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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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感受,管情沒一個敢駁的,這才稱意。”

說著就快到大門口了,赫梓言也不知道聽了沒有,書湘嘆口氣看他一眼,這一眼卻和他撞上,她氣得翻眼睛,這家夥老這麽光明正大把自己瞧著,換做一般的姑娘家誰受得住,好在是自己了。

她無力地停住腳,客氣道:“勞你送到這兒來,我回去了。”

赫梓言也站住腳,狹長的眸子忽的帶上了笑,打她腰身上一掃,痞痞地勾著唇,只是不說話。

“……做什麽?”書湘垂下視線看自己,橫看豎看沒有不妥的,又伸手摸頭發,頭發也束得好好兒的呀,他這抽的什麽風?

她這番狀似嗔怪的神態落在赫梓言眼裏竟十分受用,他踏著步子靠過去,本想拿他細腰一事打趣兒,一時又怕他惱,便長眉一挑,轉而道:“過幾日便是長瑄的生辰,你留著神。說是求了太子給他長臉,殿下這一回要露個面兒。”

聽聽這話,太子要給他現任伴讀長臉怎麽了?還特特叫自己留神,這是拐著彎兒笑話她呢,如此她更要出席了。

書湘也知道自己昔日不討太子喜歡,說起這個她最是委屈,太子難伺候,人家是天之驕子,自己比起來就是根草,可也不能叫他差點弄死啊。這筆賬她暗搓搓記到今日,即便後來皇後娘娘再怎麽對她好也補不回來。

猛一擡眼,只覺赫梓言淡著表情的模樣竟和太子有幾分相像,她想起來,這是一對兒姑表兄弟。說不定八字都和自己不合。

想到這一層,書湘連話也懶得說了,昂著頭一扭身就跨出那高高的門檻,腳下不停地下了臺階。

侯府門口早候著一輛馬車,書湘原要越過去,不妨車廂簾子一掀開,裏頭走下來個翩翩的公子爺,眉清目正唇紅齒白的,書湘一眨眼還道是自己認錯了,嗡嗡念了句,“表兄怎麽在這兒……?”

薛芙升停在她跟前,自然而然撫了撫她頭發,動作又輕又緩,餘光裏瞧見侯府大門裏立著的蕭長人影,唇角笑意略略加深了。

“正巧經過,瞧見你出來,”他看著玉雪一樣的表妹,為她整了整衣襟口,似是隨口不禁意的一問,“湘兒今日沒去學裏,卻在他家麽?”

作者有話要說:

換了書名啦,好像也木有高端洋氣上檔次。。。說起來,這一章寫得坎坷,起頭的時候寫了刪又刪,前前後後有兩千來字都白糟蹋了qaq~

第三十一回

書湘有點兒尷尬,一雙秀致的眉毛動了動,她看看眼前宛如從天而降的薛芙升,再看看那輛馬車。顯見得他此時出現在這裏並不如他所說是“正巧經過”。

哪兒就能這麽樣巧呢?

依著如今局勢看,薛寧兩家是一體,赫家卻是皇後娘娘母家。書湘偏頭思量著,想來不論怎麽想她這會子從忠義候府裏頭出來都不大好,有那麽點兒吃裏爬外的意思。

她端正地笑了笑,兩邊酒窩一時深一時淺的,慢慢道:“表兄不知道,這幾日我身上不舒坦,太太便做主只叫我不往學裏去了,一連著告了七八日的假。

今兒倒也不是沒去學裏,是恰巧遇著赫梓——”意識到自己將要脫口而出赫梓言的姓名,她一哂,忙改口道:“我在街上散散,恰巧便遇上赫兄了,他腳上因為我受了傷,這才送了家來的。”

書湘打小便愛敬這位表兄,她並不如大太太般洞悉大老爺的心思,只一心一意認定自己家同薛家是一體的,因而該解釋的她必定要解釋,總不能叫表兄以為她私下裏與赫梓言稱兄道弟,如此就傷感情了。

她說完拿眼看薛芙升,一擡眼卻正瞧見他視線越過自己停在不遠的後方,書湘一楞,順著表兄的視線看過去。

不遠處侯府朱紅色大門大敞著,日光傾城,滿世界仿佛光燦燦的,然而大門後卻是一大片厚重的陰影。赫梓言就站在那裏,無聲無息地看著她,面上絲毫情緒不露,周身仿佛都與門裏那片不和諧的暗黑融合在一起。

書湘只猶豫了一瞬便伸手沖他輕輕揮了揮,才要繼續同表兄說話,孰料門裏頭赫梓言卻冷哼一聲,轉過身背對著她擡腳就走了。

書湘手一僵,臉頰跟著就鼓了鼓,“怪人一個。”她嘀咕一句,他卻頭也不回,很快從視野裏消失了。

薛芙升沒言聲,轉頭帶著書湘上馬車,叫小廝拿了腳蹬子,又親自扶著她。書湘只覺得變扭,表兄這份過分的關照讓她不自在,縱然小時候她是時常得蒙表兄照應的,只是如今這年紀了哪裏還用得著他這般呢。

坐定後聽到車把式揮動馬鞭的聲音,書湘把膝蓋上袍子撫平了,規規矩矩坐在窗口,視線始終耷拉著朝著車廂裏鋪著的地毯看,花團錦簇的紋路,一圈一圈纏繞在一起,看得人眼暈。

薛芙升傾身倒一杯茶遞給書湘,一邊留神註意著她,半晌才道:“昨兒姑姑回去瞧老太太了,我在院中偶然遇著,瞧著姑姑她氣色不大好,莫非表弟家中出了什麽事?”

大太太回娘家找薛母自然是取經的,也只有薛母才說得動她,給她中肯的意見,不然憑大太太的性子不定會怎麽處理外室這一事。

書湘料著母親回去是與外室一家有關的,自那日她偷聽已是過去好些日子了,大太太近日忙得很,連她都很少能說得上話。只是不曉得她在忙什麽,她又不好大剌剌告訴母親自己曉得那外室一家的事兒了,如今聽薛芙升這麽一說,不由在心裏忖度起來。

“母親去瞧外祖母了?不是表兄說起我都不曉得呢,”她攤攤手,雖心裏覺著表兄是可以相信的人,然而大老爺養了外室這種事情卻不能隨口而出,只得敷衍著道:“哪兒能有什麽事,便有什麽事也輪不到我知道……”

想想又道:“改日我過府瞧外祖母去,她老人家近來可好?”

薛芙升其實曉得大太太找薛母為的是什麽,此時聽書湘這麽說還道她是真不曉得,便也不能透露給她。如今曉得表弟是姑娘家,這麽著說來,大太太膝下無子,表面光鮮,內裏不定怎麽苦,這一下憑空多出個外室來,又有子有女的,她驟然得知恐怕難以承受。

馬車拐了個彎兒,有風透進來,薛芙升笑道:“老太太在家裏常念叨你呢,身體還是那樣,如今才開始作養身體成效不見什麽,倒是最近迷上了城西闕何大街南硯齋的評書,我陪著去聽過幾回,坐二樓的包廂裏,倒也能得趣兒。”

書湘沒去過闕何大街,滿是興趣的聽薛芙升講,做兄長的見表妹喜歡也感到歡喜,平日本也不是多話的人,這會兒卻滔滔不絕起來,話到濃時甚至允諾有時間帶上她一道去。

書湘聽得興高采烈,只是說到要帶自己去卻有些躊躇,旁的人家小姐都是嬌養在深宅大院裏,自己已是太過出格。人吶,若是太過貪心老天爺會看不過眼罷?

話說著就到了國公府前頭,馬車漸次停下來,書湘同表兄道了別,掀開車簾正待下去,不妨薛芙升忽道:“我送你回來,就不請我進去坐坐?”

書湘一怔,為難地看他,薛芙升唇角卻帶著笑,“我同你玩笑的,快回去罷。”

頓了頓,話鋒一轉又道:“這些日子我間隙也去過書院幾次,我瞧著裏頭風氣不好,更有些不著調的人……那赫三爺,”他凝著書湘的眼睛,劍一樣的眉微微的鎖起來,口氣不大好,“往後只別搭理他,更不要同他說話,他來兜搭也不要理會——成不成?”

赫梓言對書湘那點心思薛芙升早看在眼裏,他幾乎不能確認赫梓言是不是同樣獲悉了表妹的真實身份。

認真論起來,他不曉得自己現今兒對這表妹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思,仿佛知道自己來日或將娶她,又有一份作為兄長的責任心在裏頭,便覺分外放不下。

書湘倒沒有立時應下來,說來也奇怪,若擱在前幾日她爽快應下不是問題,只是現如今心裏潛移默化的,已把赫梓言當作了朋友。

是他買糖葫蘆和糖人給自己,還有好看的風車——這風車此時就別在腰上。

表兄叫她不理睬赫梓言她是能夠理解的,書湘有些黯然,她知道表兄是對的,赫梓言是赫家人,她開始便不該同他有接觸。

一旦皇子間鬧起奪嫡來,派系分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既然註定不在一個圓圈裏,想來朋友也是做不成的,更何況她是姑娘家,等十五及了笄,聽從大老爺大太太的安排盲婚啞嫁,嫁進什麽人家裏頭去,世界便只剩下窄窄的一方天空了。

書湘點點頭,訥訥著道:“表兄的意思我明白的,往後能遠著就遠著,不會和他兜搭。”

她果真明白他的意思?

薛芙升眉間松了松,橫豎她答應了就好,便目送她進了府門才吩咐車把式離開。

……

過了垂花門,書湘腳下匆匆往韶華館走。她把那風車拿在手上,風吹起來,托著木軸“轆轆”地轉動,她撅著唇吹,腳步慢下來,不期然想起薛芙升的話,心裏恍恍的有些惆悵。

進了門,打眼就瞧見幾個灑掃的小丫頭被奶媽媽臉紅脖子粗的堵在墻根處罵嘴。書湘的奶媽媽秋氏自己子女早些年死了,沒幾年她男人也死了,外頭人都說她是克夫克子,百年難遇的天煞孤星!最後秋氏受不了了,到現在神智不清,整日裏頭尋著人便罵罵咧咧。

秋氏當年能做書湘的乳娘,可見大太太當初是信任她的,如今她雖癡傻了倒也不虧待她,仍舊養著她在府裏頭住著,吩咐底下人自己遠著她點就好。

那幾個被秋氏插腰大罵的小丫頭委屈地紅著眼睛,一見著二爺回來了眼睛裏“噌噌噌”就燃起希望,大喊了聲“二爺回來了”,趁秋氏扭頭的功夫,迅速逃了個幹凈。

秋氏撓著頭發,穿著半舊不新的妝花褙子,見鬼似的大睜著眼睛看丫頭們所謂的“二爺”,伸出手指頭指了指,錯愕地像是見了鬼。

書湘是被她奶大的,對秋氏也有感情,再者秋氏落得這麽著實在是可憐見的,就上前去扶她,“您怎麽來了,小丫頭們不懂事,媽媽不要同她們置氣。”

秋氏由著她扶著往正屋走,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住她,就好像八百年沒見過了似的,快到門首了,她猛地定住身子擡腳朝地上一跺,似乎終於認出來書湘是誰了,親熱又興奮地道:“唉喲!姐兒這如今還扮成哥兒吶?”

書湘心裏“咕咚”一聲,條件反射就瞧左右,幸而那起子丫頭叫秋氏給罵出去了,這會子院子裏並沒有人,倒是屋裏蔓紋“刷”地打起簾子,杏目圓睜瞪著秋氏,那模樣活像個殿裏的閻王,要把秋氏活剝了。

蔓紋心裏一直便有想法,這秋氏曉得姑娘的身份,她如今是神識不清,架不住哪一日就把事情捅出去了,到時候後悔不曾早處置她都來不及。

秋氏無依無靠,腦子又不好,到了外邊就是個死。大太太是念舊的人,心腸軟不處置她,蔓紋想到這裏也無可奈何,說實在的,主家心腸好是樁好事。

幾人進了屋,沒多時書湘叫蔓紋領著秋氏四處走走,末了把她送回屋子裏去。她心有餘悸地瞅了秋氏的背影一眼,嘆一口氣,慈平和麝珠來伺候她換衣裳。

套上個家常衫子,書湘的視線透過半開的南窗瞧著外頭的芭蕉,慈平彎著身子幫她系腰帶,麝珠卻拿著那風車一陣猛瞧,滿臉的疑問,“二爺這個風車是哪裏來的?且今兒茗渠是先回來的,二爺在外頭可用過飯了不曾?”

書湘偏了視線看她,目光落在風車上,眼底攏起淡淡的笑意,隨口道:“風車是學裏同窗送的,好看罷?有機會我也給你們買幾個耍耍。”絕口不提自己不上學是去了哪兒,飯吃了沒有,她不說,她們也不好追著過問。

午後的時光是緩慢的,太陽一點一點兒偏斜,書湘歪著腦袋坐在書房裏,窗口插著赫梓言送的風車,陽光照在上面暖意橫生,暈著金黃色一層蒙昧的光,隨著風一圈接一圈地轉啊轉,仿佛風不停,它便會一直一直轉下去。

她看了會兒,漸漸有些乏了,趴在桌上打起盹兒,沒過多久醒過來,決定往大太太屋裏轉轉,把自己見到那外室生的一子一女的事兒說給母親聽,兩個人一處合計,總比大太太一個人傷神的好。

她決計沒想到,大太太壓根兒就不在府裏。這話是正院裏大太太身邊徐媽媽告訴她的。

徐媽媽在二門外指揮幾個丫頭老婆子收拾一處院子。

書湘找過去時她正坐在椅子上磕著瓜子兒,嘴裏沒閑著,連庫房裏頭管事年輕媳婦也在,指揮著人往這院落裏搬東西,什麽沈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風、黑漆彭牙四方桌、紅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琦壽長春白石盆景……

從家具到文房用品樣樣不少,瞧著都是精挑細選的。

書湘不解,揚聲指著那些物件問道:“媽媽在這兒做什麽?”

徐媽媽看到二爺來了很快就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那瓜子往兜裏一揣,堆了滿臉的笑道:“喲,哥兒下學了?”轉頭吩咐那庫房的管事照看著,拉了書湘往隱蔽處說話,“太太出門前叫吩咐收拾了這處院子,多了您也甭問,問了我也不能答。”

書湘心裏卻敞亮,明人不說暗話,徐媽媽是信得過的人,她就低下聲音道:“太太上外室那頭去了?”

這一問把徐媽媽驚著了,心話兒這小祖宗是怎生知道的,太太不過吩咐了近前幾人,今兒一早就帶著鄭媽媽並幾個心腹即一幹仆婦往那鈴鐺胡同去了,這會子且不知是怎麽樣個情形呢。

徐媽媽猜測著,太太前幾日就叫人收拾出了正院邊上的一處小跨院,裏頭布置下了功夫,都是好東西,今兒又叫自己收拾出這外院書房……這麽看,跨院是安置那對母女的,至於這兒,分明就是用來專門給外頭那位哥兒的。

書湘都知道了徐媽媽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回道:“哥兒既知道了就該體悟太太的心,您也不必擔心,太太這回不是去鬧的,依我說,這是要都接回來——”

還有話她沒明說,大太太自己沒有兒子,冷不丁外頭平白多出這麽個大兒子,料著使些手段壓制調|教,也能收在自己膝下。

付姨娘生的小三爺到底年紀太小,小孩子難養活,遠水解不了近渴,等他長大還不知要到什麽時候,將來姑娘出嫁,娘家裏頭有個哥哥也有底氣。

書湘聽了閉了口不說話,壓著步子站在院子裏看著來來往往搬箱倒櫃的小廝婆子們,她心裏不是滋味。

大老爺的血脈留在外頭不是個事,可那外室…書湘為母親不值,外室的地位連府裏妾室都不如,如今她卻好由正頭太太親自領進門來,天大的體面,又有兒子,又有女兒,眼下還進了國公府的大門,日子還真好過。

徐媽媽欲言又止地跟出來,站在書湘身側幾步遠的地方,也沒了嗑瓜子的心情,她是大太太身邊的老人了,真心實意為她們著想,見書湘郁郁的,她搖搖頭,忽見韶華館裏的慈平拎著裙角跑進來。

“二爺,太太回來了,滿府裏找您吶!”邊說邊扶腰喘氣,眼中流露出擔憂的神色,“不知怎麽回事,下邊都說太太把,把咱們老爺在外頭的外室接回來了…外室啊,老爺何時有外室了……?”

不待慈平說完書湘就跑出去,一路不停歇到了禧正院門首。她腳下一停,聽見自己呼吸聲淩亂,眼稍裏見著不遠處跨院裏正有人往裏邊歸置物事,很有些生面孔。

那些人看見她,因是不認識,只作未瞧見似的仍舊我行我素。書湘抿抿唇,低頭整理衣襟,等調勻了呼吸才邁過門檻。

她挺直著脊背,步履緩緩的,從側面游廊繞著走,到了正屋門首,霜兒正打了簾子出來,身後一個小丫頭手上拿著個托盤。

“聽說太太找我,”書湘動了動唇,明知故問著道:“好姐姐,你告訴我,裏頭不是老爺在外頭的女人來了。”

霜兒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咬耳朵道:“二爺小聲點兒,進去後照著太太的意思來,千萬別擰著。”

話說著就為她挑起簾子,書湘橫下心就進去了。

屋裏有股生人的味道,她是目不斜視的,大太太坐在首座上,手上端著茶香四溢的茶盞,笑著的面容有些看不真切。

寧書漢站在邊上,表情不大自然。他是聽大老爺的話,平日照顧著鈴鐺胡同裏的韓氏,無形之中卻瞞了二弟。眼前書湘面上沒什麽表情進來,他都不知道打個照面時要做什麽樣的表情才合適。

“怎麽才來,”大太太嗔怪地看了眼書湘,指著邊上立著的三人逐個兒給她做介紹,聲音和軟得根本不像她,“這是你哥哥,齊哥兒長你幾歲。這是你妹妹……”聲氣頓在外室這裏,她看著韓氏的臉,笑容滯了滯又揚起來,“這是韓氏。”

書湘臉上木木的,走到寧書齊跟前作揖,擡起眼瞼覷他。他同樣也看著她,眼睫毛有些打卷,一雙眼睛很是澄凈。

書湘想起來自己在鈴鐺胡同遠遠見過他一面,只是那時候看得並不真切。此時看來,竟有些呆怔,恍惚地想,這位母親極力拉攏的大哥哥,長得同父親真是很相像,比自己像多了也英氣多了。

寧書齊回書湘一揖,眼波一動,視線刮過她脖子,眉梢幾不可見擡了擡,這才瞧她的臉。

早聽說過這個弟弟,他卻一直不曉得自己,同樣是老爺的兒子,奈何生下來差別就大得難以逾越。——在見到這位長房嫡子前他確實是這樣想的。

書湘又走到寧馥馨跟前,好在自己是比這位妹妹高上許多了,不至於像站在寧書齊面前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很奇怪,寧書齊分明什麽也沒做,甚至他的目光很幹凈,幹凈得……像一泓清澈的泉水。她忍不住看他,註意到她視線寧書齊也看她,唇角彎了彎,點了點頭致意。

書湘也點點頭,心不在焉同多出來的妹妹見過禮,也不曾註意她的長相,倒是不經意間瞥見韓氏時瞳孔倏地就放大了。

她詢問似的看向大太太,大太太微一點頭,臉上戴著面具似的,又浮現出和熙的笑容。

書湘將詫異狠狠壓進心裏,她早該想到的,大老爺無端端不會有什麽外室才對。這外室,果真長了一張神似中宮那位娘娘的臉孔!

她這才深刻意識到,原來大老爺往日不言不語的,其實心坎裏是藏著人的。只不過那個人遙不可及,錯過了就是錯了,只能通過面容相似的替代品尋找慰藉麽。

大太太第一眼瞧見這韓氏時面上神情比書湘可精彩多了,沒見著韓氏,她還不曉得大老爺對中宮那位用情到怎樣的地步,現下事實擺在眼前,不得不叫她意外。

怪道他不但不明確立場,反而還有向太子靠攏的痕跡。大太太昨兒回了娘家,除了同母親說起外室一事,再有呢,母女二人就著書湘的婚事做了一番深入淺出的交流。

後來談及大老爺,大太太那時還很篤定自己能把控女兒的婚事,這麽著一瞧倒很懸。大老爺難忘舊情人,保不齊來日曉得兒子其實是女兒,另有打算也不一定。到那時真就難辦了。

並且韓氏這張臉是禍害,若在尋常人家也就算了,偏生在他們府裏,人多眼雜的,萬一誰見過中宮皇後娘娘,這不是惹禍上身麽!

大太太呷了口茶定定心,尋思著要探探韓氏的底,尋機會敲打敲打,便對書湘道:“你帶你哥哥往外院住處去,徐媽媽這會子應還在那處。去罷。”

這是要支出去了。有什麽話是不想讓寧書齊聽到的?書湘恭順地答應一聲,和新出爐的哥哥一起退出正院。

不知不覺,暮色四合。

西天邊橘黃的一簇簇雲霞,擁著下沈的日頭,寧書齊走在書湘身畔,遠遠望去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夕陽將他們影子拉得老長,莫名有幾分蕭條。

書湘有些茫然,明明前一日即便在街上見了也只是陌路人的人,這會子卻可以成為親兄弟。

就這麽走著誰也不說話不成,算是套套近乎罷,識時務者為俊傑,書湘曉得今後要倚仗寧書齊的地方還有很多,就連她無法辦到的照顧母親下半輩子也要靠他。

“哥哥在哪裏念書,是在家裏還是外頭,”她絞了絞袖子,頭稍稍偏著看他,“哥哥會參加科舉的罷?”

寧書齊驀然頓下步子,原本書湘瞧著清澈澄凈的一雙眼睛此時卻冷冽下去,他籠罩在夕陽的餘暉裏,臉孔背光平添了幾許陰鷙。

他是心思透亮的人,大太太今兒所作所為絕不是單純如她自己所說是為了讓大老爺的血脈認祖歸宗。這個驕矜的婦人,同自己說話時溫聲軟語,關懷備至,卻不見她體貼小妹,對母親的態度更是令人感到怪異。

寧書齊擡擡下巴,居高臨下審視著所謂的長房嫡子。夕陽下這麽一張嬌滴滴的容貌,他是個男人,眼光毒辣,倘若之前他還有什麽想不通的,這會兒卻半點猶疑也沒有了。

這府裏大太太對自己好不是沒緣故的,若自己所料非虛,那麽大太太就是立時把他認到自己名下也不會叫他驚訝。

“我以為太太已經是一副假惺惺笑面虎的嘴臉了,至少令我艷羨這麽久的正房嫡子該是貨真價實的……”他微低下頭,食指勾起她下巴,視線如鋒利的刀一般在她臉上劃過去,“你說是不是?妹妹。”

他涼涼的聲音逼迫在耳畔,書湘煞白了一張臉,嘴唇不住顫抖著,一霎間心中百轉千回。

“啪”的一聲,她沈著臉打開他的手,力道大到掌心發麻。

她是挺直脊背無所畏懼的模樣,迎著他的視線,對峙似的毫不退讓,“哥哥這話我竟全然聽不明白,你果真曉得自己在說什麽?”

“看來打謊騙人是妹妹的日常,”寧書齊負手而立,忽的笑了笑,目光軟下來,“你放心,我暫時不會說出去。”

算作警示。

只要母親和妹妹在這府裏頭過得安然,他自然沒有開罪大太太的必要。

作者有話要說:

好幾天沒更了,今天更得這章是超過兩章的量真的。。。

現在是淩晨啊,新的一天我就不說晚安說淩晨好把,算了還是早安好了~!

書湘恢覆身份已經要進入倒數計時了,我就在愁啊,赫赫到時候想書湘了,要怎麽越過重重門庭宅院見上一面呢。。還不是要靠我動腦筋tat!

第三十二回

聽聞,蛇是叫人拿捏住七寸便不能動彈的東西。

書湘啞著嗓子,胸腔裏滿滿的又是氣又是惱,自己這是被這外室養的拿捏住把柄了?

在袖子裏捏了捏拳頭,待要發作卻又無計可施。

“無子,欺瞞世人,”他納罕地揚了揚眉毛,自顧自道:“太太果然是太太,若是我怕是連一夜安生覺也睡不得。”

書湘見不得寧書齊話裏話外諷刺大太太,氣得昂了昂脖子,“你再胡說!你有什麽證據麽?”

“證據?”他目光在她身上掃,最開始不過訛她一訛,這會兒瞧她的反應竟十分有趣。

要證據麽,他確實沒有。

寧書齊看著這被父親嬌養著的半大“弟弟”,暗暗嘀咕,胸太小了,袍子又寬大,故而外形上瞧不出什麽端倪,礙於身份他也不好伸手去動她。

遂一撇嘴,暗下裏琢磨了琢磨,悠悠兒道:“我都允諾你暫不會說出去,你擺一副鬥雞似的模樣做什麽,”頓一頓,卻低了聲氣問她道:“是裹胸了?”

書湘這麽大了沒被人這麽問過,她憋紅了一張臉,還偏要裝出爺們兒的氣度出來,胸口一起一伏的,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不會受你脅迫,我也不怕你!”

氣勢洶洶的模樣,小臉上表情嚴肅,看得一旁寧書齊咋舌,他正要表態,卻見這疑似暴脾氣的妹妹有拔腿就走的傾向,趕忙兒一手把她扯住了,“你往哪裏去?這兒我不熟,回頭走沒了怨誰?”

這意思不就是怨自己麽,他這麽精明的樣子哪像是會走丟的人,估摸著扔進大荒漠裏照樣能齊全回來。

書湘在寧書齊這裏吃了虧心中窩火,縱使想到日後出嫁了多半得靠著這所謂娘家哥哥,但轉而一想那都是不招夫家疼的姑娘,保不齊自己運道好呢。她胡想著,思緒雜亂,壓根兒不願意帶寧書齊往住處去,便隨手指了個遠遠路過的丫頭叫領他去。

那丫頭只好定住身形過來,書湘打眼一瞧,竟然是自己院裏的巧兒。

巧兒是被屋裏幾個大丫頭支使出來看情況的,她適才站得遠聽不真切這裏自家二爺同這新來的爺在說什麽,瞧著臉紅脖子粗的,怪嚇人的……又覺不對,巧兒瞅了寧書齊一眼,她家二爺往後只怕不能是二爺了,得往後退一個。

書湘何嘗想不到這個,她按捺著,平息了一下,吩咐道:“仔細著點兒,把咱們齊二爺送回去,別回頭叫他抓住個錯處數落你,到那時我也沒轍。”

意有所指的話聽得寧書齊微微皺了眉,倒也沒有同她計較,他心裏是拿她丫頭片子看待的。加之心情順暢。

這十來年,今兒個他最是順暢。

書湘悶頭悶腦回了自己房裏,晚膳時候連大太太院裏來人請去吃飯她也梗著脖子裝病不去。

她不是怨大太太,從沒有孩子真心怨懟自己親娘的,她是打小就這麽過來的,說波折不斷是真沒有,說順風順水卻也談不上,總歸心裏頭壓著事情就連最欣悅的時候笑著也覺不快活。

大太太要麽不出手,一出手就挑這一日殺進外宅裏把外室一家接進來,這主要是因了大老爺這幾日公務繁忙晚上沒回來的緣故。等大老爺回來,這裏頭拉拉雜雜的一大通都得好生兒清理清理。

書湘稱病在屋裏盤算了兩日,不知何時她往學裏告假竟成了習慣。未來是一眼望的到頭的一條路,絕對和念書做學問沒幹系。

許是逐漸接受這點,她愈發懶怠起來,新來的哥哥又比自己聰明,關鍵不是這個,關鍵是人家真就是個哥兒,貨真價實,她沒法兒和他比,還念書學習給誰看,往後爹爹也不會誇自己的。

人在屋裏閑著,她耳朵倒沒閑著。聽蔓紋麝珠兩個閑話,說是大姑娘二姑娘和新來這位外室生的小姐很不對付。

書湘煩躁地把書一攤,仰面靠在椅子上望著房梁,大姑娘的性子自來是那麽個樣,二妹妹麽,怎麽也做欺負人的事?

終究這些都不幹自己的事,書湘觀望兩日,見寧書齊果真沒有把自己的事情透出去,倒稍稍松了一口氣。

第二日天氣卻不好,一早起來就聽見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清明將至,天幕上烏沈沈的雲團堆積,慈平邊伺候早上飯邊勸她索性今兒也別去學裏了,這不下雨呢嘛,前幾日都不曾去,沒的趕在雨裏去的。

書湘卻想到外頭透透氣,聽聞寧書齊在大太太跟前很是乖覺,他那妹妹也是個謹慎人,至少如今府裏頭表面上仍舊是一派風平浪靜,大老爺回家來就另說了。

她坐在馬車裏歪著嘴角顛簸地笑,大太太沒帶人把外宅拆了,反倒客氣著,姐姐妹妹似的接韓氏回府裏頭來,又親自照管韓氏和她一雙兒女。多體人意兒的當家主母,大老爺曉得了沒準兒還要誇大太太懂事罷。

不多時進了書院,廊上三三兩兩聚了各家爺們兒家的小廝隨從,因是下了雨,大多數人都攏著袖子倚靠著墻壁圍在一處說話兒。

茗渠自來是一個人的,她往臺階上一坐,雨水鋪天蓋地卷過來,單薄的身形顯得很飄搖。書湘跨進課室的腿又收回來,站到茗渠背後。

“你坐車先家去,”她把油紙傘往她手裏送,“橫豎我一時半會兒出不來,這裏也不需要你候著。”

茗渠還想說什麽,哪想嘴才張開書湘就進屋了,腳下走得很快。

她心中一暖,自己是下人,姑娘關心自己卻不明說。

姑娘是個好姑娘,只是托生在太太肚子裏,太太命裏沒男丁,這後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倘若這齊二爺果真是外表所表現的和善的模樣倒很好,茗渠沒別的希望,就希望她家姑娘安安穩穩的,哪一日光明正大穿戴齊整了,像人家正經嫡女似的外頭圈子裏吃茶玩耍去。別再小小的年紀,擔心這又擔心那,丟了年輕姑娘的清爽朝氣。

……

卻說茗渠家去了,書湘一個人待在學裏,夫子年紀大了,夾著幾本書走進課室,裏頭各家少爺們靜了一瞬,說話聲小了些,睡覺的仍舊睡覺。

書湘朝左邊看,赫梓言沒有來。

她攤開書自己磨墨,夫子開講了,沈老腐舊的嗓音響起來,自有股鎮定人心的力量。

一日不讀書,便覺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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