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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音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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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建安末年,曹孫劉三方於荊州幾番較量,兵家帷幄運籌、千裏決機,政帥頻舞長袖、縱橫捭闔,泱泱楚地,雲湧風起。關雲長威震華夏,呂子明白衣渡江,戎馬半生的曹操薨於洛陽,其子曹丕受禪,結束了延續數百年的漢家王朝。忽忽又是數月時光,呂蒙重病不愈,溘然長逝,劉備為覆荊州之仇,大舉東征。孫權遷都武昌,為避雙線作戰,稱臣曹魏,繼而以陸議為督,抵禦劉備,兩軍戰於猇亭,數萬蜀卒灰飛煙滅,劉備只得身免。

朱然隨陸議擊破蜀軍之後便馬不停蹄地回軍江陵,加固城池,操練兵士,但總歸是倉促,糧草尚未調集齊備,曹魏三路大軍已經出動,東線曹休、張遼、臧霸出洞浦口,中線大司馬曹仁為帥,兵出濡須,夏侯尚、曹真、張郃、徐晃圍攻南郡,孫權以呂範拒曹休,以朱桓拒曹仁,又遣宗將孫盛屯兵百裏洲,為江陵之藩屏。

百裏中洲與江陵勢成犄角,互為聲援,那曹真不愧是諸夏侯曹二代子弟中的佼佼者,目光當真鷹一般銳利,不及休整便令張郃奇襲中洲。朱然派斥候提醒孫盛防務之要,孫盛尚自懵懂,明白之時,已被張郃掩襲,孫盛無力回天,倉惶退走,中洲易手。曹真旗開得勝,一鼓作氣,步步進逼,數萬大軍卷向江陵,架起雲梯強行攻城。

朱然一聲令下,城上圓木大石滾滾而落,魏軍無數死傷,只得退去。曹真沒占到便宜,便以中洲為依,立營紮寨,連屯百裏,將江陵圍得密不透風。兩軍對峙近月,攻守相拒,各有死傷,魏軍始終未能摸到江陵城上的半片磚瓦,但朱然派出送信的探馬卻都杳無音信,他終於確定,如今的江陵已是孤城一座,內外斷絕。

曹真指揮攻城,一架架雲梯靠住城墻,攀援的魏軍密密層層,有如潮水烏雲般駭人,朱然準備的木石已經用盡,便令士兵征采破舊衣物,裹上硫磺硝石,點燃了向城下擲去。剎那之間,烈焰熊熊,無數魏軍嘶聲慘叫,葬身火海,大火綿延,將攻城的雲梯也燒得畢波作響,空氣中盡是肉身燒焦的刺鼻氣味。

朱然居高臨下,只見火龍橫飛,人如螻蟻,那些魏軍也是生命,也有高堂妻小,今朝還如鮮龍活虎,轉瞬已化為飛灰,驀然物傷其類,這烽火亂世,河山傾頹,既然卷了進來,又有幾人能得身存?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領餘姚長時孫權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若真有一日,你死於刀槍戰火,可別來托夢罵人,怪我將你扯入這紛擾的俗世渾水。”

彼時的他,雖然無意功名,但到底年少氣盛,只是淡淡一笑:“哪裏那麽容易便死?”

孫權神色當即黯然:“刀劍無眼,人心險惡,我也不曾料到,阿兄這麽容易便死了。”

被回憶擾了思緒,朱然整了整心神,看著魏軍又如潮水般退回營寨,低聲吩咐身邊的校尉朱英:“咱們備的硫磺已經不足,你將我收藏的刀劍軍器都拿去當成銀錢,和城中百姓換些生油鼎鑊,北賊今日退去,不出幾日定然再攻,到時給他們嘗嘗沸油的味道。”

他準備的生油還未來得及煮沸,曹真已在城外建起了一排又一排的土山樓櫓,樓臺之上,架著層層強弩,箭如飛蝗,織成網雨,鋪向江陵,朱然令守軍舉盾抵擋,但魏軍弓弩厲害,攻勢又緊,不少利箭洞穿盾牌,射入守軍的身體,半日下來,江陵城陳屍無數。

情勢危急,人心惶惶,朱然面色如常,千鈞一發之際,反而更是淡定,他一面指揮弓弩手還擊拒敵,一面分派老弱士卒砍樹取木,運至城上。一頓飯功夫,原本堅實的城墻之上,又一層木墻平地而起,巍巍屹立,將魏軍的箭矢盡數承接。

曹真再次架梯攻城,兩軍激戰數日,吃睡不暇,城上屍身堆得愈來愈高,腐臭的氣味彌漫開來,中人欲嘔。朱英建議將屍身拋下城去,朱然望著這些戰死的袍澤,心中一片惻然,那都是追隨他十數年的部曲,親如手足,實在不忍魏軍糟踐他們的遺體,便著人收了他們的屍身,來不及造墳掩埋,便在城腳草草挖坑,把屍體堆在一處,拿土勉強蓋住。

數月以來,江陵城暗無天日,總是披著箭芒刀鋒,這一日又下起了大雨,滾滾洪流將那些未經處理的屍骨沖了出土,雨水浸屍,病菌橫生,一場瘟疫就這麽蔓延開來,很多兵士和百姓都染上了疾病,輕者渾身浮腫,精神萎靡,重者一蹶不起,送了性命。

朱然在守城之隙,總是抽出時間去看望臥病的士卒,他一念之善,使得上千捐軀的袍澤免受敵寇踐踏之辱,卻將整城的兵民帶入這地獄般的處境,心中之痛,有如萬箭攢心而過。

他忽然想起呂蒙來,在濡須強弩破曹,任由鮮血殘骸染紅江面,卻依舊談笑風生,鎮撫荊州時,對百姓秋毫無犯,甚至對敵軍家眷也是慈眉善目的柔和,但令斬旗下親兵,卻是斬釘截鐵的冷冽。兩人交集並不算多,朱然說不清他到底是羅剎還是菩薩,也無心去探究,但這個男人卻在臨終之前,將他推上江陵這片土地。

魏帝駕臨宛縣,親自坐鎮,又不斷運送補給援兵,江陵城魏軍已近十萬之數,夏侯尚、曹真攻城之計,層出不窮,對於這座城池,曹丕那是志在必得。朱然清點兵馬,這才發現,城裏還能作戰的兵士不過五千人左右,糧草僅夠十日之耗,他封鎖了糧絕的消息,一面派人突圍求援,一面派人向城中豪族借糧。

援兵未至,城中卻謠言紛紛,說是左將軍諸葛瑾領兵數萬,進攻中洲,謀救江陵,卻給夏侯尚擊破,諸葛瑾、潘璋戰死,幾萬部曲都當了曹魏的俘虜,江東元氣大傷,至尊已把江陵當成棄子,再不會有援兵了。

江陵民心如一盤散沙,百姓不能出城,便聚眾嘩然,許多兵士也私逃了,和亂民一起滋事挑釁,逼守軍放他們出城。好在朱然一向治軍森嚴,兵威仍在,這才勉強鎮住局勢,他派人秘密刺探,終於查出是縣令姚泰放出流言,擾亂軍心。

朱然擒了姚泰,逼問才知其與魏軍私通。他一計上心,假借姚泰之名,送信於夏侯尚,約定三日之後獻城,又連夜挑選精壯士兵,意圖出城襲敵。朱英見敵軍多於己軍十倍有餘,心中擔憂,朱然卻清清楚楚地知道,江陵城人心渙散,一味死守怕也扛不了多久,唯有勝仗才能鼓舞士氣,換來轉機,能以計穩住夏侯尚,實是難得的良機,因而只是微微一笑:“然身受至尊重恩,無以為報,有死而已!”

那一夜三更,朱然率領精兵四千,從城中輕襲殺出,連破曹魏兩屯大營,待夏侯尚做好戰備,他們已經退回城中,帶去的親兵幾乎無損。曹魏圍城日久,士卒勞損,一籌莫展,受此一敗,更是低迷。

適逢此時,諸葛瑾攻擊中洲,卻為夏侯尚所破,只得退回公安。夏侯尚整頓士氣,打起精神繼續攻城,朱然處死姚泰,激勵軍心,兩軍再次進入慘烈無倫的對峙消磨。

城中借來的糧草也已消耗殆盡,朱然殺了軍中為數不多的戰馬,供將士食用,戰馬吃完,就捕捉地鼠、采集野菜來充饑,一批又一批的將士虛弱病困,就此不起。朱然幾番斥探,卻發覺魏軍把江陵圍得鐵桶一般,毫無間隙可循,孫權派去的援軍無人能突破夏侯尚的軍營,在外圍結結實實地當著看客。

朱然站在城上,極目望去,天水相接,蒼茫無盡。

“江陵外帶江漢,水流順北,乃是荊州之咽喉,江東之屏障,如在我們手中,不僅可以保江南無虞,還可以之為基,伺機攻奪襄陽,進取中原,但若有失,孫氏基業定然難保。公瑾、子明為之傾盡心血,如今孤將他托付於你,滿城安危,均系於你一身了。”

彼時他還未嘗到這話中深意,此刻江陵危如累卵,剎那間便體味到那份囑托,到底是何等份量。朱然微微顫抖,緩緩地閉上眼睛。這是江陵,是孫權交予他守護的地方,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夏侯尚看出了朱然已近極限,一面令疲憊的魏軍在土山高櫓之上加緊攻勢,掩人耳目,一面令士卒開鑿地道,通往江陵城中。朱然心弦緊繃,嗅覺卻依舊敏銳,察覺這瞞天過海之計後,親率精疲力竭的守軍在城中造池,又鋪滿了水道,日夜不息地引水入池。

魏軍的隧道挖到跟前,蓄積著的池水如猛獸一般,湧入隧道,似有天助一般,幾個響雷在頭頂炸開,頃刻間大雨如註,池水又被填滿,肆意地湧入隧道,裹挾著魏軍沖入曹營,魏軍被沖淹致死的不計其數。夏侯尚受此一敗,勉力整軍合圍,卻再無餘力攻城。

曹丕圍攻江陵六月,死傷無數,卻未有尺寸之功,濡須曹仁也被朱桓打得一敗塗地,只得班師。朱然看著白茫茫的城外,魏軍早已不見痕跡,但江陵卻佇立如常,渾身力氣頓時消失殆盡,浴血的戰袍在夕陽之下顯得淒厲可怖。半年之間,他衣不解甲,與江陵從生到死、從死到生,這場噩夢如今也走到了盡頭。

“江陵之重,與孤的身家性命一般無異,盼你好生守護。”朱然微不可見地一笑,至尊,臣最終不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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