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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時間沒有給封以鑭太多哀傷的機會，依舊是那樣消逝著，就到了第二天。

這是狗狗要動手術的日子了。

一大早，手術的準備就開始了，動手術的時間是上午九點。狗狗被綁著雙手雙腳，剃了頭發，裸露的頭皮上還有幾道疤，有些猙獰的，卻讓封以鑭感到心慌。他是醫生，他明白任何一臺手術都是有風險的。之前害怕狗狗醒來就會離開他的那種恐慌，此刻已經變成了狗狗是否能安然無恙地下手術臺的擔憂。

“不怕，不怕，睡一覺就好了。”封以鑭握著他的手，手心卻潮濕了。他是在安慰狗狗，卻更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努力地讓自己看上去鎮定些，封以鑭平覆著呼吸，仰著頭，閉起了眼睛。

當年實習的時候做第一臺手術似乎也沒有這麽緊張。他現在才徹底理解了那些坐在手術室門口顫抖著手，連筆都拿不穩的家屬了。他當時感到困惑，只是因為那時的他心裏還沒有一個如此重要的，重要到一旦失去，就會讓他整個世界崩塌的人。

“不怕...主人...親親...”被綁著，但眼神莫名平靜的狗狗對著封以鑭笑起來，跟往常一樣的，他知道主人在身旁陪著他，主人不會丟掉他，他就絲毫不害怕。甚至在這種時刻，他還想要一個主人的吻，吻在他的額頭，或是嘴角，都足夠讓他感到欣喜。

護士把針管紮進了狗狗的血管，麻醉藥很快就會發揮作用，醫生示意封以鑭應該出去了。

站在門口，最後再往狗狗那瞥了一眼，只是一眼，卻像是陷入了無窮的時間，這一眼之後，一切和狗狗的回憶，兩人之間深深的羈絆，也許都會消失。那就消失吧，他認了。

坐在手術室外面的座椅上，看著亮起的“手術中”標識牌，封以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該怎麽放，手裏還是狗狗最寶貝的那個彈力球，橙色的漆已經脫落了一些，看上去臟兮兮的。現在感覺有些後悔了，後悔送了狗狗這樣簡單的微不足道的禮物，後悔自己當時的草率。回憶起當時收到禮物時，狗狗臉上幾乎溢出的驚喜，封以鑭才覺得自己的愛是那麽的平淡，相比於狗狗一次又一次在他耳邊交纏著的喜歡，一次又一次身體力行的渴望與想念。應當再愛一點的，再明顯一點的。應當主動地吻他濕漉漉的眼睛，環住他軟下的腰肢，在他耳畔說上無數次愛的。

“你也緊張起來了嗎，我記得你以前總是不理解那些坐在這裏的家屬的。裏面的這位，很重要吧？”趙齊輕輕在他身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背，他才從那一團糾纏著混亂的思緒裏逃脫出來。

“什麽？...他麽？是我的...朋友。”那聲愛人被生生吞下了喉嚨，才幹澀地說出了朋友二字，封以鑭搓了搓冰涼的手掌，沒擡頭。

“朋友麽...能被你稱為朋友的，大概也是特別的人吧？”趙齊沒有拆穿他，只是又慢慢說了下去，“我記得你當時讀書的時候，可是出了名的難相處啊。那時候也就是我跟你是室友，才多說過幾句話。”

是，封以鑭向來冷淡。從母親去世之後，就是陰郁的，沈默的。他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也厭煩了生意場上的那點爾虞我詐，他覺得那很無趣。所以他選擇了學醫，也許與疾病與死神的拉鋸戰才能給他帶來那麽一點內心的波動，那麽一點活著的感覺。

“我記得當時我問你為什麽總是那樣冷著臉，不喜歡社交，你跟我說那很無聊，沒有意義。”趙齊直直地盯著封以鑭的側臉，內心回憶翻湧，“你說身邊的人總會離開你。”

封以鑭聽著，腦子裏浮現的是狗狗的臉，慢慢擡起頭，正對上了趙齊認真的眼睛。

“也許吧。”他怔在那裏，連手上無意義的動作都停頓在了那一瞬，反覆品味著那股酸澀的滋味，苦笑著，“但我覺得他來過就已經足夠好了，對我這樣的一個人來說。”

時間在難耐的等待中流轉，每一秒都是煎熬，最後燈熄滅，門打開的一瞬，封以鑭幾乎整個人都僵住了。一身的冷汗，他有些焦急地等待著主治醫師開口。

“手術很成功，等他麻藥醒了，就可以去看他了。”

還好一切順利。這才感覺壓在心頭的巨石落了地，可另一個殘酷的結果也即將揭曉。他有些膽怯，甚至不敢走進病房。隔著玻璃，能看到狗狗還在熟睡著，頭上的紗布纏著，下面是剛剛縫合的刀口，還散發著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最後，還是在封以鑭一個人站在門口，望著狗狗出神的時候，狗狗先開的口。

“啊...頭好疼...”勉強撐起了沈重的眼皮，狗狗，不對，劉迦皺著眉頭嘟噥著。

“醒了？要不要喝點水...”封以鑭有些局促的，看了他一眼，又慌忙移開了視線，“或者我還是叫護士來吧。”

他不知道現在該如何面對眼前這位，這位也許不能再稱為狗狗的，最熟悉的另一個人。

“別...”眼看著封以鑭要走，劉迦就想要從床上爬起來，卻因為麻藥的作用而倒在了原地，“等一下。"

大概是要算一算之前的帳了，封以鑭頓在了原地，花了一點力氣才轉過頭，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全程卻沒敢和對方有一點眼神接觸。

“對不起，之前的事，是我太卑劣了才會趁人之危，也許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如果你要賠償的話...我接受。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住處，同時我也保證不會再出現在你的世界裏。”低著頭，他的聲音顫抖著，滿含歉意，封以鑭已經做好了接受對方一切反應的準備。

聽了他有些突然的道歉，劉迦昏昏沈沈的腦子還沒有完全理解，但一擡眼看到封以鑭因為歉意而失了鋒芒的眼睛，那種難以用言語表達的酸脹與苦澀就充斥著他的內心。

主人…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想要說些什麽，就眼巴巴地看著主人出了門，只留給他一個落寞的背影。

明明…手術順利，狗狗恢覆了記憶，是一件好事吧。封以鑭站在走廊上，反覆地提醒著自己，過去已經過去，現在的狗狗，會有屬於他的未來，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但兩個人之間的相處似乎處處變得尷尬起來。但兩個人誰也沒有開口，劉迦幾次想要說些什麽，卻都被封以鑭冷冰冰的臉色給逼退了。

端著飯，細細舀了一勺，給他送過去，封以鑭的手都有些微顫，臉上卻沒有了以前照顧狗狗時溫柔的神色。他不敢，也自覺不配。

“那個…其實我…可以自己吃。”劉迦有些心疼地看著他，卻不知道怎麽說出憋在心頭的那番話，只是主動托著飯盒，想要接過勺子，想讓主人先去吃點，不要餓著自己，“你也去吃飯吧？”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封以鑭，生怕錯過他臉上一點細微的變化。可封以鑭卻像是被他的話給刺到了，瞳孔中的那點脆弱流露，又很快歸於平淡。

狗狗大概是不需要我的照顧了吧。他沈著臉，在心裏暗暗想著。苦楚在周身蔓延著，帶來無法形容的痛。

“好，那我就走了。”

“別…主人…”聽著這話莫名感到心慌，劉迦伸出手攥住了封以鑭的手腕，下一秒卻又像是被燙到了似的，松了手。

主人。他還叫我主人。封以鑭像是突然抓住了點什麽，就像是海面上的一根浮木一樣，讓他心頭顫了一下。一回頭就看到了劉迦滿含委屈的濕漉漉的眼睛，那是狗狗的眼神。

“你就這麽…想要丟掉我嗎？可是…我還想做主人的狗狗…”終於，話語裏是著急，又像是在控訴封以鑭的絕情，劉迦有些艱難地組織著言語，心裏那覆雜的情緒卻難以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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