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李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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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力是從大山逃出來的,九歲那年酒鬼父親失手打死了忍氣吞聲的母親,只留下年幼的他。

隨著年紀的增長,他越長越高,父親再也不敢動手了。

終於,在16歲那年,他攢夠了車錢,趁著天黑,狠狠地打了那個男人一頓。

他下手毫不留情,為了母親,也為了他。

然後,他帶著所有積蓄,連夜逃出了困了母親一輩子的大山。

李力沒有文化,只念完了初中,也要感謝國家九年義務教育,他學習好,可以拿國家貧困生補貼,他那酒鬼父親才讓他繼續念,好讓他有錢喝酒。

16歲的李力沒有文化,工地上賣力氣的活最適合他,管吃管住,雖然辛苦,但是工資高。

就這樣,兜兜轉轉,李力跟著工程隊輾轉了好幾個城市,他也從什麽不懂的白木混成了工地頭頭。

然後,在23歲那年遇到了剛從大學畢業的李驥。

見到他倆的人都說他們長得很像,但其實,李力知道他們只是外表相似,本質不像。

李驥身上有種很明顯的學生的活力,他樂觀向上,勤奮上進,樂於助人,他是那種你只要跟他相處就會喜歡上他的那種人。

而這種人,通常離李力很遠。

說句實在話,李力從小到大沒有見過李驥這樣的人,這類人身上有很明顯的特質:善良。

是那種無論怎樣被世俗打壓,被人欺侮,也不會失去的良善。

李力的善良在他一次次看到父親揮起拳頭對著母親時,已經消失殆盡。

他的心中只剩下仇恨,恨自己太弱小,不能保護母親。

幼時的他也曾反抗,但他的反抗只會讓加諸在母親身上的疼痛更深。

他小時候也痛恨母親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不肯逃走,他記得他無數次告訴那個女人,“走吧,走了別再回來。”

但那個女人,只會抱著他笑:“媽媽走了,小力怎麽辦?”

現在他知道了,母親是為了他,她反抗了,那個男人的怨氣發洩不出來,只會找到更弱小的他。而母親一旦走了,憑他酒鬼父親的德性,他很有可能被他打死。

但日覆一日的容忍養大了那個男人的氣性,終於有一天,他打死了母親。

這個世上曾給予李驥唯一溫暖的人沒有了。

李力逃了。

***

之後,他遇到了第二個肯給予他溫暖的人:李驥。

他們倆因為相似的外貌,李驥對他很有好感,他沒有瞧不起李力,反而因為李驥的經歷對他更是照顧。

也因為從事行業相近,一個搞設計,紙上工作;一個幹工程,工地工作,他們聊得很多。

李驥是很有天賦的,他雖然剛畢業,但是對圖紙設計有著天生的敏銳感,有時候的想法讓李力這種長年在工地工作的人都自愧不如。

但他又很謙遜,沒事的時候跟著李力跑,人前人後的叫哥,叫的時間長了。工地上的工人問李力,“那大學生真是你兄弟啊?叫你叫的真親。”

李驥聽到總會不等李力開口,立馬回道,“那當然了,這可是我親哥,我們長得像吧。”

那個工人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點點頭,“可別說,真像。”

李驥就笑得更開心了。

而一旁的李驥看到李力的樣子,也會忍俊不禁,如果母親那個孩子生下來,可能弟弟就是李驥這樣子的吧。

那時候的李力對李驥是單純的兄長關愛。

李力記得李驥不止一次地對他說,“哥,你就是我的親哥,我只有姐姐,我把你當我親哥,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自從知道李力的身世後,李驥不只一次說,他的家人就是李力的家人。還說要和李力拜把子,見父母,但是李力每次都拒絕,說這樣相處就好。

李力無法忽視他心底的自卑,他怕李驥的父母親人嫌棄他,即使李驥對他再沒有隔閡,但工地上的閑言碎語一直不少,說李力什麽的都有。

“那個李力天天跟著李哥跑,還真當自己是人家哥了。”

“可別笑死人了,人家就算把他當兄弟,也不看看,李力配得上嗎?”

“可不是嘛,說李力和李哥長得像,我看一點都不一樣,外貌相似,可肚子裏有沒有東西那可裝不出來啊。”

“哈哈哈哈,狐假虎威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吧,誰是虎不都很明了嘛。”

自從跟李驥來回跑,李力這樣的話沒少聽,他們不會當著李驥的面說,只會再李驥背後,當著李力的面說。

最好是李力能夠當場色變,那他門就開心了。

李力知道,這是嫉妒,他們嫉妒他有李驥這樣好的兄弟,這樣好的資源,這幫沒讀過什麽書的人最會挑人痛處下嘴。

李力聽到就當沒聽到,但他會暗暗看書,模仿李驥的言行舉止,他想讓他們看看,他可以做到和李驥一樣。

春去春來,他們倆認識八年了,八年的時間,李力一直跟著李驥的工程跑,行為習慣上一直在模仿李驥,他們愈來愈像。

但越來越多的人說他們相像之後,李驥又擋不住內心陰暗的想法:相似的五官,不同的命運,一個在愛與呵護中長大,一個在打罵中成長,一個出生就是李驥看來的天之驕子,一個卻要努力模仿成為另一個人……

如果我是李驥就好了……

***

那年冬天,李力知道李驥談戀愛了,他不小了,家裏介紹了個姑娘。

從此以後,李驥和他交談的話題都是那個女孩,“茉茉很文靜,話不多,但是她主意很正的,我確定了,他就是我老婆!”

談起青茉,李驥總會笑得像傻子一樣。

李驥讓李力看過青茉照片,看之前,李力想不過是一個女孩子,有什麽可看的。

他對女人的刻板印象,來自於母親。

懦弱、善良、永遠的忍讓,以及總是弓著背和粗糙的雙手,渾濁的被太多不公欺瞞的眼睛。

但是青茉不一樣,她很嫩,也很白,是那種未經歷過太多塵世煩擾的白嫩感。杏眼,很亮,湖水一般,裏面是堅定與包容。

照片上只有半身,是自拍,青茉比了一個剪刀手,笑起來很甜,跟李驥一樣,是在愛中長大的女孩子。

第一眼,李力知道,他動心了,青茉身上有他向往的一切:善良、堅韌、以及無論經歷怎樣的挫折都不會失去良善。

但當時的李力知道他配不上他,他默默地看著李驥跟青茉談戀愛,聽李驥跟他說青茉的事,

“你知道嗎,哥,茉茉竟然是我高中同學,雖然我只在她那個高中呆了一個月就轉學了,但是巧的是我倆隔壁班,我記得她,不過看她的樣子忘記我了,哎。”

“茉茉也喜歡吃辣啊,我倆真是天生一對!”

聽李驥的抱怨,

“哎,我和茉茉好久沒見了,她也不給我打電話,是不是不喜歡我啊,咱們這工程什麽時候會結束啊,我想茉茉了。”

“哎,哥,你說,茉茉不會忘了我吧。”李驥憂心忡忡。

“怎麽會,咱們李驥風流倜儻的,見了必然忘不了啊。”李力聽到自己說著言不由衷地話。

其實,他心裏瘋狂地翻湧著:忘了你才好,忘了你才好,最後再也記不起你。

但事實不會如李力所想。

工程結束後,李驥去找青茉,回來後,帶來了一個消息:

李驥要和青茉結婚了。

李力匆匆說了句恭喜,借口有工作處理,離開了。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神色,是黯然失色?還是面目可憎?亦或者扭曲憤恨?

他恨自己為什麽不是李驥,不然和青茉結婚的就是他了。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強烈起來。

***

婚禮前三天,李驥一直在趕一個工程,他那天晚上非要去再檢查一下工地項目,李力看著外面的天色,黑沈沈,而天氣預報說有雨,一直勸他,“估計要下雨了,太晚了,明天吧。”

“不行,馬上結婚,趕緊工程結束,回去陪青茉。”

“哥,你歇著吧,我看看就回。”李驥轉頭就出了門。

“哎,你別急。”李力拿了兩個安全帽,趕緊趕上李驥。

出於私心,他故意讓李驥看到他帶著破損的帽子,李驥果然把好的帽子給他了。

然後就出事了,下大雨,搭建架子上的鋼筋滑動,正巧砸到了李驥頭上,李驥當場就倒地上了。

李力慌了。他拿出手機想要喊人,李驥拉著他的手,李力趕忙湊過去 “……家人……茉茉……哥……茉茉……”

李力淚和雨水混在一起,不住哽咽,“李力你別這樣,你說話啊,你不是還要和青茉結婚嗎?你起來啊!”

但李驥再沒能醒過來。

夜裏工地很靜,周圍沒有人,李力捧著李驥尚有餘溫的身體,坐在那裏泣不成聲,“不要埋怨哥……哥不是故意的……哥真的不是故意的……哥真的把你當弟弟……”

李驥出事的項目工地卻是由李力主持搭建的。

而那天李驥戴的帽子也是李力挑選的。

第二天,李驥就走了,工地上的工人只知道工頭李力檢查工程,出了事,是李驥幫忙處理的後事。

工地上,工人們閑聊。

“據說這次是意外啊,那天下雨,雨水太大,鋼筋就滑下來了。”

“誰知道呢,又沒有監控。”

“哎,你們知道嗎,那個李力是打死他爸跑出來的。”

“真的啊,那他這就出事了,是報應吧……”

“這事誰說得準呢。”

別的,只有那夜的風聲和雨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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