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越來越沈寂的秦鉦，好幾次廣明都張了張嘴，但終究什麽都沒說出來。

在車上，秦鉦總是會向廣明問起駱霄的一些小細節，他每天穿的衣服，喜歡背的公文包，還有他和駱霄之間小小的問候。只有每當從廣明嘴裏聽到駱霄的一點點描述，秦鉦一直緊崩的臉上，才會出現一絲柔和的微笑。

天氣慢慢地越來越熱起來，天氣也越來越像那年的初夏，這天，坐在廣明車上，秦鉦沈默了良久，終於開口問道：“駱霄……掉下去的那天……當場就……死了嗎……”

廣明放在方向盤上的手一抖，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滴滴答答，血不斷從座位上流到車地板上的聲音，穩了穩心神，才回答道：“沒有，到醫院搶救了兩個多小時，才……沒的。”

“那他……有沒有說過什麽……”秦鉦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沈默了好一會，廣明才搖了搖頭：“掉下來的時候，人就已經不行了……”

秦鉦沈默了，好一會才說：“他……痛苦嗎？”

這個問題讓廣明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良久才說：“應該不痛苦吧……”

兩人都沈默了，車內窒息般安靜。秦鉦緊緊地攥著拳頭，掌心留下了指甲深深的印記，才忍住了眼眶裏的眼淚。

回到家，一打開門，秦鉦又仿佛看到了那個孤獨坐在沙發上孤獨抱著電腦的背影。秦鉦不由地苦笑了下，慢慢地走過去，坐下來小心翼翼地靠上那一團虛影。

時間在寂靜中悄悄流逝，突然間，秦鉦的鼻子聞到了一股幾乎微不可聞的味道，如星光下的海洋……

秦鉦渾身一激靈，順著微弱的味道，秦鉦靠近了沙發背，這一點點微弱的味道正是從這一小塊沙發裏面散發出來的。秦鉦貪婪的撫摸上去，想靠近卻又不敢過分靠近，怕吹散了這僅存的一點。

“駱霄……駱霄……”秦鉦的聲音感覺快要哭出來般，你終究還是留下了痕跡，你終究還是舍不得我對不對……

每次回到家，秦鉦最安心的事，就是坐在沙發的一端處理著工作上的事，默默地看著沙發的另外一端，仿佛那個青年還在，空氣中還飄散著他那好聞的氣味……

但氣味終究會淡去，即使他一再和打掃衛生的阿姨說，不準再動沙發，但仍留不住那越來越淡的味道，直到有一天，即使秦鉦再怎麽湊近，那味道終於還是再也聞不到了……

中秋節，秦鉦照例和秦父秦母一起吃年夜飯。

在飯桌上，秦母再次念叨起秦鉦的婚事，秦鉦收心了固然是好事，但長時間都不談戀愛也讓她感到著急，“鉦兒你都30好幾的人了，也該找個人穩定下來了。”

秦鉦沈默了片刻，決定坦白：“媽，我忘不了駱霄……”

“駱霄？”秦母一下沒想起這個人是誰。倒是秦父還記得：“正科制造的駱霄？”

秦鉦點點頭。

聽秦父這麽一說，秦母也想起來了，忍不住抱怨道：“當初，你不是說和他只是玩玩而已嗎？”

秦鉦放下了碗筷：“我愛他。”

聞言，秦父吃了一驚，說道：“他不是死了嗎？”

秦鉦苦笑了下：“死了，我也忘不了他……”

聞言，秦父秦母相互看了一眼，都放下了碗筷。

秦父示意傭人把碗筷收了，起身拍了拍秦鉦說道：“我們去花廳裏坐坐。”

花廳裏，父子倆相視無語，還是秦父打破了沈默：“如果你喜歡駱霄這樣的，我可以讓你媽媽按著這個方向找。”

“爸，他在我心目中是無法替代的。”秦鉦看著遠方的草地，默默地說道。

秦父蹙眉：“他人已經不在了，你總不能為他守一輩子吧。”

秦鉦沒有收回眼神，就在這片草地上，他和駱霄跳了一支情定終身的舞。

秦父喝了一口茶，說道：“爸也年輕過，也明白你的感覺，駱霄走了兩年了吧。我們可以不催你，但你也要有個度啊。你打算用多久忘記他？”

秦鉦依然看著遠方，“我可能一生都忘不了他。”

秦父和正好端著水果過來的秦母面面相覷，無奈地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他眼中的深情是騙不了人的。秦母不由地嘆了一口氣：“當初就不該答應你去騙他……”

晚飯就這樣不歡而散，提前回到覆式樓的秦鉦，打開衣櫃，打算換上睡衣。卻意外地看到一疊襯衣的最底下，露出一點不太一樣的面料。秦鉦伸手把它抽出來，一件白色的薄款外衣就這樣被拿了出來，秦鉦一眼就認出，這正是那天晚上，駱霄身上的外套！

一霎那間，秦鉦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幹，那一夜發生的事歷歷在目，駱霄怨恨、絕望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秦鉦顫抖著手，輕輕地撫摸著這件衣服。那晚的駱霄太過傷心，失魂落魄才會落下了外套。而這件外套輕薄的材質估計也是讓搞衛生的阿姨誤會了，以為是一件他的內搭，才和襯衣放在了一起。阿姨對他的穿衣習慣很了解，覺得這件衣服他不會常穿，才壓在了一堆衣服下面。

秦鉦把衣服仔細地展開，小心地湊到臉前，已經洗過的衣服，只剩下淡淡洗滌劑的味道，絲毫沒有了駱霄的氣息。秦鉦慢慢地把衣服鋪到床上，仿佛又看到了那個青年掀開被子，懶懶地對自己笑著說早安。

看著這一幕，秦鉦不由地笑了，手指一遍一遍撫摸過衣服的紋理。痛苦和快樂在內心不斷交織著，一會哭一會笑，像瘋了一樣。他終於擁有了一件屬於駱霄的東西！

他沒想到，駱霄留給他最後的一件東西，承載著卻是駱霄最痛苦的回憶。“駱霄，你真的好狠，好狠啊！”秦鉦癲狂地笑道。房間裏徹夜響起秦鉦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

“駱霄，我回來了。”現在，下班回家的秦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輕輕地打開右側衣櫃的門。裏面，駱霄的外套安靜地掛著，秦鉦伸手輕輕地摸了下外套衣肩的地方，臉上露出淒涼的微笑。

駱霄在的時候，有沒有暗暗想過把兩人的衣服掛在一起呢？一定想過吧，看著那件白色的外套，秦鉦苦澀地笑了。現在駱霄的願望實現了，人卻不在了，只剩下一件充滿駱霄屈辱回憶的白衣……

秦鉦細細摸著這件空蕩蕩的衣服，努力地回憶著，駱霄把它穿在身上的觸覺，但回憶越來越淺，越來越淡，他甚至有些想不了駱霄微笑的模樣了……即使再思念，在夢中他也沒夢見過駱霄，駱霄一定恨透了他吧，所以才倔強地不肯入他夢。

這天，廣明照例開車送秦鉦去上班，坐在後排的秦鉦想起了什麽。突然問道：“你……當時送駱霄去醫院時的車呢？”

聞言，廣明沈默了一會，還是照實說道：“那天駱霄流了太多的血，清理起來很麻煩，就把車處理賣了。”

廣明自己開的是一臺寶馬，既符合他的身份又低調。

聞言，秦鉦沈默了，看著車窗外的不停閃過的樹，良久才說道：“集團在非洲開展了一個新的業務，你過去支持下吧。”

廣明從後視鏡看著側臉看著車窗外的秦鉦，心裏明白，這是秦鉦對自己私自處理了那輛車子的不滿，尊貴的不是那輛車，而是那輛車裏有駱霄生命殘存時的最後痕跡……

廣明也知道去非洲就等於被放逐了，幾年都回不來。但他毫無怨言，因為這是他虧欠秦鉦的。

“好。”廣明看著秦鉦，輕輕地回答道。

時間從來不因為任何人的痛苦而停留。

三年後，曬得黝黑的廣明在穩定了非洲的業務後，終於被調回了公司。當他第一天回公司報到，推開秦鉦辦公室的門，就看到在寬大的落地窗前，長手長腳的秦鉦兩腳正架一個矮凳上，坐在老板椅上閉著眼睛小憩。

三年不見，秦鉦臉上張揚的神情早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更為深沈的穩重，在休息中依然蹙緊的眉頭，讓他的臉看起更加的嚴肅。

廣明沈默地看著眼前這張更加沈寂的臉，就能想象得到，這三年秦鉦是怎麽度過的。他依然還在思念著駱霄吧，如同懲罰自己般，固執地過著苦修式的生活，只為在回憶中能保留住駱霄的樣子。

廣明註意到，秦鉦裏面穿的襯衣還在5年前的舊款，這件一定是和駱霄約會時穿過的吧，所以即使款式舊了也舍不得扔，只為穿著還能回憶起和駱霄的時光，享受戀人的手撫摸這件衣服時片刻的溫存。

即使三年未見，廣明也不忍心打擾秦鉦難得能放松自己的時光。他是秦鉦和駱霄戀情的旁觀者，也是秦鉦痛苦的見證人，所以他知道秦鉦這幾年過得有多苦。

這三年，他雖然被遠派到非洲，但也經常收到同事發過來求助的郵件，裏面除了工作上的求助，也夾雜了抱怨和哀嚎，抱怨秦鉦越來越喜怒無常的脾氣，抱怨秦鉦越來越長時間的加班，也抱怨秦鉦那張不再笑的臉讓他們每次匯報工作都覺得壓力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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