現在,皮影戲謝幕了。再沒有誰是他的傀儡。

“對了,依照你們天族天規,偷竊神器同鬼族換取妖丹該當何罪來著?”這問的就是依公該怎麽處置墨筠了。

宸淵輕笑,他的小狐貍到底還是善良,還在想著對墨筠的懲戒是不是過重了。

他擡手將君瑤散落額前的一縷青絲繞到耳後,姑娘皮膚溫熱抵入指尖冰涼,惹得禁欲神明貪戀地停留了一瞬才收回手,笑道:“無礙,他不無辜,有我替你擔著,不按天規來也沒人敢說道。”

氣氛正好,君瑤卻忽而道:“你手怎麽了?”

“嗯?”宸淵困惑低下頭,指尖皮膚白細剔透。

是他的手無疑,但……剔透的有些透明?!

“難道他說的是真的?!”君瑤猛地從地上站起來了。

夜闌最後那句話頓時縈繞耳畔響起。

——仙身都散幹凈了,怎麽可能還繼續活著。

她現在所看到的宸淵,不過是夜闌那點餘毒未清!

恍然意識到這一點的君瑤頓時慌亂起來,她著急去握宸淵愈漸透明的手,觸到袖口才發現右手已經化作金光散開了,就又去拉左手。

明明要仙逝的人是宸淵,顫抖害怕的人卻成了她。

君瑤拽過他的左手貼上自己丹田,語速急促的不得了,“你感受到它了嗎?我的妖丹,它還在。”

宸淵“嗯”了聲,他說謊了。

狐妖的妖丹比皮膚更熾熱,可他卻已然感知不到了,哄著小狐貍說道:“幸好,幸好它還在。之前那些錯,都是幻境中迫不得已,都不是真實發生的。幸好,我從來沒有真的剖過它,沒有推你入深淵。”

君瑤抓在掌心的手,在宸淵說完這麽長一句話,已經消散不見了。

上次在囚牢中也是這樣,不聲不響,就做了所有決定,讓自己看著他死去。

謔地甩袖,她君瑤這三百年來是寡情冷漠了些,但當她的心是石頭銅鐵做的嗎?能眼睜睜看著救過她數次的人死兩次?

君瑤見宸淵整個人都開始變得愈漸透明,氣憤地想罵人:“幸好個屁!說好不會再食言,說好用剩下十幾萬年來彌補我,又他娘的說話不算話!”

宸淵被她兇巴巴地罵笑了,“阿瑤,不許說臟話。”

也不知是從哪學來這些粗鄙之詞,從君瑤嘴裏吐出來,他聽著卻只覺可愛。

“嘁。你憑什麽管我,你和我又沒關系。”君瑤扭頭不願聽他的話,好似又回到了九重天時活潑傲嬌的樣子,誰的話都不聽,偏偏愛跟他作對。

聞言,宸淵臉上最後的表情一楞,喃喃反問:“沒關系嗎?”

說完這句,仙身也敢幹凈了,君瑤趕緊扭頭回來,只看見漫天金光影影綽綽,將幽暗的魔界照亮如璨絢熙承宮。君瑤不由自主地踮腳,伸手,想要抓住金光。

每一處都有他的存在,卻……每一粒都無法觸及。

君瑤一踢腳邊石子,撲通撲通全部掉進熔漿裏,“狗宸淵!我剛原諒你就又搗幺蛾子惹我生氣,你成心的是不是!”

除了石子掉進熔漿冒出氣泡的餘音,再無其他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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