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米非司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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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燕家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耳畔似乎還能聽到文燕壓抑的哭聲,眼前似乎還能見到她震驚後欣喜的點頭。

曲夕口中如同天方夜譚一樣的話語,聽在這個女人耳裏,卻仍然有那樣的魔力。

這個母親,緊緊地攥著她的手,揪心地哭噎:“就讓我來贖罪、讓我來贖罪……”

她到現在,還把洛兒的死,歸在了自己的身上。

曲夕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世上很多事都是這樣,一環扣著一環,最後釀成無法逆轉的慘劇。每個環上的人都在自怨自艾,暗自神傷,將所有不可承擔的過錯都攬在自己的身上。

真是戲劇的圓啊。

曲夕擡頭望天,幽幽地嘆氣。

突然,夜空又閃了一下。

“咦?”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事了,曲夕連忙走到旁邊一個也在望月的老爺爺面前,問道:“大伯,剛剛那天空有閃了一下,您見到了嗎?”

老爺爺奇怪地看了一眼這個年輕女人,搖頭道:“沒有哪。天空怎麽會閃呢?”

哦……曲夕不好意思地笑笑,轉身走去。

是啊,天空怎麽會閃呢?

肯定是自己最近太累了……

還是自己的身體出什麽毛病了?

在城市的另一邊,一間黴味彌漫的旅店房間裏。

一個女孩坐在床沿,正面色慘白地看著手中的東西。

這女孩有著一頭齊腰的黑發,額前是時下最流行的空氣劉海,一雙杏眼澄澈幹凈,當得上她十八歲的年紀。但此時此刻,這本應該有著最爛漫笑容的臉上,卻是烏雲密布,一片陰霾。

她看了看手中的藥盒,還有那長長的說明書,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米非司酮。

她是在三天前知道這個名字的。

她還記得那一天,她將書包死死地抱在胸前,焦急地去找林禦。也許是她臉上的神情太過慌張,引起了一些路過學生的註意,那些好奇的眼光仿佛是一把把的刀子,割過她的面頰。

她慌不擇路地尋著,終於在教學樓下的長凳處,找到了他,將他拖進了一間沒人的自修室。

那個戴著眼鏡、有著斯文外表的男人,在她從書包裏拿出那個東西的時候,臉色驟變。

“這,這是什麽?”

她直直地看著林禦。

以他的才情,他是不可能不知道這是什麽的。那他現在的這個反應……

“你給我解釋解釋,這到底是什麽?”他像是不認命似的,非要逼她說出個所以然來。

她嘆一口氣,拿起那個東西放在他面前:“你看……如果這裏有兩條紅線,意思就是我懷孕了;如果是一條線,那就證明沒事……”

林禦的臉煞白。

“那這是說,”他終於從那東西上移開目光,擡頭看向她,“你懷孕了?”

“嗯。”她的聲音細若蚊蟻。

林禦支撐不住自己的身子,忙不疊地退後幾步:“不,這不可能……”

她閉上眼睛,想要止住自己的淚水,但是那些液體就像不息的河流一樣奔騰:“事實就是這樣,我懷孕了。”

林禦倒吸一口涼氣,用手撐住桌子,終於穩住了身體。

“那麽,打掉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女孩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是緩了那麽一拍。

“嗯。”她點頭。

她知道,她逃不過的。

“陪我去嗎?”她問。

林禦沒說話。

女孩睜開眼睛,看向他。平素那雙溫柔看向她的眼睛裏,此刻閃爍著諸多情緒,像是看一個怪物一般。

“那、那我自己去。”她低聲說。

“你等等。”林禦掏出手機,按下幾個字,開始搜索。

她靜靜地等。好像是殺了人的罪犯在等待最後的宣判。

“懷孕後35天到45天才能做人流手術。”林禦檢索完了,沈聲說道,“你時間還沒到吧?”

她點頭。

“那,藥流吧。”

“啊?”她猛地擡頭。

“啊什麽啊,我幫你去買藥。”說完,林禦最後看她一眼,打開教室門,走遠了。

她站在原地,久久的。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笑了。

然後笑著笑著,就又哭了。

那天晚些的時候,她就從林禦手裏接過了一盒米非司酮,還有米索前列腺醇。

“記得用法用量。”他遞過一張紙來,上面清清楚楚地寫明了方法。

她用手摩挲著那些字跡。

還是這麽漂亮的字。

“三天後開始吃吧。”他落下一句話,想走,卻在走到門口的時候,似乎有些不忍心地回過身來,對她說:“我那天要是沒事,就來陪你。”

說罷,他就走遠了。

可是現在呢?

她死死地抓著那幾盒藥,和那張紙,卻還是沒有等到他的身影。

要自己一個人吃下這些東西嗎?

然後,就扼殺掉這個生命?

她有些自嘲,也不知道是在嘲笑她的懦弱,還是嘲笑她不應該出現的心軟。

她站起身子來,從桌上取過一瓶礦泉水。

“好吧,就這樣吧。”

她喃喃自語,然後取過幾枚藥片,混著水,吞了下去。

她覺得嘴裏有些鹹味,也有點苦味,原來是張嘴的時候,淚水混進去了。

她等了好一會兒,身體還是沒有異樣,索性躺在床上,怔怔地看著天花板,心裏弱弱地想著,如果就這麽睡著了,是不是就感覺不到痛苦了;是不是等睡醒了,就可以恢覆到原先的身子了……

但是這些終究是她的幻想。

疼痛終於襲來了。

這疼痛幽幽的,有點像痛經,但是比痛經更加讓人難以忍受。她疼得在床上打滾,冷汗一顆顆地落,在有些發黃的被單上滴出痕跡。

她發現自己看不清楚天花板上掛著的燈了,只看得到一片明晃晃的熾熱,好像是天空,又好像是天堂。

她張張嘴,發出一聲嗚咽:“林禦……”

可是,這破敗的小旅館裏,哪裏有那個男人的影子呢?

看來,他還是太忙了吧。

她神志只清醒了這麽一會兒,就又被痛意給吞噬了。

慢慢的,身下似乎有液體流下來了。她掙紮著想起來,拿什麽東西給墊在下面,但是她渾身軟綿綿的,根本使不上一點的力氣。

身下的溫熱越來越多了。

她的身子也越來越冷了。

“林禦……”她又叫了一聲。

這個時候,終於響起了敲門聲。

她很高興,全身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湧來了力氣,拖著身子就向門口爬了過去。

“你終於來了。”她用盡全力打開門,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然後,昏迷了過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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