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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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往並不好。

茗渠聽了默默記下,一時又為書湘打水重新換過一條面巾敷著不提。

到了第二日,茗渠帶了一小包金錁子就往前頭宮殿去了,有錢能使鬼推磨,接近禦前的人更是胃口大,不光金錁子孝敬光了,還順帶賠上了幾只釵子,好在大太太手裏有錢,書湘來時是帶足了銀錢的,她手面向來大,這些都不算什麽。

銀錢收了,別人自然辦事,茗渠回來告訴書湘自己見到大老爺了,說是只要一聽到她感上風寒的消息就會使人來接。

能辦的都辦妥了,書湘心裏的石頭落下,只盼著出宮前不要再橫生枝節。

這一日,恰逢上老太後在暢音閣,請了宮裏大大小小的妃嬪一道兒吃果子聽戲。薛貴妃如今是皇帝內宮裏的大拿,這樣的場面她勢必要出席的,老太後年紀是真的大了,往往心有餘而力不足,管不了皇帝這把年紀了專寵薛氏一人,縱的她眼高於頂,怕是什麽心思都生出來了。

薛貴妃自然是要帶上書湘一起去的,外甥女兒來宮裏陪住,有熱鬧怎麽能不捎帶上。因此上,書湘自打一進暢音閣就領略到了周圍各色嬪妃對薛貴妃的覆雜視線,連帶著她自己也渾身不自在。

旁人或嫉妒或羨慕或憎恨的眼神薛貴妃都是習慣了的,她領著書湘上前給太後和皇後請安,走路永遠是裊裊娜娜的,仿佛風一吹便要倒了。

這就是寵妃啊… …

眼觀鼻鼻觀心,書湘老老實實站在薛貴妃的光圈裏,不妨她問過安後一向溫婉的皇後卻把她拉到了近前,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後道:“真真出落得益發標致了,我瞧著打心兒眼裏喜歡,”她側頭看向寶座上的老太後,“您瞧著呢?”

老太後老眼昏花,瞇了瞇眼睛才瞧清那寧家二丫頭的眉眼,老人家瞧人總帶了舊年的眼光,見其眉目清遠明澈,行動間是很有教養的做派,並不似她姨媽薛貴妃那般跋扈淩人,便有幾分喜歡。

瞧著皇後的面兒終究是讚道:“前年楊家四丫頭來請過安,那時便覺是絕盛的一副面貌,如今哀家瞧著璟國公家這個二丫頭也好,穩重端方,端的是個討人喜歡的。”

書湘被誇得心裏打鼓,遲了一下便跪下按著一道固有的說辭自謙拜謝,語調不卑不吭的,皇後更加喜歡,親自起身拉起她,倒把薛貴妃晾在一邊。

戲臺上一出戲拉開了帷幕,老太後聚精會神起來,眾人便都靜下來看戲。妃嬪們按著位分依次而坐,書湘就坐在薛貴妃邊兒上。

一道銳利的視線不時落在她臉上,她起初還道是自己多疑了,等看過去時,見那是一個與自己年歲相仿的女孩兒,頭上抓了個小髻,身上穿著蔥綠底纏枝寶瓶妝花對襟小襖,下邊系一條白花百褶裙,五官十分精致,唯一不足的是,她看著她的眼中始終含了幾分挑釁。

書湘面色淡淡的和她對視了一會兒,對方似是氣餒,向她比了個到外頭去的眼神。書湘看懂了,然後點了點頭。

那女孩兒出去後書湘略掃聽了一下,方知曉那是錦妃的女兒柔平公主。然後書湘就搔了搔後頸,將領口按實了坐著一動不動認真地看戲了。

錦妃今年四十上下,是早年便在宮裏侍候皇上的老人了,好容易後來才有了柔平公主,疼惜若寶,也虧得這個女兒,她才能躋身妃位,溥徳帝偶爾還能想到她。

柔平公主見不慣薛貴妃在宮裏頭處處壓人一頭,讓自己的母妃受了委屈,因此一見著薛貴妃邊上那看似溫婉可人的寧家姑娘便沒好氣。薛貴妃不是她能動的,她的外甥女兒她堂堂一個公主也動不了麽?

哪裏想到,她在外頭左等右等都不見那寧書湘出來。秋風何其蕭瑟,吹了好一會兒的西北風,柔平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被耍了,她在原地恨得牙癢癢,挑眉支使自己的宮女進去叫人。

眼見著宮女進去了,柔平深呼吸一口氣,孰料才一轉身卻瞧見一抹頎長的人影經過——

柔平眼睛一亮,也不顧自己原要找裏頭寧家姑娘麻煩的事兒了,直接就跑了過去,“禦都哥哥,你好久不來看看柔兒了。”

赫梓言腳下微頓,被半路殺出來的柔平公主驚了一下。他朝她行禮作揖,倒退一步道:“公主不在看戲,卻在這外頭做什麽。”

柔平擺了擺手,羞答答湊上去道:“不做什麽,就是發現一個討厭鬼,我想找點樂子。”她突而又歡喜起來,攀住他袖子搖了搖,“若不是這樣還不能見到你呢,我聽太子哥哥說你要離京了是不是?”

“你瞧!”她從袖袋裏掏出一枚平安符放在他手心裏,仰著脖子凝著他道:“有了這個便可以保平安啦,不是太子

哥哥提醒柔兒還想不到呢。”

“… … 是殿下叫公主送平安符與我麽?”他眸中閃過一絲寒光,微微笑著把平安符握進手心裏,隔了一會兒,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又收進懷裏。

柔平公主抿著唇羞澀地點頭,點完頭卻又搖頭,手指頭在他袖襕上緊了緊,“平安符是太子哥哥特特派人在廟裏求的,心意卻是柔兒的… …我知道你如今定親了,可是沒關系,那什麽楊家四姑娘不算什麽,回頭我求父皇撤了你們的親事,父皇最疼柔兒了,一定不會不答應的。”

赫梓言眉頭皺了一下,柔平臉上飄上兩抹紅雲,吞吞吐吐又道:“禦都哥哥,你此番去外頭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柔兒…柔兒會在宮裏等著你的。”

“自然凱旋歸來。”

他眸中沒什麽情緒,太子利用柔平公主來試探他是他著實沒有料到的。低頭瞥一眼這個同書湘一般大的女孩兒,柔平與書湘不同,她是真正的嬌生慣養,又有公主脾氣,幸而本性天真可愛,只是略淘氣些。

他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著問:“裏頭是在看戲麽?”

柔平點點頭,心裏正如同吃了蜜糖似的,一擡眼卻見到那討厭的寧家二小姐戳在眼前。

“我還道你不敢出來呢,”柔平對站在赫梓言身後的寧書湘挑了挑眉,擺擺手道:“本公主這會子沒功夫陪你,你哪兒來哪兒去罷。”

書湘把目光從赫梓言身上調開,心頭不期然重重的。像積了水。

她還是頭一回瞧見赫梓言同別的姑娘親近。他甚至撫了撫這位柔平公主的腦袋,兩人都親密成這般了,可以想見是怎樣熟稔的關系。

“我叫你走你聽不見麽?”柔平古怪地盯了寧書湘一眼,扯扯赫梓言的袍角抱怨道:“吶,柔兒先前說的討厭鬼就是她了,她連我都敢戲耍,果然很討厭是不是?既然她不走,那咱們逛園子去罷?太子哥哥說桂花林的桂花都開了,叫柔兒帶你去瞧瞧呢!”

他的背影有一瞬的僵硬,沈默了好一時才道:“那便去罷。”

“赫梓言......”書湘呆致致立著看著赫梓言的背影,她蹙了蹙眉頭,冷不防太子的聲音卻響起來。

“才還尋你呢,原來在這兒。”

話是對赫梓言說的,腳步卻向著書湘邁過去,赫梓言轉過身微微笑道:“殿下來了,我這兒正要和柔平逛園子去。”

他目光絲毫未曾往書湘的方向傾斜,她有些失落,不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姜池卻忽而關心起她來,低頭問道:“是哪裏不舒服麽,臉色怎的不大好?”

作者有話要說:

以後一定會甜甜的甜甜的... ...

第六十五回

“… …有麽?”書湘摸摸臉,楞了一會兒神,一時想到自己正好要裝病,便道:“秋來風涼,我近來是覺著不大舒服。”說著看了太子一眼,歪著頭輕輕一笑。

姜池看著她清淺的笑靨,眼眸子瞇了瞇,書湘只覺得額頭上倏地一涼,驚訝之下瞪大了眼睛。

姜池卻神色自如,他把手在她額頭上反覆探了探,傾下|身,附耳道:“書湘小時候到了秋季便要有個頭疼腦熱,怎麽,如今還是這麽著?”

他的手四季似乎都是冰涼的,然而呼吸卻熱熱的,若有似無拂在她的面頰上。

書湘面皮兒薄,老大的不自在,卻不敢躲開他的碰觸。意識到自己現今兒要裝病,順著他的話應下似乎很合適,忙就對著太子殿下頷首,“謝過殿下關心,其實如今較之舊年已經好上許多了,只是這幾日在宮中住著,是一時之間沒留意受了風的緣故,才…才有些頭暈。”

她說話的時候姜池一直在靠近,導致她後面的話幾乎難以為繼,終是小小地向後退了一步。

此時遠遠有一列宮人緩步經過,姜池稍站直了身子,修長冰涼的手指這才從她額頭上滑下,小指指腹沿著她眉骨若有似無地掠過去。

書湘陡的顫了顫,姜池卻輕撫她的背,擡眸朝遠處眺望著,雲淡風輕地道:“天涼好個秋嗬,身子弱便自己註意著些。”他故意一頓,沒有溫度的眸子彎了起來看向她,“書湘若病了,我是會擔心的。”

他們的互動落在赫梓言眼裏簡直比針紮還刺目,他的手在袖管裏緊緊握成了拳,理智像退去的海潮一波一波越來越遠。

如果一個男人還有什麽是不能夠忍受的,除了尊嚴,大約就是自己喜歡的人被另一個男人碰觸了。

就在他難以自控的時候,視線卻不期然和書湘的交織在一起。書湘咬了下唇,梗著脖子轉過視線並不看他。

氣氛其實已經往詭異的方向發展了,柔平公主簡直鬧不清這都是怎麽了?

她是不曉得太子哥哥對這個寧書湘有什麽想法的,只以為素來不近人情的太子哥哥這輩子都不會對人笑呢,可她方才分明瞧見他彎了彎眼睛,並且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真的正常的笑容——!

“禦都哥哥,”柔平拉了拉赫梓言,眨巴著眼睛征詢道:“咱們還去看桂花麽?”

姜池把視線調了過去,赫梓言垂了垂眼睫,笑得連他那顆尖利的小虎牙都露了出來,“去,怎麽不去。”

柔平歡喜起來,朝太子哥哥蹲身福了福,轉身時斜了寧書湘一眼。一回頭才發現她的禦都哥哥已經走出老遠了,她氣得跺了跺腳,拎起裙角追了過去,後頭一溜伺候公主的宮女忙著尾隨而上。

書湘皺著眉頭瞧著他們漸行漸遠,赫梓言走了姜池似乎沒了打趣她的心思,他踱步到她跟前攔住她視線,聲線平直地道:“身子不好還在外頭呆著,看來是喜歡吹風的麽。”

“… …就要回去了,”書湘也不打算再回去看戲了,此刻這皇宮她真是厭極了,一刻也不願意停留,嘴巴裏卻鬼使神差問了一句,“殿下呢,您這是往哪兒去?”

姜池並不介意告訴她,他把一只翠色的玉葫蘆從袖中取出來,書湘不解其意,他不贅言,面孔一瞬間變得陰沈無比,她一驚,然而眨眨眼睛的功夫後他卻又恢覆成了那張冷冰冰的面孔。

“本殿下可以用這只玉葫蘆做成一樁大事,一本萬利。”他古怪地笑起來,“你想知道麽?”

書湘誠然是極有好奇心的,可是她並不敢把自己的求知欲暴露在姜池面前,這是個鷹隼毒蛇一樣的男人,比自己那二哥哥還叫人難猜測,至少她肯定寧書齊不會害她。

書湘指了指那只玉葫蘆,這葫蘆裏可不是什麽好東西,本是薛貴妃用來毒害姜池的,可這會兒姜池自己卻拿著它… …她警惕地道:“殿下總不會是叫我再拿這個去害貴妃娘娘罷?”

他眸子深幽起來,隱約含了一縷笑,書湘連連擺手,雙髻上的玉珠子前後劇烈搖晃起來,“我不能做的,做不到的,這是貴妃娘娘給我的東西,指不定娘娘自己是有解藥的呢,您這樣不妥當。”

“你很有想象力,可惜不是。”姜池收緊手指又把玉葫蘆放了回去。

書湘咽咽口水,她琢磨著自己是真不能再在皇宮裏邊呆著了,這麽的下去遲早因為心律不齊活活嚇死。還有赫梓言,可惡的赫梓言,無恥的赫梓言,沒臉沒皮的赫梓言——她不管他是出於什麽樣的原因,總之他當著她的面叫她心裏不痛快了就是不能夠… …!

書湘緩了一口氣,覆看向太子,姜池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是叫她難以抑制去好奇他究竟想用玉葫蘆做什麽的,如果不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麽太子這是在醞釀什麽?

在書湘的認知裏,姜池絕對是一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人,他絕對不會放過薛貴妃的,不定什麽時候就新仇舊恨一並找薛貴妃清算。大老爺用她的未來換取了寧氏的安寧,這讓書湘每每想起來心裏就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她清楚若不如此,太子來日焉能放過自己家,可是畢竟心裏頭裝了另一個人,雖也不是海枯石爛的情義,但是終究是記住了。

他是第一個讓她時不時會臉紅心跳的男人,且又知根知底的,一個學裏上了幾年學,來日必定不會像大老爺大太太那般夫妻失和。

大老爺大太太是盲婚啞嫁,她卻不是,若能嫁給赫梓言,或許他將來也會收上幾房妾室,可她相信他即便有了妾室,即便未來熱情褪去不再那麽喜歡她了,他依舊會對她以禮相待… …

受父母潛移默化的影響,書湘對未來的期許並不是很高。這個星火一樣的想法只在她腦海裏停留了一瞬她就搖搖腦袋不去想了,屈從於現實似乎才是她該做的。

“那殿下要用這玉葫蘆做什麽,”書湘看了姜池一眼,下意識地問出口,話畢稍覺不妥,陪著小心又道:“如果您告訴了我,我會不會就知道的太多了?您要是不方便可以不回答我,我這就回去了。”

知道的多了自然不是好事,並且通常還伴有生命危險。

姜池唇畔略揚了揚,這是他今日第二回笑了,她納罕而驚異地瞅著他。

他很快斂了笑,目光頓了頓,才落在她花骨朵兒一般的面容上,“倘若你嫁給我,就不算多。我這樣說你能明白麽?”

書湘一動不動的,她其實不是很懂他的意思,是說她要是想知道就必須嫁給他麽?可是她難道不是已經被大老爺許給他了?否則她也不會同他說上這半日的話,也不見得這樣謹慎小心。

這個書湘一直沒弄明白,後來也就不想了。

回到朝露宮後半夜裏睡覺翻身,翻來翻去,赫梓言和那柔平公主在桂花樹下賞景兒的畫面不斷被她腦補出來,只要一想起來她心裏頭就酸酸漲漲的不是滋味。

書湘生起悶氣來是很嚴重的,她不折騰別人,只折騰自己,烙餅似的在床鋪上打滾,守夜的茗渠被她吵得沒法兒了,披了袍子穿上鞋就進來看她。

燭臺被她拿在手裏,那火光明明滅滅的,照在人臉上平白顯出幾分陰森之感。

茗渠將燭臺往高幾上放,把帳子向兩邊勾在金鉤上,床裏邊她們姑娘抱著被

子氣鼓鼓的模樣,兩腮圓乎乎著,一下子把氣從嘴巴裏呼出去,跟著還偏要躺倒拿手撓幾下被子。

茗渠張大了嘴巴,驚疑不定道:“姑娘這是怎麽了?夢魘了麽?還是身上哪裏不好?”書湘全部都搖頭,茗渠忽然在手心一錘,“該不是小日子到了?”

她說完又覺不是,這還不到她們姑娘來癸水的日子。書湘和茗渠就這麽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最終書湘嘆口氣,把茗渠拉上床,兩人一個被窩裏拱著。

書湘私心裏是拿茗渠親姐妹一樣看待的,她指尖繞著自己的頭發,一只腿兒擱到了茗渠的肚皮上,貼過去和她說悄悄話兒,耳語了一時,最後道:“… …我約莫是真喜歡上他了,可是目前瞧著我和他並沒有那個緣分。茗渠,你這方面知道的多,你幫我解說解說。”

茗渠聽得眼睛一蹬,她怎麽就懂得多了?她不也是黃花大閨女一個麽?她也沒喜歡過誰不是… …

茗渠幫書湘把被子掖了掖,在姑娘切切的眼神下很快委頓下來,撓了撓耳朵道:“這個我也沒有經驗,可有一宗兒,您昨兒不是說老爺要把您把宮裏頭塞麽,有話是‘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您自己…自己掂量掂量。”

這就是不看好了。

書湘也灰了心,閉了眼睛在被窩裏蜷縮起來。

過了好一時,茗渠以為她睡著了,稍稍探起身要去吹滅蠟燭,光著腳丫子才站到床沿,忽見適才還一片漆黑的窗外這會子燈火通明起來。

不知是哪裏先響起一聲哀嚎,緊跟著仿佛整個朝露宮的人都嗚咽起來,嘈嘈雜雜的聲音越來越響亮刺耳。

書湘揉了揉眼睛坐起身,這時候從外間慌裏慌張跑進來一個小太監。

他滿臉恐慌兩股戰戰,不及書湘開口便道:“姑娘快起來,皇上——皇上在咱們朝露宮駕崩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時間了就快十二點了!麽麽噠!!!晚安

第六十六回

皇上,駕崩了?

書湘把被子往身上攬了攬,兩眼猶帶著零星的睡意,無神地看著那匆匆間又跑出去的小太監留下的兩套孝衣。

今兒夜裏她確實知道皇上歇在了薛貴妃這裏,她還去拜見過,皇上雖然比幾年前顯得蒼老許多,但是他精神頭還是不錯的,怎麽可能說走就走了呢?

茗渠忙爬下床,蠟燭劈啪爆了朵燭花,她拿剪子剪去一截,覆自行穿戴完畢便伺候她們姑娘,邊取過白色孝衣邊道:“姑娘,都這樣了,您還裝不裝病了?”

皇上都駕崩了,她還裝什麽病呢… …

書湘把手伸進袖子裏,面上是鮮有的沈重。皇上說沒了就沒了,她終究是沒有趕在這之前離開,現在皇宮裏裏外外想必都在姜池的掌控之下。

她不期然想到那會兒姜池特為給她看的那只翠色的玉葫蘆,她本以為這是叫她來害薛貴妃的,可是他否定了。

書湘的腦海裏突然出現一種可能,她叫茗渠留在屋裏,自己把長發隨意編了起來就跑了出去。

夜色深濃,空氣中有一股子灰煙的味道,掩蓋了原本闔宮淡淡的花香味。天幕上月亮隱在堆疊的烏雲後,遠處一叢叢樹像是鬼魅的亂影,後殿前一個人也沒有,方才還起伏如巨浪的哭泣聲這會子都停止了。

書湘趕到正殿的時候,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人群,她赫然瞧見披麻戴孝的太子,他神色冷峻地對幾個宮人吩咐了什麽,餘光裏瞥見她,冷冽的視線隔著寒薄的夜色投過來。

姜池緩步走向書湘,因是背對著人了,他的表情明顯變得不同,眉宇間絲毫父親去世的哀傷也不見,“不再進去瞧瞧你那了不得的貴妃姨媽麽。”

“殿下是什麽意思?”

“薛貴妃謀害聖上,本殿下已命人封鎖朝露宮,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他說著莞爾一笑,唇角弧線涼薄,“消息我暫時壓下去了,畢竟堂堂一國之君被自己寵愛的妃子毒死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傳出去我們姜氏一族的臉面便都不要了。”

書湘理了理思緒,顫聲問道:“殿下所指薛貴妃下毒,可有什麽依據沒有… …人證物證都俱全麽?”

姜池瞇了瞇眸子,“知道的太多對你沒好處。不過我可以向你透露一點兒,還記得那玉葫蘆?”他壓低了聲音,有些嘲諷地道:“薛貴妃作繭自縛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今次是她自己給了我機會。”

溥徳帝是真動了廢太子的心思,且已經在暗自操作這件事了,姜池不知曉倒罷了,一旦得知了,自然不會讓事情按照薛貴妃的思路發展下去。

書湘看著太子冷漠的背影,驀地打了個寒噤。

太子利用薛貴妃派人尋來的玉葫蘆害死了溥徳帝,也因此,回頭若底細查起來,所有線索都是指向薛貴妃本人的。縱然任何人都不覺得她有謀害皇帝的動機,然而只要太子認定薛貴妃是兇手,她就只能是兇手。

在這個時候,太子早晚便要繼位的。書湘沒有想到一個人可以陰毒冷漠至此,弒父的事情都做得出來,這世上還有他不敢做的麽?

殿前胡桃兒尖利的嗓音猝然響起來,“都給咱家聽仔細了,太子殿下的口諭,這裏的任何人,哪怕是蚊子蒼蠅,都不能放出去!要是少了誰跑了哪個,仔細你們的皮!”

溥徳帝的遺體這時候早已被擡走,整個朝露宮一派死氣沈沈,那些宮人在胡桃兒眼神下全都低下了頭諾諾稱是,書湘還沒鬧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薛貴妃卻從正殿裏走了出來。

出乎意料的,她只是換上了孝衣,並沒有露出釵環散亂的狼狽樣子。她冷笑了幾聲,一巴掌甩在胡桃兒臉上,力道大得胡桃兒一邊臉龐迅速腫了起來,險些兒站立不穩。顯然是往常打習慣了。

“呸!吃裏爬外的東西!”薛貴妃雙目赤紅,昔日的氣勢絲毫未減,“你是誰的奴才?是誰將你拉拔至此!姜池允了你多少好處,竟叫你黑了良心背叛本宮!”

她身邊一個伺候的宮女也沒有了,形單影只立在殿門首,白色的麻布孝衣隨風“呼呼呼”的鼓動,身形愈發顯得單薄。

胡桃兒如今是無所畏懼的,太監麽,都是沒根兒的東西,如果連見風使舵都學不會也爬不到薛貴妃身邊最倚重的位置,或許旁的太監裏頭是有忠心不二的,可他胡桃兒不!

胡桃兒擦了擦嘴角的血漬,朝地上吐了一口,竟笑起來,蝦著身子道:“娘娘糊塗了,不是您叫咱家把玉葫蘆裏的藥水兒放在皇上的酒水裏,咱家當時就勸您了,您偏不聽,咱家不願茍同,這才將事情匯報給太子殿下,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薛貴妃幾乎氣暈過去,她扶著殿前合抱粗的紅柱子穩了穩,心知到了這時候再說什麽都沒用了,得不到了,想要的一切都得不到了,甚至——以姜池的陰狠性情,她連活路也沒有了。

院裏的樹下撲簌簌落下幾片葉子,打著旋兒滾過去,胡桃兒對薛貴妃行了個禮,轉過身徑自出去了,到了朝露宮門前還朝裏頭望了望,同守門的幾個侍衛老熟人似的寒暄幾句才離開。

一夕之間,一落千丈,萬般計較都付之東流。

薛貴妃搖搖晃晃地走進內殿,廊廡下慘白的燈籠被嗚咽的夜風吹得轉了轉。有點冷,書湘抱臂上下搓了搓,她朝緊閉的宮門看了看,不甘的發現自己也被軟禁了。

皇權更疊的拉鋸戰進行到現在,勝負似乎已經很明顯了。

書湘不知道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很久以前誰坐在皇位上她並不在意,可是目下這般蒼涼的場景卻由不得人不感慨。

姜池勝利並不在於他的計策有多高明,他只是比別人狠得下心。可見他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連親生父親也謀害的人,這樣的人若當上一國之君,身邊人豈不是伴君如伴虎?且他又是猜疑心極重的人。

書湘心間漫上一層恐懼,她不知道外祖母一家將會是怎樣的下場,甚至連寧家她都隱約擔憂起來。

姜池果真會放過寧家麽,他似乎極為討厭大老爺的。

“書湘哥哥,你在看星星嗎?”姜佑仰起小腦袋往天上看,純凈如洗的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黑寶石一般明亮。

書湘低頭便看見小皇子肉嘟嘟的粉臉,小孩子並不懂得發生了什麽,她有些酸澀地抱起他,姜佑把小臉往她手心蹭了蹭,可憐巴巴地道:“奶嬤嬤不見了,母妃也不睬佑兒,是不是佑兒做錯了什麽?”

書湘摸了摸他的臉,沒有說話,回了後殿把孩子交給茗渠,她自己反往薛貴妃殿裏去了。

未關緊的窗戶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然而這時候不會有宮人有閑心去關上。薛貴妃是真的失勢了,她如果有翻盤的機會,也只能是小皇子。然而小皇子年幼,如何是早已成年的姜池的對手?

薛貴妃站在正殿中央,暗色的夜裏她穿著白衣仿佛陰司裏的幽魂,一旁紅木雕葡萄紋嵌理石條案上放著一條白綾,她怔怔看了一會兒,明白這是姜池非要她死不可了。

她若不這樣自縊尾隨先帝而去,姜池必會將下毒一事公之於眾,且不論小皇子能否平安長大,有她這樣一個謀害先帝的母妃,小皇子在宗室裏一輩子也擡不起頭來。

橫豎她是必死無疑了,姜池若願意去母留子,事到如今為了孩子,她是心甘情願的…!怕只怕,她死之後她的佑兒仍舊不能活下去。

書湘到正殿的時候薛貴妃正摩挲著那一條長長的白綾,仿佛撫摸著一匹聖上禦賜的錦緞,她的表情柔和的詭異。

“湘兒來了?”她只字不提為何玉葫蘆落到了姜池手裏一事,書湘心裏卻有愧疚,到底是自己的親姨媽,是母親的親姐姐,如果她能早點把葫蘆的事情告訴薛貴妃… …她似乎也不能夠這麽做。

“湘兒曉得這白綾的用途罷?”薛貴妃轉了轉指甲上細長的護甲,“我這條命到今兒算是走到盡頭了,底細想想,我此番是追隨先皇而去,我並不悔。”

溥徳帝臨死之前還擁著她笑著說起改立姜佑為太子一事,他們在年紀上是有差距的,然而他待她倒不錯,明知她的野心,卻故作不知事事順著她的心意。臨了了,竟是自己敬上一杯毒酒害死了他。

她欠皇上一條命,來生還願意陪著他,只是希望來生做他的妻子,不再有那麽多的糾葛算計橫桓。簡簡單單的,在他們都最好的年紀遇上,君生我生,彼此相攜著過完一生。

死到臨頭了,薛貴妃思緒空前的清明起來,她瞧見門邊一個躊躇的小黑影,眼眶驀地一紅,拉緊書湘道:“你去把佑哥兒帶走,暫時帶離這裏,”頓了頓,她笑了笑又道:“佑兒畢竟是無辜的,你若有法子,千萬替我保護好他。若如此,我在地底下也不忘記你的恩情。”

小皇子已經吮吸著手指頭進來了,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書湘眼睛憋得通紅,答應一聲就抱起小皇子往門外走。

小孩子伏在書湘肩上看著越來越遠的母親,伸開手臂喃喃著要抱抱,母親留在他記憶裏最後的剪影是動蕩的,她對他笑著的面容比黑夜更加模糊不清,轉眼就出離了眼簾。

書湘剛出了正殿,不知從哪裏過來幾個內監迅速走進去將門關了起來,殿門閉合的聲音驚得她心頭一跳。

她們還沒走遠,很快殿內傳出凳子倒地的響動,書湘倏然停下步子,轉過身往回看,小皇子吮著手指頭巴巴地望著天空。

“書湘哥哥,母妃就寢了麽…?”

書湘無言以對,沈默得如同一口枯井。

遠處茗渠跑過來,她才一個不註意小皇子就不見了,忙從姑娘手上把孩子抱過去,發生了什麽她亦是清楚的,不由同情地看著手上的孩子,溫聲道:“小殿下困不困,奴婢帶您安置去可好?”

夜涼如水,天幕陰沈沈的,書湘走到宮門口,敲了好久,那大門才敞開一條縫隙,外頭侍衛懶散的聲音傳出來,“殿下有吩咐,沒有他的準許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書湘回身望了望,這幽暗的宮廷仿佛巨獸張開的大嘴,獠牙已直逼到她面門,無論如何她是再也不能夠呆下去了!她甚至清楚自己的心,她根本不願意嫁給姜池,她現在就要回去跟大老爺說清楚。

可是門外的侍衛無論怎樣都不肯放她出去。

他們也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連太子殿下的命令都敢違抗,腦袋不想要了麽!

書湘在裏頭急躁不安,她也不曉得自己怎麽突然狂躁起來,恨不能插翅從皇宮裏飛出去,空氣裏太壓抑了,連呼吸都不暢快,薛貴妃死了,太子還不知道會怎麽對付同薛家相關的人。

姜池並沒有將她放出去,而是將她同薛貴妃一同軟禁在此,現在薛貴妃被賜死了,那麽她自己呢?難道姜池是反悔了,改變主意要對付寧家麽?

書湘腦子裏千頭萬緒,慢慢累了倚靠著宮門蹲了下去。

門外守衛聽見裏頭沒了動靜,不妨面前突然出現一雙靴子,他們猛一擡眼隨即驚了驚,“世子爺這會子怎的來了?”

對面人的面孔半隱在黑黢黢的夜色裏,神色難辨,侍衛不曉得他的用意,陪著小心又道:“您這是——?”

赫梓言擡眼看過去,薄唇微啟,只說了兩個字,“開門。”

這兩個字是寒冰一樣的溫度,侍衛猶豫著,心說這可是太子下的命令啊,這可如何是好?方要委婉的告訴世子爺自己的苦衷,卻見他擡了擡眼瞼,燈籠的光影便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線條分明的面孔,他們甫一接觸到他的眼神便嚇軟了腿,趕忙從腰間掏鑰匙開門,這也不是為旁的,只因這位世子爺身份非同小可,他是殿下外家之人,且忠義候來日指不定還要壓著繼位的太子一籌。

便是冒著被太子處死的危險,赫家的人也不能得罪。

靠在門上的書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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