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菁菁有記憶開始，爺爺在他眼中就是一個笑瞇瞇的人，他很喜歡笑，喜歡把她抱到腿上看書，喜歡帶她出去坐公交車，那種環城公交，她和爺爺坐在最後一排，看到爺爺總是打量窗外一閃而逝的行人，看巍峨的建築，似是不忍心錯過一點點風光。

那時候的她很小，小孩子坐不住，只覺得幾乎一樣的建築、一樣的風景有什麽好看的。

爺爺註意到她的不耐煩，總會笑嘻嘻地說，“你還小，不懂呢。”

後來，等她上小學，開始學習書本，懂得一點道理後，知道爺爺這種行為叫做“珍惜當下”。

她還是不懂時光對一個老人的含義，但是爺爺之後再帶她出去，她會安靜地坐在她旁邊，爺爺看風景，她看爺爺。

爺爺的眉毛好長啊，媽媽說這叫做長壽眉，有這種眉毛的人會長命百歲。

爺爺的眼睛雙眼皮褶皺很明顯，側面看可以看到長長的睫毛，鼻子很挺，雖然臉上有很明顯的皺紋，但還是可以看出很好看。

那時的菁菁不會用語言描述，只覺得爺爺笑起來很慈愛。

後來看到爺爺和奶奶年輕時的照片，才理解 “歲月從不敗美人”的含義。

但爺爺和奶奶的照片很少。

菁菁曾好奇自己小時候的樣子，翻過家裏的相冊，看到爺爺奶奶的婚紗照，俊男靚女，但是之後的照片好像很少了。

她曾好奇問過媽媽，為什麽爺爺奶奶結婚後不怎麽拍照片了，媽媽先是一楞，眼神很覆雜，嘆一口氣，“你現在太小了，理解不了，等你長大後告訴你。”

那時候菁菁就盼望著長大，長大可以知道好多秘密。

但是，離長大還有好遠。

說起爺爺，離不開奶奶。

在菁菁的眼中，奶奶和爺爺一樣好看，一樣對她很好，但是要讓菁菁兩人裏面說誰最好，那肯定是爺爺。

爺爺似乎是一個毫無原則的人，只要小輩兒們不犯什麽大錯，他總會在奶奶責備時護著他們。

但是爺爺是有原則的，他的原則是奶奶。

他對奶奶幾乎是有求必應，任何事都沒有奶奶重要，菁菁青春期對愛情的美好向往就來自於爺爺和奶奶。

爺爺很會做飯，他每天都會給奶奶做飯，菁菁有幸吃到過幾次，很好吃，而且，每天的都不一樣！

至少菁菁跟爺爺奶奶住的那幾天，吃到的飯菜都是不一樣的。

在奶奶吃飯的時候，爺爺總會時不時笑瞇瞇地看著奶奶，那種眼神，菁菁形容不來，很亮，好像看到光時的眼神。

後來，菁菁知道，那是愛。

所以在菁菁有限的記憶裏面，爺爺很愛很愛奶奶，而奶奶呢，愛不愛爺爺，說實話，菁菁不知道。

爺爺會把所有關於奶奶的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對奶奶的珍視在生活中的細枝末節中可以看到。

而奶奶呢，奶奶很少談愛這個字。

但是她會像媽媽提醒爸爸一樣今天降溫，記得穿厚點；會像媽媽提醒爸爸出門帶傘一樣提醒爺爺。

她問過媽媽愛不愛爸爸，她記得那時候媽媽沒有回答，但是她的眼神很溫柔。

媽媽狡黠地笑著讓她去問爸爸，回來告訴她爸爸的答案時，媽媽會告訴她，她的答案。

然後菁菁就去問爸爸了，爸爸很肯定地說，“愛”。

菁菁回來告訴了媽媽，媽媽笑得很溫柔，聲音也很溫柔，“我和你爸爸的答案一樣。”

菁菁就想，奶奶也是愛爺爺的吧，因為奶奶說起爺爺時語氣很溫柔，就像媽媽說起爸爸一樣。

爸爸愛媽媽，媽媽愛爸爸，爺爺愛奶奶，奶奶也算喜歡爺爺。

菁菁覺得自己是一個幸福的小孩。

***

後來，爺爺生病了，菁菁意識到，奶奶也是愛爺爺的。

爺爺那時候情況已經很不好了，他突發腦梗，加上年輕時虧損了身子，已經不能獨立進食，要下胃管，因為反覆下胃管拉扯著胃液的腐蝕，喉嚨總是啞啞的，不太能說話了。

而且，爺爺清醒的時間越來與少，菁菁就明白了，爺爺是好不了了。

爸爸媽媽都很傷心。

奶奶傷心嗎？菁菁看不出來，奶奶還是和平時一樣，一樣的作息，只不過原本上午和下午的安排都取消了，變成去醫院看爺爺。

奶奶好像很冷靜，她會帶上自己煮的湯，用勺子一勺一勺餵進爺爺嘴裏，爺爺其實已經不會吞咽了，奶奶餵進去的無一例外都被爺爺吐了出來，但只要是奶奶餵的，爺爺總會努力喝進去。

看著爺爺艱難吞咽的樣子，卻又咽不進去，口水混著湯水一塊流了出來，很狼狽。

菁菁很不理解，爺爺為什麽一定要喝，而奶奶明知爺爺喝不進去還要餵？

爸爸為她解了惑，“你奶奶其實不太會煮飯，只會燉湯，還是最簡單的把大料和宰殺幹凈的雞一起放進去燉。每次只要你爺爺生病的時候，你奶奶總會燉湯，你爺爺喝過之後，就好起來了，慢慢的，就成習慣了。”

說到這裏，爸爸的眼睛好像紅了，聲音止不住地哽咽，“你奶奶是接受不了你爺爺生病的事實，你爺爺也樂得哄她。”

原來，奶奶很愛很愛爺爺啊。

之後，菁菁記得奶奶每天雷打不動帶湯來，爺爺總會努力喝，喝著吐著，最後用手比劃自己好多了。

這樣沒有持續多久，那一天是傍晚。

媽媽急忙忙趕到學校，給她請了假，帶她去了醫院，菁菁就知道，可能這就是去見爺爺最後一面了。

病房裏，大家都在，爺爺挨著看過來，點點頭，看到她時，對她擺了擺手。

菁菁上前，握住爺爺的手，很瘦，薄薄的一層就像枯樹的皮，但是很有力。菁菁握住爺爺的手，湊近前，聽到爺爺粗重的喘息，破碎的話語，“你……奶奶……她……”

菁菁懂了，爺爺放心不下奶奶，菁菁不住點頭，“我會陪著奶奶，爺爺你放心。”

爺爺閉上眼睛，點點頭，再睜開眼時，就擺了擺手讓他們都出去了。

病房裏只剩下奶奶。

青茉上前，看著這個和她相伴一生的男人，李力。

一個一米八五往上的人縮在縮在床上看著像是只有一米七，李力老了。

李力擡手，青茉握住李力的手，她看著李力的嘴張張合合，“茉……茉……我……對不起……”聲音幾乎不可聞。

李力留下了眼淚，卻又更緊地握住青茉的手。

青茉回握李力的手，看著他，開口，“我知道，你安心去吧，這麽多年，我原諒你了。”

李力的眼淚更大滴地湧了出來。

漸漸地，李力的手慢慢回落。

青茉看著他，他閉上了眼睛，嘴角卻上揚。

青茉的淚到底還是留了下來。

李力走了。

***

爺爺的葬禮進行的很快，很簡潔，菁菁去了，她註意到旁邊有一個緊挨著的墓碑，上面的男人簡直和爺爺長的一模一樣。

菁菁很疑惑，這個人是誰，是爺爺的兄弟嗎？

在她的追問下爸爸告訴了她真相。

原來，這是一個不太美好的故事。

之後，菁菁只有一有空就回去陪奶奶，在爺爺走後，菁菁印象中的奶奶喜歡整理房間，整理出爺爺的舊物，然後重新規制。

那日，菁菁去看奶奶，開門進去卻發現奶奶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帶著老花鏡，看著一封信，淚流滿面。

茉茉：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這是我之前寫好的信，卻一直沒敢拿給你看，剛好，現在我不在了。我不用擔心你看了會生氣，因為我也看不到了，哈哈。

茉茉，我是個小人，我這輩子偷來了李驥的人生，扮演李驥的角色。

說實話，我很幸福，這種一家一屋一人一生的生活是我夢寐以求的，現在我得到了。

但是，我對不起你，我篡改了你的人生，本來和你共渡一生的應該是李驥，你們會談論高中苦哈哈的生活，會談論大學怎麽逃課，會談論畢業論文怎麽劃水完成，你們會談論很多很多……

你們有相似的學識經歷，相似的成長背景，同樣的善良秉性，如果和你共渡一生的李驥，我相信會很幸福的。

但是，這一切，都被我破壞了。

我想，你那麽聰明，肯定猜到了事情真相，是我調整了鋼筋，也是我故意讓李驥看到我戴得不好的安全帽，李驥那個傻子，果然就要把好的給我。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一直等我說出真相，還李驥一個公道。

剛開始，我確實是這樣想的，我想，讓我感受一下李驥的人生，讓我短暫的擁擁抱一下溫暖，我就滿足了。

但是我貪心了，我看到你的溫柔與耐心，感受到爸媽的關心與愛護，這些是我從來沒有擁有的。

我想握住眼前的東西，所以，我閉口不言。

我看到你看向我時覆雜的眼神，看到你日漸沈默，我裝作不知情，看到你在背後偷偷哭泣，看到你曾睡夢中叫著李驥，我很難過。

但是讓我放棄可以擁抱你的機會，讓我放棄眼前的溫馨生活，我做不到。

好在，翼翼逐漸長大，你調整自己，將註意力放在了翼翼身上，你好像變好了。

但是我知道，李驥是你心底的一道疤，這輩子，我們都跨不過這道坎。

茉茉，對不起，這輩子我對不起李驥，我不配當李驥的兄弟。

但我希望如果有可能，下輩子我們一起遇到你，然後光明正大追求你，看你會選擇誰呢。

不過，那都是下輩子的事情了。

茉茉，這輩子，我對不起你，我希望下輩子可以在一個好的時間遇到你，然後追求你，和你在一起。

再見，茉茉，我愛你。

李力

於某日清晨留

青茉看著李力的書信，她無法描述自己對李力的感受，但是在他走後，她知道自己還是記住了他。

這個男人，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到底在她的心中劃下了痕跡。

她的心底，有著明媚如朝陽一樣的李驥，也有沈默寡言的李力。

下輩子，不要再遇到他們了。

她情願做塵世普通人，平平凡凡過完這一生。

“奶奶，你怎麽哭了？”菁菁跑到青茉身旁，看了信紙，是爺爺的筆記，小心翼翼地開口問，“是想起爺爺了嗎？”

“是啊，”青茉看著窗外風景，“我想起他了。”

“那，那個李驥爺爺的事情您能告訴我嗎，”菁菁好奇卻又小心地開口。

“可以啊，不過啊，那是一個很久的故事了。”

“我不著急，您可以慢慢跟我說。”

“好，慢慢跟你說……”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青茉和菁菁身上，她們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裏說起那個久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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