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課，冉松寒若有所思地往家走。

離冉雲岫和陶然向他們坦白那天，已經過去了兩天時間。這兩天，陶然知道他們不會消氣，所以沒有來過。而冉雲岫，被林涓的哀求留在家裏，不吵不鬧，只是整天整天地坐在琴房裏彈琴。

作為一個文學教授，出身書香世家的冉松寒是一個傳統的人，但同時，吸取了現代文化的他，也是一個理智的人。

最初的憤怒過後，他開始理智地思考這兩個孩子之間的關系。

對於陶然，以一個父親的角度來看，他是喜愛的；以一個男人的角度來看，他是欣賞的；他和阿岫，都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從小到大，兩個人之間那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親密羈絆，他們不是沒有看到，只是沒有深想。

就算他們聯想再豐富，也不可能讓他們從那麽小的孩子身上，看到這種不同尋常的感情的衍生吧！

所以，冉松寒是不理解的。

這兩個可以說剛剛成人的孩子，怎麽可以這麽篤定自己的感情？雖然他們從小就表現的不同尋常，但這絕不是他們選擇這條路的理由！

這兩天，他查閱了很多關於同性戀的資料，以一個成人理性的分析，他並不會覺得這無法接受。就算讓他面對面地接觸這樣的群體，他相信自己也不會產生惡心或者反感之類的情緒。

只是，這件事發生在自己的兒子身上，而另一個人，還是他同樣把他當成兒子一樣看待的陶然。

他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怒，和一種深深的悲哀！

這兩個孩子，從小就很少依賴他們，他這個父親的角色，似乎很失敗。

所以，當他發現，連自己兒子的感情也在他全然不知情的狀況下發生的時候，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強硬地拒絕陶然出現在自己的家裏。

推開家門，意外又不驚奇地發現，雲裳雲端兩夫妻都在。

“阿岫呢？”

林涓指了指樓上：“在陪苒苒彈琴。”

她有些憔悴，這兩天，她不敢睡覺，不敢出門，如果長時間見不到阿岫或者聽不到他彈琴的聲音，她就害怕他是不是一個人偷偷跑了出去，然後再也不回來。

對此，冉松寒也沒有辦法。

在沙發上坐下，冉松寒問二女兒：“長笑呢？”

冉雲端答道：“在家裏，媽給帶著。我知道，今天帶他過來會不方便。”

“你們都知道了？”

四人都點點頭。

“那你們有什麽看法？”

項少傾道：“不瞞爸媽，其實，我前一段時間就知道他們的事了。”

“你知道？”林涓有些激動：“那你怎麽不阻止？”

冉松寒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問項少傾：“怎麽回事？”

“長笑滿月那一天，在酒店的走廊上，我發現他們在……接吻。”項少傾看到冉氏夫婦的情緒都有些不穩，立刻略過這一節，接著道：“我當時很生氣，也覺得他們只是年齡小，沒弄明白自己的感情。但是，阿岫告訴我，他們是認真的。這些天，發生了一些事，讓我看到，他們是真的在相愛，而且比我們所能理解的要深刻。”

“怎麽可能？”林涓神色淒惶：“他們還那麽小，怎麽可能會是那種關系？”

冉松寒把他摟進懷裏，接著問：“你說發生了一些事？什麽事？”

“有人偷拍了他們在一起的照片，把它偷偷放在了我的辦公室裏。”項少傾道：“我很震驚，阿岫和阿然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當時，我問阿岫要怎麽辦，阿岫說，要被曝光之前告訴你們實情，他害怕在沒有心理準備之前，流言會給你們帶來更多的傷害。”

“那後來呢？”冉雲端追問。

“後來發現，事情沒我們想像中的壞。具體事實我就不多說了，但事情解決了，拍照片和把照片放在我辦公室裏的人都沒有惡意，他們已經見過面，而且已經把照片毀去。”

擔心的幾人都松了一口氣。

“然後”項少傾接著道：“阿岫他們還是決定要把事實說出來。他們告訴我說，他們已經想的很清楚，他們是認真的想要一輩子在一起，想要得到你們的認同，不想繼續隱瞞下去。他們情願現在告訴你們，承受你們的不理解和強硬，也好過以後你們從別人嘴裏聽到這件事，對你們造成更大的傷害。”

幾人都有些沈默。

然後，冉雲端道：“其實，剛聽到這件事時，我很震驚，但仔細想過之後，卻又覺得沒有什麽好意外的。”

幾人萬萬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都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冉雲裳驚呼一聲：“雲端你——”

冉雲端一笑：“你們可能會奇怪，我為什麽會這樣說。其實你們都應該知道的，只是你們沒有仔細想罷了。”

她道：“你們想想，從小到大，阿岫都是怎樣的一個人？他聰明，懂事，比其他的同齡人要成熟許多。他從來不需要依賴我們，也沒有無理取鬧過。他身邊也沒有其他的朋友，除了陶然。這些年來，從剛開始學琴，到出國，再到回國，我不相信他從來沒有過寂寞或者難過的時候，但他從未向我們開過口。”

“以前或許我會以為，阿岫他年少成名，在自己喜歡的鋼琴路上走的這麽遠，一定沒什麽不開心的地方。但在娛樂圈打滾這麽多年，我明白，沒有什麽事是會一帆風順的，也沒有什麽人，是會永遠開心的。阿岫他之所以沒有告訴過我們他的那些不開心和難過，一是因為他不想我們擔心，另個一個原因，可能就是因為，他身邊有一個比我們理解他，明白他，也可以陪伴他的人存在。”

“仔細想想，十幾年的相互陪伴，相互了解，這種感情，更像是相濡以沫。不管是什麽身份，什麽性別，會愛上彼此，也理所當然。”

她看著父親若有所思的目光和母親激動的神情，笑了笑道：“爸媽，我之所以會這麽說，還因為一件事。不知道你們是不是還記得阿岫八歲那年，因為幫我拍攝MV而被推上風口浪尖的事？”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她說道：“當時我並不理解阿岫的反應為什麽會那麽大，他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啊，怎麽可能會明白娛樂圈是一個怎樣的世界？為什麽會對那個世界那麽反感？像其他那個年齡的孩子，不都夢想著要成為大明星的嗎？那時候，阿岫表現的很平靜，也很冷靜。我們都不知道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然後，那天晚上，陶然來了。”

“我當時因為覺得愧疚，所以想去琴房看看阿岫。但是我發現，門是鎖著的。我知道陶然在裏面，也就不擔心了，正準備回去的時候，我聽到，阿岫在哭。”

冉松寒和林涓都有些震驚。

身為父母的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長大的阿岫哭泣的樣子。這甚至讓他們產生一種錯覺：阿岫從來沒有傷心過。

“我當時並沒有聽到他們說了什麽，只是聽到阿岫哭泣的聲音時，我很震驚，然後忽然有了一種朦朦朧朧的認知，房裏的那兩個孩子中間，有一個外人無法涉及的世界，那是專屬於他們兩人的。”

“所以，當我知道他們兩人的關系時，我忽然想到這件事，然後我就想，或許從一開始，他們對彼此，就是用心愛著的。”

幾個人都陷入了深思。

林涓眼裏的情緒忽明忽滅，她喃喃地道：“怎麽可能呢？他們……他們還是孩子呀！而且，兩個男人……”

她無助地看向鐘君安：“君安，你告訴媽，這……是病嗎？”

鐘君安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柔和：“媽，這不是病。很早以前它就被從精神疾病裏分離出來，並得到了認同。在國外的有些國家，已經有了承認其合法的法律，而在荷蘭等國家，同性之間，也是可以結婚的。”

他又接著道：“況且，我認為，阿岫和陶然他們，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同性戀。同性戀是只喜歡同性，不會對異性產生感覺的一類群體，而阿岫他們，看起來並不屬於這個群體。他們只是喜歡彼此，而不會對其他人產生類似的感情，一般意義上講，他們的感情，和正常的青梅竹馬的感情並沒有什麽不同。”

林涓想起阿岫也曾經說過“我們不是同性戀，我們只是愛著彼此，如此而已”的話，心裏不禁一陣動搖。

“這麽說來”冉松寒看著他們：“你們是讚成了？”

項少傾首先表態：“我站在他們這一邊。”

冉雲端和鐘君安也點了頭。

冉松寒再看向冉雲裳。

冉雲裳心裏極度掙紮，她並不像妹妹想的那樣通透，但她也不希望看到弟弟受苦，想了想，她道：“或許我們該給他們一個機會，我雖然還想不太明白，但是阿岫和阿然之間的感情，我也是看在眼裏的。如果他們真的相愛，而我們要強硬地分開他們的話，不是會害阿岫一輩子傷心嗎？”

冉松寒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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